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紅繩
週末, 陳望夏帶上照相機出門,沿途又是一頓拍拍拍,一直拍到碼頭, 坐海邊等趙見川。
等得無聊, 陳望夏打開照相機看以往拍過的照片。
她發現自己拍了很多趙見川的照片, 坐教室睡覺的趙見川,在籃球場打籃球的趙見川,回家路上與她肩並肩走著的趙見川等等。
還挺帥。
陳望夏一一看過。
忽然,一道人影從上到下投落下來,遮住陽光,她抬起頭。
蔣舟父親笑眯眯問:“我記得你, 上次和趙見川那小子來我家吃過飯, 叫什麼名字來著。”
陳望夏警惕:“有事?”
他笑意不減:“你不是蔣舟的朋友?我身為長輩,見到兒子的朋友,不得過來打聲招呼。”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她抱著照相機起身:“不好意思, 我不是你兒子的朋友。”
蔣舟那副態度, 他們這輩子都不可能是朋友。要是冇什麼事, 陳望夏不想接觸跟他有關的人。
蔣舟父親不信:“如果不是的話,你怎麼會來我家吃飯?”
“我之所以會去你家吃飯,是因為衛阿姨,我不想讓她失望, 不是因為彆的。”陳望夏欲走。
他攔住她。
陳望夏:“麻煩讓開。”
蔣舟父親還是認定她和蔣舟關係不錯:“急著去哪兒?冇事就留下來跟叔叔聊幾句唄。”
她看著他不說話。
他用一種不懷好意的眼神打量她的衣服, 哪怕從來冇穿過牌子貨,也能一眼看出很貴:“聽說你爸媽是在大城市工作的,很有錢?”
提及錢,陳望夏冒出一個想法, 這人不會來問她要錢的吧。
彷彿要驗證她的想法,蔣舟父親下句話就是借錢:“叔叔這幾天手頭有點緊,你能不能借叔叔幾百?過段時間一定還你。”
問還是學生的她借錢,虧他說得出口,離大譜。
陳望夏笑了,被逗笑的。
“首先,我和蔣舟冇任何關係。其次,我還是個學生呢,叔叔您問個學生借錢,不害臊?”
蔣舟父親收起虛偽的笑容:“你這是不肯借?”
陳望夏:“您在鎮上的名聲,我早有耳聞,借錢給賭徒,那些錢就等於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的。要是您是我,你會借錢給這樣的一個人?”
“你不信我,還不信我兒子,你的朋友蔣舟?”
她毫不遲疑:“不信。”
他裝模作樣歎氣:“要不是迫不得已,我也不會拉下老臉問你借錢。孩子他媽生病了,要錢看病,我身上又冇幾個錢。”
“我看蔣舟在學校跟個冇事人似的,不像家裡有事。”
“孩子他媽怕蔣舟擔心,和我一起瞞著他呢。”蔣舟父親苦著張臉,“你可千萬彆告訴他。”
編故事能力不錯,陳望夏挑了挑眉:“好,我知道了。”
他以為有戲:“你願意借了?”
這種賣可憐的伎倆可糊弄不了陳望夏,不過他夠噁心的,為借錢不惜說衛阿姨生病,也不怕日後真的應驗到衛阿姨身上。
“不。我說過很多次了,我高攀不起您兒子,不是他朋友,反倒是跟他鬨過不愉快的同學。”
蔣舟父親半信半疑。
“對了。”陳望夏添油加醋說,“前幾天上體育課,他還叫人拿籃球砸我,差點把我砸傻,你要給我賠點錢也是可以的。”
他秒變臉,啐一口道:“你要賠錢找他去,跟我沒關係。”
說完灰溜溜地走了。
她嫌他站過的地方晦氣,換另一塊地坐接著等趙見川。
四點,海邊準時出現一艘船,幾個人站在船上,皆是赤胳膊,趙見川也在其中,左手拎著剛脫下來的漁帽,右手拎著T恤。
陳望夏還冇看見他,趙見川就看見她了。見到她的一刹那,他笑容就出來了,遠遠便揮手。
“我回來了。”
聽到他的聲音,陳望夏纔看向海麵,也朝他揮了下手,舉起照相機記錄下船返岸的那瞬間。
船離碼頭越來越近了。
趙見川意識到自己因為在船上太熱脫了上衣,迅速穿回來。
陳望夏走過去,船上的狗叔看著他們笑,她好奇問:“狗叔,今天可是有什麼開心事?”
狗叔打了一連串她看不懂的手語,剛結束,趙見川就忍不住笑了。陳望夏困惑,等他給她翻譯,誰知他隻是跳上岸,遲遲不說。
陳望夏好奇心徹底被勾起:“狗叔說什麼了?”
“冇什麼。”
“不許糊弄我,快說。”
趙見川清了清嗓子,瞟一眼她:“你真要聽?”
“不然呢。”
他好像有點說不出口:“你聽了不準生氣啊,狗叔說,咱倆跟新婚小夫妻似的,丈夫出海捕魚,妻子在碼頭等丈夫回來。”
陳望夏喉嚨微乾,錯開與趙見川交彙的視線:“狗叔,你怎麼總想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狗叔一味地整理網,不語。
趙見川站到她身邊:“狗叔,剩下的就交給你收拾了。”
狗叔點頭。
其實船上該收拾的工具收拾得差不多了,全是趙見川在回來前收拾的,他邊收拾邊說今天要和陳望夏去曬照片,笑容就冇斷過。
隻要跟他待在一處的人都能感受到高興,狗叔目光移到陳望夏捧著的照相機,又開始打手語。
這次,陳望夏看懂一些,狗叔應該在說跟照相機有關的事。
不過也隻是看懂一些而已。
她還是需要“翻譯。”
趙見川充當翻譯員,轉述狗叔的話:“他問我們有冇有和我媽拍過一張,還說我媽以前很喜歡拍照,我爸冇死之前,隔一段時間就會帶她到鎮上拍幾張。”
陳望夏拍手道:“拍了。”
拿到照相機後不久,她去過一趟趙見川家裡,給孟觀棋單獨拍過,也給他們母子倆拍過雙人照,她最後還混進去拍了個三人照。
狗叔得到肯定的答案,冇再多問,讓他們趕緊走,說鎮上照相館隻營業到六點,彆去晚了。
陳望夏卻道:“等等。”
趙見川幾乎是立刻猜到她待會想做什麼,往後退幾步。
狗叔還不知道,眼神茫然。
陳望夏:“狗叔,我給您拍一張。”
從小到大冇拍過照的狗叔一聽說她要給自己拍照,渾身不自在,也認為冇必要,忙搖頭拒絕。
趙見川剛上高中就比狗叔高了,過去一把攬住狗叔的肩,彎起眼,活脫脫一個陽光大男孩,他又比了個耶:“拍吧。”
“準備。三、二、一。”
拍完這張,趙見川迅速閃開,陳望夏默契地拍下快門。
狗叔的單人照有了。
陳望夏滿意地晃了晃照相機:“正好我們今天要去曬照片,到時候一起曬出來,再給您。”
狗叔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冇通過打手語說,目送他們離開。
趙見川是騎自行車搭陳望夏到鎮上的,照相館位於鎮上舊街的末尾,很偏僻,人流較少。
老闆見陳望夏手裡拿著照相機,知道他們大概率是過來曬照片,嚼著口香糖問:“曬照片的?”
“對。”
老闆看陳望夏麵生,多口問一句:“外地的?”
“我外婆住這兒。”
“以前不常回來吧。”
陳望夏東張西望,不冷不熱道:“過年的時候會回來。”
“難怪看你麵生。”
照相館曬照片的速度不快,得幾天後才能拿,老闆讓他們下週末再過來拿,曬完再收錢。
見此,她一刻也不久留。
出到外麵,陳望夏拉趙見川去小吃街大吃一頓。
吃飽喝足,路過賣首飾的地攤,她駐足看了十幾秒,蹲下來拿起一根紅繩,繩尾掛著木雕的小羊:“你1991年生,屬羊是吧?”
趙見川:“嗯。”
她掏錢買下兩根紅繩,一根是小羊,一根是馬。高珊是1919年生的,屬馬。送禮物當然不能厚此薄彼,也得送給高珊。
陳望夏拿出小羊那根給趙見川:“送你。把手給我。”
“怎麼突然送我這個?”
“送東西一定需要理由嗎?看著覺得適合你就送了。”陳望夏將小羊紅繩戴在趙見川的右手。
他端詳片刻:“謝了。”
陳望夏又翻了翻那堆紅繩,問攤主還有冇有屬羊的,她和趙見川同歲,同屬羊,也想買根。
攤主說冇了,賣光了。
她冇再翻。
*
拿到照片那天,陳望夏裝進書包,全部帶到教室,讓趙見川和高珊挑,剩下的再拿回家。
幾百張照片令人眼花繚亂,有不少是重複的,因為她想著同一張照片可能有幾個人想要,比如合照那些,多曬比少曬好。
上節課,陳望夏喝多了點水:“你們先挑,我上個廁所。”
趙見川仔細地挑了十來張,挑的時候還避開高珊的目光。而高珊一拿到照片就翻來覆去地找她拍蔣舟打籃球的那張,可找不到。
難道望夏忘記曬那張了?高珊不由自主地想著。
“你在找這張?”
趙見川拿著一張照片,遞到她麵前:“給你。”
陳望夏隨便將照片分成了兩疊塞給他們,她想要的恰好在趙見川手中那疊,高珊緩緩接過,臉紅透:“對……謝謝你。”
“客氣了。”
他繼續挑照片。
陳望夏回來時,他們已經挑好照片,其餘放回她桌肚裡了。
她抽出幾張在蔣舟家拍的合照,思考怎麼交給衛芳,聽說她前天回了孃家,隻能交給蔣舟了。
可怎麼給蔣舟呢?趙見川和蔣舟的關係鬨得以前更僵了,叫趙見川轉交不太好,高珊膽子小,不知道敢不敢獨自麵對蔣舟。
還是她去吧。
陳望夏又抽出幾張狗叔的照片,交給趙見川:“狗叔的。”
“晚上我去碼頭給他。”
趙見川剛收好這些照片,蔣舟氣勢洶洶從教室外進來,走到陳望夏桌前,眼睛卻看著靠牆坐的高珊,隨後扔了幾百塊到她臉上。
高珊被砸懵了。
陳望夏猛地站起來,護住高珊:“你瘋了啊。”
趙見川拉蔣舟到一邊,防止他再出手:“蔣舟,你知不知道自己在乾什麼,高珊招你惹你了?”
班上其他同學可不敢上前多管閒事,噤若寒蟬,隻看著。
他們幾個就這樣被圍觀。
蔣舟瞪著高珊,扔下一句古怪的話便走了:“以後再敢瞞著我這樣做,彆怪我對你動手。”
他一走,班上議論紛紛。
高珊眼眶通紅,忍淚撿起散落到地上的幾百塊。
陳望夏幫忙撿起一張,放進她手心裡:“你和蔣舟之間發生了什麼?能跟我們說說嗎?”
老師來了,見大部分學生都在交頭接耳,用力拍黑板。
“上課了,安靜。”
“下課再說。”高珊吸了吸鼻子,聲如蚊呐對陳望夏說。
陳望夏隻好忍到下課。
一下課,她就拉著趙見川和高珊下樓,免得有人偷聽到他們說話,拿去八卦:“就在這兒說。”
高珊垂著腦袋:“我們之前不是去蔣舟家吃過一頓飯嘛。”
“嗯。”
她難以啟齒:“其實那天後,蔣叔來找過我。”
還冇說完,陳望夏插話:“找你借錢,說衛阿姨生病了,他冇錢,鎮上人覺得他爛賭,冇人借錢給他,他迫不得已來問你借。”
高珊目瞪口呆。
陳望夏接著道:“還讓你彆告訴蔣舟,說不想讓他擔心?”
“你怎麼會知道?”高珊震驚。
趙見川接話:“這還用說,肯定是他也找過她借錢……不對,你怎麼冇跟我提過這事?”
陳望夏懊惱地拍了拍頭:“當時覺得冇必要,現在看來,應該早點跟你們說的,是我的錯。”
他並不這麼認為:“是他的錯,就不該找你們借錢?”
高珊:“蔣叔冇找過你?”
趙見川搖了下頭。
“冇。我和蔣舟鬨僵了是眾所周知的事,他也許覺得我會去蔣舟家吃飯,是因為要陪你們去或者是因為給衛阿姨麵子。”
說到這裡,他心情複雜。
高珊摸了下兜裡的幾百塊,這些錢是她省吃儉用,辛辛苦苦攢了五年才攢到的。千萬般情緒忽然湧上心頭,情不自禁蹲下來悶聲哭。
她既惱蔣舟父親騙自己,又委屈蔣舟拿錢砸她,還放狠話。
趙見川不擅長應付女孩子哭這種事,慌了手腳:“怎麼還哭了。”他求助的眼神投向陳望夏。
陳望夏彎腰抱住高珊:“哭吧,哭完這事兒就過去了。”
不遠處,蔣舟一言不發看著他們,看著看著,夾住煙的手微微一動,莫名冇了抽菸的心情,煩躁地掐滅煙,轉身去彆處。
男廁所。
三個男生聚一起抽菸,有一搭冇一搭說著黃色笑話,站在靠門口的那個就是曾故意用籃球砸陳望夏,想藉此激怒趙見川的肥壯男生。
蔣舟進來後踹了他一腳。
“我操……”男生毫無防備,被踹倒在地,正想破口大罵,見是蔣舟,臟話瞬間咽回去。
“舟哥?”
他長腿一邁,跨過男生的頭:“以後冇我允許,彆亂來。”
男生一時冇反應過來。
蔣舟提點:“籃球場的事,我不希望有第二次,記住了?”
男生不解:“可你不是最討厭趙見川,默認我們可以隨意欺負他嗎?難道因為他幫你家滅火,你就原諒他了,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回答他的又是一腳,男生捂住肚子,疼得站不起來:“舟哥,我知道錯了,你彆打了。”
“那你記住了冇。”
男生忙應:“記住了。”
蔣舟擰開水龍頭,漠然地洗著手:“記住了就滾。”
男生連滾帶爬跑出廁所,剩下的兩個男生大氣都不敢喘一聲:“舟哥,我、我們也出去?”
“你們也滾。”
他們是一秒也不久留。
上課鈴聲響了,蔣舟還是不急不慢地走出去,冇想到的是會在男生廁所門口看見陳望夏。
陳望夏一個箭步衝到蔣舟跟前,塞幾張照片進他懷裡,語氣很不好地說:“給衛阿姨的。”
蔣舟拉住她。
她甩開他:“彆碰我。”
衛芳想要照片,蔣舟是知道,不過他不想欠陳望夏的。
他問:“曬照片多少錢。”
陳望夏不拿正眼瞧他:“不差你這幾個錢,說了不要就不要。再說了,這些照片是我送給衛阿姨的,跟你冇半毛錢關係。”
蔣舟捏著照片不吭聲。
她本想走了的,可有一股氣憋著,不發泄出來不得勁。
“你憑什麼用錢砸珊珊?她會借錢給你爸,是因為她太善良,被你爸騙了,冇任何錯。”
蔣舟冷笑一聲,不以為意:“難道不是因為她太蠢?彆人隨便說兩句就信,要不是我,她那幾百塊錢直接打水漂了。”
陳望夏:“反正你用錢砸珊珊就不對,去跟她道歉。”
“你們兩個不上課,站男廁所門口唧唧歪歪地說什麼呢?”教導主任黑著臉從走廊對麵走來。
不等教導主任走近,陳望夏溜之大吉,男廁所靠近樓梯口,她順著樓梯上去就是教室了。
至於蔣舟是否被教導主任抓住,她完全不在乎。
上課有一段時間了,老師自然在教室,陳望夏冇法從後門進去,到前麵打報告:“老師。”
老師問:“去哪兒了?”
“拉肚子。”
“行了,回去坐著吧。要是還不舒服,去校醫室看看。”
陳望夏一坐下,高珊就擔心問:“肚子疼嗎?我前段時間經常拉肚子,習慣隨身帶一瓶止腹瀉的藥,你要不要吃點?”
“不用,我冇事了。”陳望夏冇告訴她自己去找蔣舟,高珊肯定覺得冇必要,說不定還會擔憂。
後桌的趙見川倒冇問什麼。
課間,教室吵吵鬨鬨。
她有些困了,趴在桌上打瞌睡,睡醒後發現本來冇多少水的水杯現在裝滿了水,還是溫熱的。
誰去老師辦公室給她偷的熱水?
陳望夏不自覺往後麵看,趙見川趴在桌上睡覺,長長的手曲起來,一半被臉枕著,一半越過桌麵垂下來,正對她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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