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口氣,一直憋到了今天出院。
這半月時間,都被嬴子慕嚴防死守,作息規律得像上了發條。
但這並不妨礙他對此事耿耿於懷。
【“嘖,”後座另一邊,傳來嬴稷老人家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輕笑聲。
他慢悠悠地收起了自己的手機,伸手摸摸旁邊安全座椅裡玩變形金剛玩得正入神的小嬴政的小腦袋。
小嬴政仰起小臉,黑葡萄似的眼睛看向贏稷:“曾大父?”稚嫩的嗓音帶著詢問。
嬴稷笑眯眯地,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湊近小傢夥的耳朵,低語道:“未來的你同十七置氣呢。”
小嬴政眨了眨大眼睛,看看前麵開車的嬴子慕,又扭頭看看旁邊板著臉看窗外的嬴政,小腦袋瓜轉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麼。
他小嘴一抿,學著嬴稷的樣子,也抱著小胳膊,擺出一副“寡人也在看熱鬨”的嚴肅小表情。
這一老一小,表情神同步,儼然成了車內的“吃瓜二人組”。
嬴子慕從後視鏡裡瞥見這一幕,簡直哭笑不得。
她深吸一口氣,決定做最後的掙紮。
“阿父,”她放緩了語氣,試圖動之以情,“您看啊,那秦始皇陵博物院,其實就是個……呃,大型展覽館。
裡麵擺的都是您當年的東西,您去了,看到的都是您自己用過的、擺過的,這感覺多奇怪啊!就像……就像自己參加自己的追悼會!”
她努力尋找著貼切的比喻,“而且,人那麼多,吵吵嚷嚷的,對您休養也不好,對吧?要不咱換個地方?要不去長白山避暑……或者咱們去海邊?三亞!陽光!沙灘!多舒服!”
她極力描繪著替代方案。
嬴政巋然不動,連眼皮都冇抬一下,隻有那抿成一條直線的薄唇,無聲地宣告著他的決心——非去不可。
嬴子慕認命地歎了口氣,行吧。
在等紅綠燈時嬴子慕打電話讓助理訂機票,順便導航去機場的路線。
他們幾人剛從住院部出來,行李都還在後備箱呢,倒是不用回去收拾行李了。
機場的停車場裡,嬴子慕推門下車。
嬴稷抱著小嬴政也下了車。
小傢夥腳一沾地,立刻好奇地張望。
巨大的停車場裡車來車往,明亮的燈光,各種指示牌,都讓他感到新鮮。
嬴政最後一個下車。
他關上車門後,站直身體,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周遭環。
雖然身上的現代服飾和收斂了不少的威勢讓他看起來更像一位位高權重、深藏不露的商界钜子,但那份曆經血火淬鍊的帝王氣度,依舊如同無形的氣場,讓偶爾經過的行人下意識地會多看他兩眼,又匆匆移開視線。
一行人取了登機牌,托運了行李,順利通過了安檢。
嬴政對於安檢流程早已熟悉,很是配合,隻是當安檢員手持儀器掃過他時,他那微微繃緊的下頜線還是泄露了一絲對這種“近身檢查”習慣性的不悅,但很好地剋製住了。
進入寬敞明亮的候機大廳,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忙的停機坪,一架架銀白色的鋼鐵巨鳥或安靜停泊,或緩緩滑行,引擎的轟鳴聲透過厚厚的玻璃隱隱傳來。
小嬴政立刻被窗外的景象吸引,掙脫了嬴稷的手,邁著小短腿跑到玻璃幕牆前,小手按在冰涼的玻璃上,小臉幾乎要貼上去,眼睛瞪得溜圓,緊緊盯著外麵一架正在被牽引車緩緩推出的空客A320。
“好大的飛機!”他小聲地驚歎,帶著孩子氣的興奮。
嬴稷踱步過去,站在小重孫身邊,也饒有興致地看著。
他經曆過戰國的風雲,見過最宏大的戰車陣列,但眼前這能載著數百人翱翔天際的現代客機,依舊超出了他想象力的邊界。
嬴政則是在靠近登機口的一排空椅上坐下,腰背挺直如鬆。
他冇有像嬴稷和小嬴政那樣對飛機本身表現出過多興趣,目光反而更多地停留在候機的人群上。
形形色色的旅客,推著行李車的,打著電話的,帶著孩子的,步履匆匆的商務人士……
他安靜地觀察著,如同一個冷靜的旁觀者,分析著這個後世社會的眾生相。
偶爾,他會聽到周圍旅客的閒聊中飄來“西安”、“兵馬俑”、“秦始皇”之類的字眼,每當這時,他那深邃的眼眸便會微微一動,隨即恢複古井無波。
嬴子慕拿著幾瓶礦泉水走過來,遞給嬴稷和小嬴政,又遞了一瓶給嬴政:“阿父,喝水。”
嬴政這才收回觀察人群的視線,接過水,擰開瓶蓋,動作自然流暢,看來在後世挺適應的嘛。
嬴子慕在他旁邊的空位坐下,決定做最後的努力,雖然明知希望渺茫。
“阿父,”她壓低聲音,身體微微傾向嬴政,臉上堆起十二分真誠的笑容,
“您看,這都到機場了,咱再商量商量?您想想,那地宮,它根本就冇挖開啊!
博物院展出的,主要就是兵馬俑坑、銅車馬這些陪葬坑的東西。
您去了,也就是看一堆泥人泥馬,還有您那兩輛銅馬車,複製品!真的,冇多大意思!您當年天天看,還冇看夠啊?”
她頓了頓,觀察著嬴政的臉色,見他依舊不為所動,心一橫,祭出了“尷尬大法”:
“最主要的!您想想,您如果站在前麵看的時候,旁邊導遊拿著喇叭喊:‘各位遊客請看,這就是千古一帝秦始皇的陪葬品!’然後所有人,唰!”
她做了個誇張的手勢,“人們想看兵馬俑的目光全聚焦到您身上!把您本人跟那些展品放一塊兒對比參觀?
‘哎呀,真人比畫像帥多了!’‘氣質真像!’‘是不是請的特型演員?’……我的親爹哎,您受得了這個?”
嬴子慕說得繪聲繪色,彷彿那尷尬的場景就在眼前上演。
她偷偷瞄著嬴政,期待他臉上能出現一絲鬆動。
嬴政:……所以為什麼要站前麵,站後麵不行嗎?
……理由都編的這麼不走心,哼!
嬴政沉默了幾秒,就在嬴子慕以為有戲的時候,他緩緩轉過頭,那雙深潭般的眼睛直視著嬴子慕,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無妨。”
語氣平淡,卻重逾千斤。
嬴子慕瞬間垮下肩膀,像一隻被戳破的氣球。得,白費口水。
她哀怨地看了嬴政一眼,徹底認栽:“行行行,您老高興就好。待會兒上了飛機,可彆嫌顛簸。”
嬴稷在一旁聽著父女倆的“交鋒”,捋著鬍鬚,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帶著點老頑童的促狹。
他低頭對還趴在玻璃上看飛機的小嬴政說:“未來的你執拗得很呐。”
小傢夥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注意力很快又被窗外一架騰空而起的飛機吸引,發出低低的“哇”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