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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珍貴的肉片兒
這天村裡卻難得有了點熱鬨氣。
是村西頭老馬家給孫子過“滿月”。
在胡家坡，再窮的人家，添丁進口總是大事，總要擺幾桌酒席慶賀一下。
胡大柱早早被叫去幫忙了，他算是本家叔伯，又有一把力氣，殺豬、搬桌椅這些重活少不了他。
臨走前，他揣了兩個捨不得吃的雞蛋，算是隨禮。
李桂花冇去。
一是禮太輕，不好意思上桌；
二是倆孩子太小，帶過去怕鬨騰；
三是她得趁著日頭好，把前幾天摘回來的野菜曬乾儲存。
她帶著招娣和鐵蛋在院子裡鋪開破席子，把野菜一點點攤開。
空氣中瀰漫著野菜特有的清苦氣息。
坡下老馬家院子裡的喧鬨聲隱隱約約傳上來，夾雜著男人們劃拳的吆喝、女人們的說笑、還有娃娃的哭鬨。
招娣豎起耳朵聽，眼裡有些羨慕：“媽，下麵好熱鬨。”
“嗯，老馬爺爺家添小孫子了。”桂花手下不停，淡淡地說。
“有肉吃嗎？”鐵蛋吮著手指問，小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桂花心裡一刺，摸摸他的頭：“有，等咱家的雞再多下點蛋，媽也給你們換肉吃。”
正說著，同村的幾個婆姨提著籃子從坡下上來，顯然是吃完席了。
她們看到桂花在忙，便湊過來歇腳閒聊。
“桂花，冇去啊？”說話的是快嘴婆姨劉嬸，“今天席麵不錯哩！雖然肉少，粉條管夠！還有油炸糕！”
“家裡活多，走不開。”桂花笑了笑。
另一個婆姨張嫂歎口氣：“唉，也就是老馬家底子厚點，還能擺得起席。像咱這樣的，娃娃過滿月能煮個紅雞蛋就不錯了。”
這話引起了共鳴。幾個女人頓時七嘴八舌說起來。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今年過年都冇回來，說工地錢不好結……”
“我家也是！信都難得捎一封回來，也不知道死在外頭哪個旮旯了！”
“守活寡一樣！地裡活、家裡活、老人娃娃全是咱的！還得防著趙奎那種賴皮狗……”
“防有啥用？上次我去溝底挑水，差點讓……”
一個年輕些的小媳婦壓低聲音，話冇說完，眼圈先紅了。
院子裡一時沉默下來。
這些留守在黃土坡上的女人們，各有各的難處，各有各的苦水。
男人在外麵打工，掙的是血汗錢，能不能拿到手還兩說。
她們留在家裡，伺候田地，伺候老人孩子，撐起半個家，還要忍受漫長的孤寂和時不時襲來的騷擾。
劉嬸打破沉默，岔開話題：“說起來，桂花你養雞養得咋樣了？我看你家那幾隻雞精神頭還行。”
“就那樣，勉強喂著。”桂花不想太張揚，“一天能撿一兩個蛋。”
“那就不錯了！”張嫂羨慕地說，“我家那幾隻光吃不下蛋，快成祖宗了！改天我得跟你學學，咋喂的？”
“就是些野菜草籽，拌點麩皮。”桂花實話實說，“費工夫罷了。”
“費工夫怕啥，咱有的就是工夫！”女人們又嘰嘰喳喳討論起怎麼挖野菜更省事，哪種草籽雞更愛吃，彷彿找到了一個共同的、能暫時忘卻煩惱的話題。
聊了一陣，日頭偏西，女人們才各自提著籃子散去，坡上又恢複了寂靜。
熱鬨是彆人的，日子終究是自己的。
桂花看著她們消失在窯洞間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大家都是苦水裡泡著的，誰也比誰好不到哪裡去。
但至少，還能互相說說話，吐吐苦水，也算是個慰藉。
晚上胡大柱回來了，臉上帶著些酒氣，眼神卻清明。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油紙包，層層打開，裡麵是幾塊吃剩的油炸糕和兩三片肥肉片。
“席上剩的，主家讓帶回來的。給娃們嚐嚐。”他把油紙包遞給桂花。
招娣和鐵蛋的眼睛瞬間亮了，像小星星一樣。
桂花把油炸糕分給兩個孩子，又把那幾片肥肉小心地埋進他們的糊糊碗裡。
看著孩子們吃得香甜，連碗底都舔得乾乾淨淨，她心裡既酸楚又有一絲暖意。
胡大柱蹲在門檻上抽菸，看著孫子孫女，忽然冇頭冇腦地說了一句：“老馬家今天高興，但也欠了不少饑荒。辦席拉下的。”
桂花冇說話。
是啊，坡上的人家，誰不是在麵子和裡子之間艱難地掙紮？
今天的光鮮，可能意味著明天更緊巴的日子。
夜裡，她再次失眠。
聽著身邊孩子們均勻的呼吸，想著白天那些婆姨們的話。
都是守寡的女人。
她知道，像她這樣的女人，胡家坡還有很多。
都是缺男人的。
趙奎那個癩皮狗，指不定現在已經窩在哪個寡婦的被窩裡熱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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