帝辛那陣快意恩仇的酣暢大笑,如同夏日驟雨,來得猛烈,去得也爽利。
笑聲歇止後,客廳裡激盪的情緒餘波卻仍在無聲地蔓延。
就在這思緒翻騰、靜謐重新籠罩的間隙,帝辛卻已恢複了那副灑然不羈的姿態。
他隨意地抬手指向客廳角落,那裡並排放置著兩個看起來頗為沉重、以某種深色硬木製成的古樸箱子,箱體表麵雕刻著簡練而充滿力量的獸麵與夔龍紋飾,雖曆經時光,卻依舊能感受到製作時的精良與用心。
“那是送你們的。”帝辛語氣平常,彷彿送的不過是些尋常物件,“孤帶來的些許心意,你們自己看著分分便是。”
他頓了頓,目光在嬴政、秦王政、小嬴政乃至嬴子慕身上掃過,又特意看了一眼旁邊的飛廉和惡來,唇角微勾,補充道:
“之前不知爾等竟是飛廉、惡來的後裔,準備得倉促了些,份量恐有不足。待孤迴轉朝歌,自當再備一份厚禮,命人……嗯,屆時送予你們。”
嗯,也得給嬴稷準備上一份。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厚禮”二字,出自一位商王之口,其分量可想而知。
顯然,確認了這層關係後,這位末代商王看待嬴政等人的眼光已截然不同,少了幾分純粹對後世“有趣帝王”的好奇,多了幾分對“忠臣傑出後裔”的認可與慷慨。
嬴政與秦王政對視一眼,俱是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瞭然與平靜的接受。
他們並非貪圖饋贈之人,但帝辛此刻的贈禮,含義已然不同。
這不僅僅是跨越時空的王者之間的饋贈,更似一種來自血脈源頭的、古老王朝對後來輝煌成就的某種遲來的賀儀。
若推拒,反而顯得矯情與小氣。
於是,嬴政率先微微頷首,拱手一禮,語氣平穩:“多謝商王厚意。”他坦然受之,帝王氣度不減。
秦王政同樣行禮:“多謝商王。”
小嬴政見兩位“大政”都道謝了,也連忙學著樣子,奶聲奶氣地跟著說:“謝謝商王。”
那認真的小模樣,可是讓帝辛稀罕。
嬴子慕更是眼睛一亮,臉上綻開毫不掩飾的歡喜笑容,清脆地道:“謝謝帝辛陛下!”
她心裡的小算盤已經開始劈啪作響:
商王的禮物!貨真價實的商王帝辛的贈與!
這裡麵會有什麼?青銅酒器?青銅鼎?玉戈?玉琮?
還是那些刻畫著神秘紋飾的骨器甲骨?
嘿嘿,不管是什麼,都是無價之寶啊!
帝辛似乎很滿意他們的反應,尤其是嬴子慕那毫不作偽的開心。
他笑了笑,像是想起了什麼,從自己那件現代休閒裝的口袋裡掏出了一件物品。
那並非後世常見的扁平物件,而是一塊即便在室內光線下,也流轉著溫潤內蘊光澤的玉器。
形製爲璜,弧線優美,呈半壁狀。
玉質細膩,顏色是商代常見的青白色,區域性受沁,呈現出深淺不一的天然斑痕,更添古意。
最為引人注目的是其上的紋飾——以嫻熟的雙鉤陰線技法,琢刻著一隻極為精美的鳳鳥紋。
這隻鳳鳥昂首挺胸,高冠飄逸,喙部尖銳,圓目有神,展開的羽翼線條流暢而富有韻律,長尾捲曲,彷彿正欲振翅高飛,又似在雲端回首顧盼。
紋飾雖簡練,卻將鳳鳥的神駿與靈動刻畫得淋漓儘致,周身還隱約裝飾著細密的雲雷紋地,更顯華貴神秘。
商代崇鳥,視鳳鳥為溝通天地的神使,是祥瑞與王權的象征。
而玉璜,作為重要的禮器和佩飾,其弧形被認為象征著彩虹,能連結天地,佩戴於身,寓意著“承接天地福澤,通達吉祥”。
帝辛此刻取出這樣一件鳳紋玉璜,其意不言自明。
他將這枚玉璜遞向嬴子慕,語氣隨意中帶著一份屬於王者的贈予:“此物,亦贈你。”
嬴子慕的目光瞬間被那精美的玉璜牢牢吸引。
她並非冇有見過更華美的後世玉雕,但眼前這件,承載的是三千多年前的工藝、信仰與時代氣息,更是由那位充滿傳奇與爭議的商王帝辛親手遞出。
她幾乎是屏住呼吸,雙手恭敬地接過。
玉璜入手微涼,觸感細膩,比她想象中略沉,那份曆經歲月的質感真實可觸。
鳳鳥的紋路在指尖摩挲下清晰可辨。
“太好看了……謝謝帝辛陛下!”
嬴子慕歡喜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反覆看著手中的玉璜,愛不釋手。
這不僅僅是禮物,更像是一個來自遙遠青銅時代的祝福與印記。
嬴子慕此時的內心是:啊啊啊啊啊!鳳鳥紋玉璜!還是帝辛親手送的!這寓意太好了吧!連結天地福澤,通達吉祥……
這簡直就是為我量身定做的祝福啊!必須收藏!重點收藏!回去就弄個最頂級的恒溫恒濕展櫃供起來!不,要隨身攜帶一段時間!
她的興奮如此明顯,連意識中那個經常吐槽她的係統都忍不住出聲:「宿主,收斂點。你阿父嬴政、高大父贏稷之前送你的好東西還少嗎?
那塊藍田玉璧、那些戰國青銅小件、還有後來補給你的及笄禮、生辰禮……哪樣不是珍品?怎麼還跟冇見過世麵似的。」
嬴子慕在心中理直氣壯地反駁:「那是不一樣!家人是家人啊,帝辛是帝辛呀!每個人送的都不一樣啊!
而且這玉璜的寓意多好啊!再說了,祝福不嫌多,禮物更不嫌多!
都是獨一無二的,必須統統收藏,妥帖保管!」
係統似乎被她的“收藏癖”和歪理噎了一下,默默匿了。
就在這時,一旁的飛廉也從最初的震撼中逐漸回神。
他看著自家大王贈禮,又看了看嬴政等人,臉上依舊帶著些許恍惚,但眼神已清明瞭許多,那份屬於商代悍將的沉穩堅毅重新浮現。
他深吸一口氣,也指向了另一個稍小一些、但同樣紋飾古樸的木箱,聲音因情緒波動而略顯低沉,卻十分鄭重:
“嬴姑娘,始皇陛下,秦王……還有小公子,”
他顯然還不太適應“先祖”這個身份帶來的稱呼變化,頓了頓,
“那一箱,是我與犬子……備下的一些微薄之物,本是答謝嬴姑娘邀約之情,兼贈諸位以表……敬意。”
他看了一眼惡來,惡來用力點頭,表示認同。
飛廉繼續道,語氣帶著誠懇的歉意與一絲奇妙的、初為人“先祖”的不知所措:
“來時……實不知諸位竟與我父子有如此淵源。如今既知……方覺所備之物粗陋,恐難匹配,心中甚愧。”
其實在他們接到邀請的時候他們就準備見麵禮了,雖然可能比不上大王準備的,但是他們準備的東西在他們的時代也算是頂頂好的了。
但是......
飛廉轉向帝辛,拱手,“待迴轉後,臣……亦想另行籌備,可否……隨大王之禮,一併呈送?”
他這話說得有些小心翼翼,既是對帝辛的請示,也表明瞭他們想彌補這份“後知後覺”的心意。
這可是他們自己的後人啊!
而且是這樣了不起的後人!
之前準備的禮物,瞬間就顯得哪哪都感覺不夠。
帝辛大手一揮,頗為隨意:“可。爾等自便便是。”
對自己這兩位愛將想要厚待自己後裔的心思,他樂見其成。
嬴政、秦王政、小嬴政三人紛紛謝過先祖。
嬴子慕捧著玉璜,跟著三阿父後邊也對兩位先祖表示感謝。
嬴子慕將玉璜小心地放好,嬴子慕轉身從沙發背後拎出早已準備好的一個精緻紙袋,裡麵赫然是三部未拆封的最新款智慧手機。
“商王陛下,二位先祖,”她笑容燦爛,將手機一一遞過去,
“這是後世的‘手機’,算是子慕給三位的一個小小的回禮,也是在這邊生活方便聯絡的小工具。想必你們在天幕上也見過不少它的用法了。”
看到手機,帝辛眼中興趣大增,毫不客氣地接過,入手掂量了一下,便嘗試著按下側鍵,螢幕亮起的瞬間,他那雙銳利的眼眸中映出了斑斕的光彩。
飛廉和惡來道謝後也小心接過,入手光滑微涼的觸感讓他們有些新奇。
帝辛饒有興致地擺弄著,很快找到了開機鍵。
他學習能力極強,雖未實際操作,但看了這麼久天幕,早已對基本邏輯有了概念。
嬴子慕開始充當臨時指導員,“我先幫諸位啟用,設置一下基礎功能。這邊有無線網絡……”
她熟練地操作著,先幫帝辛弄好。
帝辛看著螢幕上跳躍的圖標、變化的光影,聽著嬴子慕講解如何滑動、點按、調用各種應用,臉上露出瞭如同發現新獵場或新戰術般的專注與興奮。
他很快掌握了要領,嘗試著點開了相機功能,前置攝像頭啟動,螢幕上赫然出現了他自己那張威嚴的麵孔。
帝辛眉峰一挑,仔細端詳:“此即‘照影’之術?倒是清晰。”
他轉而將鏡頭對準好奇張望的小嬴政,哢嚓一聲,留下了小嬴政一個懵懂的表情。
“這是拍照,”嬴子慕解釋,“可以留下影像。還有錄像功能,能記錄動態畫麵和聲音。”
她示範了一下。
飛廉和惡來也湊在一旁,看得嘖嘖稱奇。
惡來年輕,對新鮮事物接受更快,在嬴子慕幫他設置好後,便迫不及待地嘗試起來。
他點開了地圖應用,看著那可以隨意縮放、詳儘到街巷的電子地圖,尤其是當他試著搜尋“朝歌”時,雖然搜出來的是淇縣,但是那份震撼無以複加。
“這……天下輿圖,竟能如此纖毫畢現?儘在方寸之間?”飛廉盯著自己手機螢幕上顯示的地圖,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
這對於任何一位將領來說,都是夢寐以求的神器!
可惜嬴姑娘告訴他這個回去後他們那裡冇網絡用不了。
嬴子慕又簡單教了他們如何撥打電話、發送資訊、使用翻譯和導航等功能。
三人都是各自時代的頂尖人物,理解力非凡,很快便掌握了基本操作。
帝辛尤其對“瀏覽器”感興趣,在嬴子慕告訴他可以輸入任何想知道的問題後,
他沉吟片刻,在搜尋框裡,用嬴子慕教的拚音輸入法,緩慢卻堅定地敲下了幾個字:“周武王姬發”。
頁麵重新整理,海量的資訊湧現出來。
帝辛眯起眼睛,手指滑動,快速瀏覽著那些後世對周武王、對牧野之戰、對周朝建立的種種記載與評價。
他的臉色平靜,但眼神深邃如古井,無人能窺見其中翻湧著怎樣的曆史波瀾。
飛廉和惡來則有些笨拙地嘗試搜尋自己的名字。
當看到那些零星的、夾雜在後世史書和傳說中關於“飛廉”、“惡來”是紂王(帝辛)麾下勇將、惡來被周武王所殺等記載時,兩人的神情再次變得複雜。
尤其是惡來,看著螢幕上關於自己“結局”的描述,嘴唇緊抿,握緊了拳頭。
周該死,居然這麼汙衊他們的大王。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旁邊的嬴政和秦王政,握緊的拳頭隨即又緩緩鬆開,那是他的血脈後裔,他們建立的王朝,最終湮滅了周室。
這奇異的因果循環,讓那份曆史的悲愴感,莫名地沖淡了些許,轉化為一種更沉鬱、更宿命般的感慨。
嬴子慕敏銳地捕捉到了帝辛在瀏覽手機時,那看似平靜無波的臉色下,似乎有種比雷霆震怒更深沉、更難以捉摸的東西在無聲湧動。
螢幕冷光映著他棱角分明的側臉,那雙曾俯瞰殷商幾百載江山、指揮千軍萬馬的眼睛,此刻正飛速掃過一行行由後世無數陌生人書寫的、關於他和他所統治時代的文字與評價。
那平靜,反而讓人心生不安。
嬴子慕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聲音放得輕緩,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試圖沖淡那無形中瀰漫開來的凝重:
“那個……帝辛陛下呀,”她斟酌著用詞,
“您……彆看那些亂七八糟的評論哈。好些人……嗯,他們是把《封神演義》那種後世編的神怪小說當正史看了,以為裡頭的描寫都是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