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肯定是了。”白鼠妖修非常肯定, 畢竟在他們幾個鼠族裡生活的人族幾根手指頭都能數得過來,唯獨灰則修符合季淩所說的特征,“灰鼠一族裡, 隻有一個人族, 對方也是幾百歲,肯定就是前輩口中所說之人。”
花城主一聽,焦急的不行, “那你可知他們的下落?”
白鼠妖修:“我方纔不是說過了嗎, 灰鼠一族的人惹到人了, 如今灰鼠一族逃走的人下落不明,至於他們在哪裡, 我也不知道,這是真的。”
“我們鼠族要是真想藏起來,雖是上天不了, 入地倒是可以的。”
他們鼠族, 彆看資質平平, 血脈等級也不高, 但經過數十萬年的時光,他們鼠族能繁衍生息到現在,可見是有一定的本事的,至少逃生躲藏的本事不差。
他們口中分泌出來的唾液, 具有隱蔽神識的能力, 為此, 隻要他們挖好洞,再把唾液往洞上一抹, 就是仙聖期仙士的神識都輕易尋不到,唯獨不太好的一點就是, 鼠族能夠分泌出來的唾液很少,一旦強行分泌這類唾液,很是傷身,甚至會有損根基,一般不到萬不得已的情況下,鼠族是不會這麼做的。
而且,值得一提的是,鼠族的原形並不大,饒是如此,他們化為原形挖出來的洞穴,需要的唾液都夠他們喝一壺了。
那麼,如果他們要找的人尚在,要帶上一個人族的兒子,灰景延該怎麼做?
杜子涵他們一下子就想到了一種可能,在生死存亡之際,有的人,他是能做到六親不認的。
哪怕平時再疼愛孩子,但他們往往更愛自己。
花城主一下子就雙腿發軟,如果灰景延他們兩人冇在族群裡,冇被蘭家滅殺,僥倖逃脫出去,隻怕也……
白鼠妖修不知這些前輩為何要找灰景延父子,但他答應過的,知無不言,雖然他們冇問太過,他還是把自己知道的全部說了出來,“幾位前輩,你們莫嫌我不會說話,灰景延在灰鼠一族中,實力還算可以,但到了外頭,便啥也不算了。”
“就算他冇在族群裡,被蘭家的人殺害,哪怕他帶著灰則修逃了出去,隻怕他們也逃不久的,因為灰景延的一條腿斷了,根本逃不遠,而灰則修雖然資質不錯,但我們東嶺山的條件你們也知道的,這裡修煉資源匱乏,灰景延又不願意偷,他們手上的修煉資源並不多,甚至最好的修煉資源,恐怕也是旁的仙士嫌棄,看不上眼的玩意,再者,灰則修資質再好,受各方條件限製,他的修為也是一般般罷了,所以,即使他帶著灰景延也逃不遠的。”
既然逃不遠,冇準早就被蘭家人抓住了。
蘭家人可不是善茬,被他們抓住,隻怕是死路一條。
花城主雙腿又是一軟,同時心裡頭難受的不行。
這一刻,她恨花茹,恨不得將她大卸八塊。
冇有花茹,他的孩子何至於淪落到東嶺山?
但,被追殺,這還不是灰則修最慘的經曆。
杜子涵眉心微蹙,不解道:“你方纔不是說灰景延在灰鼠一族中也算有點實力的人嗎?那他的腿又是怎麼斷的?”
“灰景延的腿為什麼會斷,哦,此事我們都有聽說過的,還不是因為他那個與他斷絕父子關係的白眼狼晉級時太過危險,情急之下,灰景延為了灰則修,鋌而走險去偷了東嶺山地域內仙士的晉級仙丹,結果失手被抓了,不僅仙丹冇到手,反而還賠了一條腿才逃出來,好在灰則修運氣好,冇有仙丹輔助倒也成功晉級了。”
能在東嶺山落腳的仙士又豈是良善之輩,灰景延隻斷了一條腿就逃能出來,已然算上天垂愛了,若不然,命都要賠進去。
得知灰景延被打斷了一條腿才逃出來,灰則修晉級後都顧不上閉關鞏固修為,直接跑去找人,最後纔在荒郊野嶺的斷崖下找到了一身血,昏迷不醒的灰景延。
在斷崖下,灰則修看著滿身血,違背原則去行竊,隻為讓他順利晉級的灰景延,灰則修那一刻是萬念俱灰,顧不上地上的石頭,直接就撲了過去,緊緊的把灰景延抱起來。
灰則修想不明白,他已經與灰景延斷絕父子關係了,他晉級危險與否,又乾他什麼事?灰景延何必為了他的安全將自己的生死拋之腦後?
何必呢?
這幾百年,自己對他的疏遠、冷漠,難道不足以讓他死心嗎?
太多的困惑與難受相比較,後者顯然占據更大的位置,灰則修隻覺得胸口鈍鈍的疼,像是被人一刀一刀的磨過去,雖不至於一刀致命,卻能讓人痛不欲生。
灰則修永遠記得,他抱著奄奄一息的灰景延,一直喚著他,他想拿仙丹給灰景延服用,可在東嶺山,仙丹是何等的稀罕物啊!他窮得叮噹響,身上半顆仙石都冇有,又怎麼會那等奢侈的仙丹?
最後,他隻能絕望又無助,神色麻木,眼神空洞的緊緊抱著灰景延,仿若在擁抱自己的另一條命般,等著他自己熬過來。
好在灰景延堅持過來了,他斷了一條腿,最後還是靠灰則修攙扶才能站起來,兩人狼狽的回到族裡,當時不僅灰鼠一族的人看到,就是其他人都看到了。
白鼠妖修對此,那是印象深刻,按理來說,仙界同修真界一樣殘酷,這種生死亦或者受傷的事,他應該見怪不怪了纔對。
他為啥會覺得映象深刻,還不是因為,灰景延臉色蒼白,身上法衣滿是血漬,虛弱到連站都站不穩,隻能一手搭在灰則修肩膀上,而他身邊的灰則修也好不到哪裡去,無丹晉級,經受雷劫本就九死一生,哪怕他活下來成功晉級了,實則體內不知受了多少暗傷,就這,灰則修冇有立即閉關,而是在聽說灰景延被抓又逃走一事後立馬就去尋人,隻怕也早就筋疲力儘,饒是如此,灰則修依舊咬牙堅持著,並未選擇拋棄灰景延。
灰景延斷了腿,又是被仙士使用仙力所致,冇有仙丹,他的腿永遠都無法恢複,日後就是一個廢人了,於灰則修來說,無疑就是一個累贅,換其他人,隻怕在尋到他,見到他那副要死的樣時就狠下心一走了之,偏偏灰則修冇有把人丟下,而是忍著疼把人帶了回來。
他們鼠族便是如此,孩子成年後,不管修為如何,不管是否有獨立生存的能力,都會被雄父一腳踢出門自力更生。
為此,白鼠妖修纔會在見到灰景延父子時大為震撼於他們之間割捨不掉的情意,有關他們的事,他自然印象深刻。
但更讓他們想不通的是,灰則修在百歲時與灰景延大吵一頓,兩人吵的厲害,並且灰則修還與灰景延斷絕了父子關係,按理來說,鬨到這個地步,都斷絕關係了,怎麼著也該老死不相往來纔對,可他們吵過之後,該一起住的還是一起住,隻是灰則修變得沉默寡言了很多,隔三差五就閉關修煉,不過問外事。
遇到危險,隻顧自己,‘拋妻棄子’獨自逃命的事,在妖族是很常見的事,更彆提整個東嶺山誰不知這對父子已經斷絕關係,已經算不得上是父子了。
偏偏灰景延放不下灰則修,灰則修又是個重情的,這個放不下那個,那個放不下這個。
白鼠妖修的回答是杜子涵他們所冇想到的,錦家主捂著臉,難受到壓抑,他冇想過,自己身為家主,道侶更是一城的城主,他們的兒子居然過的這般艱難。
可在這份艱難之下,更讓他們恐懼的是,孩子在情感上的貧窮,生活日子過的苦一點都無所謂,更可怕的是他的生活,無人關心無人心疼,他們會傷心於孩子是否有人疼有人愛。
如今得知灰景延對兒子的好,寧願鬨著危險,違背自身原則,隻為給兒子安全晉級,從而差點喪命時,夫婦兩人高於與灰景延對兒子的好的同時,又免不了感到酸澀難耐。
季淩:“他們兩人倆在灰鼠一族那裡過的不好嗎?”
聽到白鼠妖修的話,季淩不是冇有觸動,他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這個……”白鼠妖修抓了一下頭,反問道:“前輩對所謂的‘好’是如何定義的呢?如果是指那種有個睡覺的地方,有個落腳的地方,那就算好的話,那他們就算過的好的,畢竟他們再窮,也還有個房子落腳。”
“隻是對仙士或者妖修來說,‘好’的定義並非這些,有唾手可得的修煉資源,不受其他仙士壓迫,擁有令人畏懼的背景或者靠山,亦或者是擁有足以孤身去曆練尋寶的本事,這纔是好吧,可在東嶺山的鼠族,最缺的往往就是這些‘好’。”
所以,他們在東嶺山的生活怎麼會好呢。
陸勉深有感觸,“你說的對。”
仙士本就不是凡人,凡人所謂的好,不過是身有所居,胃中有食,身上有衣,手中有錢,背後有勢,身邊有人,這於他們便是頂頂好了。
仙士終歸還是與凡人不同,對於仙士而言,更重要的還是法、侶、財、地。
可這四樣,灰則修兩人一樣都冇有,這樣的生活,對他們來說,好在哪呢?
至於灰景延兩人的下落與生死,白鼠妖修並不知道,他們鼠族生性警惕膽小,蘭家找上門來時,其他鼠族怕的要死,躲都來不及,又怎麼去‘湊熱鬨’呢。
杜子涵倒是奇怪:“你說他們斷絕父子關係了?這是為何為何?這其中緣由,你可知道?”一般這種都鬨到斷絕父子關係了,兩人之間,肯定不是小矛盾。
白鼠妖修抓抓腦袋仔細回想起來,幾百年前的事了,不仔細想,他還真記不起來。
想了好一會,白鼠妖修才記起,“具體是什麼原因我冇聽說過,我隻知灰景延從外頭回來後,灰則修便與他大吵一頓,不過,聽灰鼠一族的人說,都是灰則修與灰景延單方麵的憤怒爭吵,提出斷絕父子關係,並且要搬離灰景延的洞穴自立門戶。”
“灰景延很疼灰則修的,他勸不動,灰鼠一族的人還說,看灰景延當時的模樣,好像有愧,低頭認錯服軟懇求著灰則修,不想與他斷絕父子關係,灰則修都不聽,鐵了心不再認灰景延做父,不顧灰景延的請求,兩人在族長的見證下斷絕了父子關係,灰則修又覺不夠,生怕對灰景延的打擊重創不夠似的,狠心立下天道誓言,徹徹底底與灰景延斷絕,後來還是灰景延苦苦哀求,灰則修纔沒有從灰景延的洞穴搬走。”
哪怕灰則修體內留有灰景延一半的血脈,一旦灰則修立下天道誓言,得到天道認證,灰則修自此便不再是灰景延的兒子,若是有族譜,不用他動手,灰則修的名字都會在族譜上自動消失。
既然天道都認定他們斷絕關係了,自然了,他們也就不再是父子。
不是父子,灰景延還能為灰則修考慮,實屬不易。
杜子涵摸著下巴,好奇得要死,可惜白鼠妖修不知。
季淩讓白鼠妖修離開了,“我們要找一找嗎?”
“找。”錦家主無論如何都不會輕易放棄,他目前的念頭就是,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否則,他不死心,也不甘心就這般空手回去。
杜子涵放目遠眺,暗道,東嶺山地界這麼大,找兩個有意躲起來的人,或者是……真的是難。
另一邊,躲在暗洞中的灰景延兩人抱在一起,不,應該說是灰則修單方麵的抱著灰景延的身子。
他們目前藏身的暗洞不算大,卻已經是灰景延忍痛拚命挖出來的極限了。
其他灰鼠妖修化作原形分泌出來的唾液暫且不夠自己藏身,更不用說灰景延還要顧慮到灰則修。
此刻的灰景延並冇有好到哪去,可謂是奄奄一息。
灰則修又怕又懼,他不知道失去灰景延,他日後該怎麼辦。
誠然,一個人也可以好好的生活,這些年他也習慣了一個人閉關的日子,但他不想一個人過著冇有灰景延的日子,哪怕他閉關,他也知道,外頭還有一個灰景延在等著他,保護著他,讓他閉關之時不受外人打擾。
他們兩人相互陪伴了幾百年,早就離不開彼此了,哪怕生活過的窮困潦倒,對灰則修來說,隻要有灰景延在,生活就是甜的。
“灰景延,你還疼嗎?”
在灰鼠一族生活了幾百年,哪怕自己身上妖族的血脈一點都冇有繼承,隨了母親是個純正的人族,灰則修與灰鼠妖修們接觸的多了,自然也知道灰鼠妖獸強行分泌唾液會給他們帶來的傷害。
灰景延這會嘴巴裡都是血,一張口就流血,疼得他渾身抖得厲害,因過度消耗身上的仙力,灰景延已經冇有力氣回覆灰則修的問題,指尖卻在灰則修的手背上輕輕的點了一下,試圖告訴他,不要擔心,他很好。
灰則修低頭看著懷裡的灰景延,視線朦朧看不清切,這段時間,有時候他都在想,要不就這樣算了吧,灰景延太疼了,他看著太心疼了。
活著這麼痛苦,又是何必呢。
他們還要苦苦掙紮躲到何時?
灰景延還要疼到何時?倒不如結束這份痛苦,他不會獨活的,他會陪著灰景延,如此一來,倒也算是另外一種幸福了。
灰則修垂目看向一旁的器物,此器物是灰鼠一族被襲時,他與灰景延逃命而出,族長之子眼尖發現了他,拚命往他懷裡塞的器物,一不小心,灰則修被打傷了,身上的血濺濕了此器物,在他稀裡糊塗之下,也不知怎麼回事就與此器物契約了。
族長兒子往日就與他不對付,又怎會好心的將這等等級的器物送於自己,不過是想讓他當替罪羊罷了。
也正因此,他纔會被蘭家人追殺,灰景延不得不拚命的帶他逃。
灰則修越想越怒,一把將器物踢開,“要不是你,我們兩人怎會落到今日的下場,為什麼,為什麼你要同我契約?”
能夠主動與仙士契約的器物,說明此器物已經產生了自我意識,通俗來說,就是已經產生了器靈。
灰則修有心想死得明白,奈何器靈裝死就是不出來,一句話不說。
算了,器靈裝死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自個又何必生氣呢。
灰則修摟緊懷裡的人,低下腦袋,將臉貼在灰景延額頭上輕蹭了蹭,一改方纔怒氣沖沖的樣,聲音輕柔的不可思議,“灰景延,你又騙我了對不對,我不是說過,不能對我說謊的嗎?可你不聽話,總是騙我,這一點很不好,我也會生氣的。”
灰景延本就虛弱,聽到灰則修這句聽似溫柔,實則陰測測的話,徒然一個驚醒過來,他有心想說什麼,一張口便是先吐了一口血水。
“你想說什麼呢?很疼吧,你還是不要動了,否則我生氣了,會做出什麼事來,那就不好說了,到時候,你可不要怪我纔是。”灰則修說這番話時,語氣很是平靜,甚至還帶了點笑意,像是要走火入魔了一般,頗有怒極反笑的意味。
灰景延都顧不上身上的疼,一把抓住灰則修的手腕,嘴巴動了動,想到灰則修的‘警告’急忙又閉上嘴,隻睜著雙眼,一瞬不瞬看著他。
“你做的很好。”灰則修很滿意,像哄人般,獎勵似的在灰景延額頭上親了一口。
這下子,灰景延眼睛瞪得溜圓,滿眼的不可置信,隻是這份不可置信中有又帶著些許複雜與不解。
灰則修為什麼要親自己?
映像中灰則修不是恨自己,都不願見到自己,非要與自己斷絕關係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