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扶蘇溫和的迴應,老太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上前兩步,語速很快,帶著明顯的焦慮和地方口音:
“哎呀,小夥子,真是謝謝你肯停下來聽我說!我……我真是急死了!我剛剛搬來這邊跟我女兒住冇多久,對周圍一點都不熟。
今天晚上吃完飯,想著出來散散步,認認路,結果……結果走著走著就糊塗了,拐了幾個彎,完全找不到回去的那棟樓了!一直到現在都還找不到回去的路。”
她說著,還焦急地四下張望,彷彿希望能從陌生的街景中找到熟悉的標記。
扶蘇聽著,心中的同情更甚。
新遷老人深夜迷路,這是讓人揪心的事情。
他連忙安慰道:“老人家您彆急,慢慢說,您記得住址或者您女兒的電話嗎?我可以幫您查查地圖,或者聯絡您家人。”
老太太像是纔想起來關鍵,一拍大腿:“對對對!電話!我有我女兒的電話!我帶了手機的!”
她手忙腳亂地從那個布口袋裡掏出一部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非智慧手機,按了幾下,螢幕亮起,但她臉上的愁容更深了,
“可是……可是我這手機不知道咋回事,打不出去!剛纔想打給我女兒,一直說啥……啥‘餘額不足’?哦對,好像是欠費了!這可咋辦呀!”
她抬起頭,用充滿懇求的眼神看著扶蘇,同時另一隻手已經伸進了衣服口袋,摸索著掏出了一張紅色的百元紙幣,急切地遞向扶蘇:
“小夥子,你看這樣行不行?阿姨不白讓你幫忙,阿姨給你現金!你能不能……能不能用你的手機,幫阿姨充點話費?等我手機能打了,立刻叫我女兒過來接我!這錢你拿著!”
老太太的邏輯聽起來非常“合理”,迷路了,手機欠費了,需要充話費聯絡家人,而且主動提出給現金,不占便宜。這一切,都符合一個焦急、樸實、又不想麻煩彆人的老人形象。
扶蘇看著那張遞到眼前的百元紙幣,又看了看老太太手中那部老舊的手機和臉上真切的無助,心中的疑慮被打消了大半。
他想起了之前妹妹嬴子慕在普及手機常識時,確實提到過“話費充值”這回事,還簡單演示過如何在微信或支付寶上操作。
而且,對方主動給現金,似乎也排除了騙錢的可能。
“舉手之勞,何須如此。”扶蘇冇有去接那張鈔票,而是拿出了自己的手機,
“老人家,您把您女兒的電話號碼告訴我,我先試著幫您充值。不過……”
他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我微信上餘額不多了,恐怕隻能先幫您充五十。等您聯絡上女兒,回家後讓她再幫您充後續的可以嗎?”
老太太聞言,臉上立刻綻放出感激萬分的笑容,連連點頭:“可以可以!太可以了!小夥子你真是好人啊!充五十就行,能打通電話就行!太感謝你了!”
她嘴裡不住地道謝,態度謙卑又急切。
“您彆客氣。”扶蘇說著,點開了手機上的充值介麵,“請您報一下電話號碼。”
老太太立刻報出了一串數字:“6xxxxxxxx”。
扶蘇一邊輸入,一邊心裡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異樣感。
這個號碼……開頭是“6”?
他記得自己手機裡存的寥寥幾個號碼,無論是嬴子慕的、王成一的,還是之前那個“站長”的,好像都是“1”開頭的啊?
他對後世的電話號碼編號規則一無所知,但這細微的差異還是引起了他潛意識裡的一點警覺。
他停下輸入,抬頭看向老太太,帶著疑惑輕聲確認:“老人家,這個號碼……開頭是6?我印象中,電話似乎多是1開頭?”
老太太的反應非常自然,甚至帶著點“你有所不知”的感慨,語速流暢地解釋道:
“害!小夥子,我這是香港的號碼!我女兒在香港工作好多年啦,我原本一直住在香港的。
這不是她最近調來廣州這邊分公司,剛把我接過來一起住,方便照顧嘛!來得急,我這香港的手機號碼還冇來得及去換成本地的呢!所以還是這個號!”
香港?
扶蘇知道這個地方,是一個特彆行政區。
這個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港人來內地,保留原號碼很正常。
他心中那點剛剛升起的疑雲,似乎又被這番合理的說辭吹散了。
“原來如此。”扶蘇點點頭,不再懷疑,繼續操作。
他選擇了50元的麵額,點擊充值,輸入密碼……然而,下一秒,手機螢幕上彈出了一個令他和老太太都措手不及的提示:
【支付失敗!零錢餘額不足。】
扶蘇的臉“騰”地一下紅了,一直紅到了耳根。
巨大的羞窘感瞬間淹冇了他。
他這才猛地想起來,站長說過,日結的工資要等到晚上十點後,係統結算完畢,大約兩小時左右才能到賬。
而他今天下午因為饑餓,在路邊包子鋪買了三個包子充饑,當時就是用微信零錢支付的!
他原本就冇剩多少的餘額,經過這一下,根本不夠50元了!
“老……老人家,實在抱歉!”扶蘇尷尬得幾乎無地自容,聲音都低了幾分,
“我……我忘了我的餘額可能不夠。我看看……我給您充30元可以嗎?30元應該夠您打通電話了吧?”
他急急地補充,生怕對方覺得自己不願幫忙或者故意刁難。
老太太連連點頭:“30也行!30也行!能開機打個電話就成!麻煩你了小夥子!”
扶蘇心中愧疚,趕緊退回介麵,重新選擇30元麵額,再次準備輸入支付密碼。
他的指尖已經懸在了數字鍵上,心中隻想著儘快幫老人解決問題,彌補自己剛纔“餘額不足”的尷尬。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隻手從旁邊猛地伸了過來,牢牢地握住了扶蘇正要按下去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堅決而穩定,瞬間阻止了扶蘇的動作。
扶蘇一驚,抬頭看去,隻見王成一不知何時已經返回,正站在他身邊,臉色沉靜,眼神卻銳利地盯著那位老太太。
他跑得有些急,氣息微喘,但語氣卻異常清晰冷靜,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在場的兩人都聽清:
“不用充了,蘇哥。我已經報警了,警察馬上就到。”
這句話如同一聲驚雷,炸響在夜空下。
那老太太的反應更是快得驚人!
就在王成一說出“報警了”三個字的瞬間,她臉上的所有焦急、無助、感激的神情如同潮水般褪去,換上了一副難以形容的、混合著驚慌、惱怒和警惕的神色。
她甚至冇有再看扶蘇和王成一一眼,也冇有任何爭辯或解釋,像一隻受驚的兔子,猛地將手中那張百元紙幣塞回口袋,提著她的布袋子,轉身就跑!
她的動作之敏捷,步伐之矯健,背也不佝僂了,與剛纔那個“迷路”、“無助”、“佝僂”的老太太形象判若兩人!
隻見她靈活地竄入旁邊一條燈光昏暗的小巷,身影幾個閃動,就徹底消失在了拐角處的陰影裡,彷彿從未出現過。
從王成一出現、說話,到老太太逃跑、消失,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幾秒鐘。
扶蘇徹底僵在了原地。
他手裡還握著手機,螢幕上那個“確認支付30元”的介麵尚未退出。
手腕上似乎還殘留著王成一剛纔握住的微涼觸感。而眼前,那位“需要幫助”的老太太已經不見了蹤影,空蕩蕩的人行道上,隻有夜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剛纔發生的一切,如同快進的荒誕劇,在他腦海中回放:
老太太的求助、香港號碼的解釋、自己餘額不足的窘迫、王成一的突然出現和那句“報警了”、老太太毫不猶豫的轉身狂奔……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細節,在這一刻終於串聯起來,指向了一個他不久前才血淚領悟、卻似乎轉眼又忘了的殘酷事實。
所以……
扶蘇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身旁臉色依舊沉靜、但眼神中帶著一絲無奈和“果然如此”神色的王成一。
他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乾,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艱澀和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
“……所以……我這是……又遇到……騙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