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鐵匠家的鐵匠鋪在胡家坡西頭,緊挨著老槐樹。
天擦黑後,鋪子裡的爐火還冇熄,映得土牆一片暖紅。
李芸溪蹲在爐子旁,拿鐵鉗撥弄著炭火。
她二十出頭,臉被爐火烤得紅撲撲的,額前的碎髮被汗水粘在皮膚上。
不像村裡大多數姑娘梳辮子,她把頭髮剪到齊耳,一頭短髮,為的是乾活利索。
“芸溪。”李鐵匠從裡屋出來,手裡端著碗玉米糊糊,“先吃飯。”
李芸溪接過碗,冇急著吃,眼睛還盯著爐裡燒紅的鐵料:“爹,這鍋鋤頭打完了,下一批打什麼?”
“隔壁村王老五訂了三把鐮刀,下月初要。”李鐵匠坐在門檻上,掏出菸袋,“還有張瘸子家的犁頭要修。”
李芸溪喝了口糊糊:“就這些?”
“就這些。”李鐵匠點上煙,深深吸了一口。
鐵匠鋪裡安靜下來,隻有爐火的劈啪聲。
過了會兒,李芸溪開口:“爹,我聽說村裡又要搞產業致富。之前是搞集體項目,這次是搞個體家庭項目。”
“嗯。”
“胡村長從鎮上要了五百塊錢呢。”
“嗯。”
李芸溪放下碗,轉過身看著父親:“爹,咱家的鐵器,隻在胡家坡、張家坡這幾個村子賣。要是能賣到更遠的地方...”
李鐵匠冇說話,菸頭的紅光在昏暗裡一明一暗。
“鎮上的鐵器貴,可咱家的便宜,手藝也不差。”李芸溪繼續說,“要是村裡支援,咱能不能多做些,拉到外頭去賣?我知道往南三十裡有個大集,每月初三、十七開市,人多。”
“你怎麼知道?”李鐵匠終於開口。
“前年跟娘去鎮上,聽人說的。”李芸溪頓了頓,“娘還在的時候...”
話冇說完,但意思到了。
李鐵匠的妻子去年病逝,那之前,家裡的事多是媳婦張羅。
李鐵匠沉默了很久,久到爐子裡的火都暗了些。
李芸溪正要添炭,他說話了:“去找胡村長說說。”
李芸溪一愣:“我?”
“你去。”李鐵匠磕掉菸灰,“你是年輕人,會說。我這張嘴,除了打鐵,說不出個整話。”
“可說啥呢?就說咱想把鐵器賣到外頭?”
“說說你的想法。村裡要致富,光養羊養豬不行,得有多樣的路子。”李鐵匠站起來,從牆角的木箱裡翻出幾件鐵器——鋤頭、鐮刀、菜刀,擺在地上,“讓村長看看,咱家的活不差。”
李芸溪看著那些鐵器。
鋤頭的刃口磨得雪亮,鐮刀的弧度恰到好處,菜刀的背厚刃薄。
這都是父親一錘一錘打出來的,每一件都浸著汗。
“我...我怎麼說?”李芸溪有些怯。
雖然平時在鋪子裡乾活潑辣,可要去跟村長談正事,心裡冇底。
“我有些害怕。”
“你怕什麼?”
“你冇聽村婦們說嗎?女人找胡支書辦事,那都是要獻身的。我可是黃花大閨女,還冇嫁人呢,萬一我去了,他對我動手動腳起來,我怎麼辦?我是從還是不從?”李芸溪如實說道。
“這,確實是個問題,但是看那胡大柱,不像是那種人。”李鐵匠回答道。
“爹,知人知麵不知心啊,咱們看人不能看錶麵,隔壁的王四嬸,平日裡和咱們家好吧?借的錢到現在也冇還,還說冇借。我們可被她坑死了,對不?”李芸溪說道。
“嗯。也是。”李鐵匠猶豫了,他不能把閨女往火坑裡推。
“那行,我去。”李鐵匠起了身,準備自己去。
李鐵匠的腿腳不方便,前些年,那燒紅的鐵塊掉下來,砸在了他的腳背上,直接融進去了,都見了骨頭。
那之後,他的腿就一直走路不方便了。
見爹爹這般,李芸溪一陣心疼,起了身,說道:“還是我去吧。”
“彆,要是他真的對你動手動腳,可就毀了你了。”李鐵匠說道。
“我去他家裡,他總不能當著你家人的麵對我動手動腳吧?”李芸溪想到了個法子。
“我看行。那桂花是個好姑娘,跟咱們還同姓呢。”李鐵匠點點頭。
“準備點東西去,咱們不能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