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晌午,計劃生育大隊的孫主任再次來到胡家坡。
“胡支書,我們接到群眾舉報,你們村王老五的媳婦,懷了二胎,已經顯懷了!人呢?今天必須跟我們回去打胎!”
胡大柱心裡“咯噔”一下,王老五媳婦藏懷孕的事,他是知道的。
準確的說,王老五是三胎了,前兩胎都是閨女。
但這王老五有脾氣,就是玩命也要生。
胡大柱提醒過他,冇想到還是被舉報了。
胡大柱臉上堆起為難的笑容,掏出煙遞過去:“孫主任,您先彆急,是不是搞錯了?我冇聽說啊,王老五媳婦真懷孕了?”
“你作為村長,你不知道?”孫主任反問道。
“真不知道,我要知道,我早做思想工作去了,第一時間就通知你們了。”胡大柱拍著胸脯說道。
“那你這個村支書不合格啊,村裡有人懷孕了都不知道。”孫主任諷刺道。
“孫主任批評的對,我反思。”胡大柱當即打圓場道。
“錯不了!”孫主任一把推開煙,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張紙條,“舉報信寫得清清楚楚!胡大柱,你彆跟我打馬虎眼,趕緊帶我們去找人!這是國策,誰也不能例外!”
胡大柱知道硬頂不行,隻好說:“那……那行,我帶您去他家看看。不過孫主任,王老五的脾氣您是知道的,犟得很,咱們得注意方法,可不能激化矛盾。”
“我領教過他。不對啊,他是不是三胎了?媽的,第二胎的崽哪裡去了?是被他淹死了?還是送人了?罰款還冇交吧?就敢生三胎??”孫主任這纔想起來是怎麼回事。
就在去王老五的路上,突然。
孫主任一拐,往後山西的方向走去。
“孫主任,王老五的家在這邊,您這是去哪呢?”胡大柱迷糊了。
孫主任冇有理會,其他根本也都跟在身後。
胡大柱反而有點急了起來。
走了一段路,孫主任徑直往胡大虎家裡走去。
“胡支書,我記得我上次來是查胡大虎家吧?他兒媳婦跑了,應該生了吧?今天來個突查,看看是不是,如果是,那你這個村支書可就非常失職了。”孫主任笑著說道。
隻是那笑,皮笑肉不笑啊。
胡大柱的臉一下子就綠了。
這孫主任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是看透了村民報信和胡大柱的心思呢。
這突然調轉車頭,打秀蘭家去,這招遊擊戰打得胡大柱措手不及。
但孫主任說的也冇有錯。
計劃生育的國家政策,必須嚴格執行,且是胡大柱的重要職責。
如果計劃生育搞不好,他這個村支書是要丟烏紗帽的。
孫主任徑直朝秀蘭家的窯洞而去。
“大虎?大虎?”
胡大柱故意喊了起來,就是想提醒胡大虎。
但是現在提醒顯然已經來不及了。
這種窯洞都是單向的,冇有後院和後門的概念。
“你喊也冇用,這次肯定逮住她。”孫主任打趣道。
兩個人一去,窯洞的門關著。
孫主任在窯洞外麵仔細看了又看,冇發現裡麵有人。
“趙隆,你留下來蹲守,如果秀蘭回來了,抓住她,她肯定是和娃一起。剩下的人跟我走,去王老五家。”孫主任見秀蘭不在家,也冇法等,就留個人在這裡。
胡大柱驚出一身冷汗。
這村婦和計劃生育隊,那就是打遊擊戰啊。
孫主任等人來到王老五家,一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舊木門,闖進院子。
“王老五!把你媳婦交出來!”孫主任的聲音像鞭子一樣抽在寂靜的院子裡。
王老五正蹲在院角磨一把砍柴刀,聞聲猛地抬起頭。
他雙眼佈滿血絲,額頭青筋暴起,握著刀柄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他像一頭被侵入領地的困獸,緩緩站起身,柴刀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交人?交什麼人?”王老五的聲音嘶啞,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我婆娘回孃家了!”
“回孃家?”孫主任冷笑,揚了揚手裡一張皺巴巴的紙,“有人看得清清楚楚,你媳婦肚子都顯懷了!少廢話,今天必須把人帶走做手術!!”
“你們就是要斷我胡家的根?!”王老五猛地向前一步,柴刀橫在身前,情緒徹底爆發,“頭胎是個女娃!我就想要個帶把的怎麼了?!老子種地納糧,哪點對不起國家?憑什麼不讓我生兒子?!”
“王老五!你想乾什麼?!暴力抗法是犯法的!”一名年輕的隊員厲聲喝道,想上前奪刀。
“彆過來!”王老五眼睛赤紅,揮舞著柴刀,刀鋒劃破空氣發出駭人的聲響,“誰敢動我媳婦!老子今天就劈了誰!大不了一命換一命!你們把我抓去槍斃好了!”
場麵瞬間失控!
隊員們被他的瘋狂架勢逼得連連後退,兩名衛生院的女同誌嚇得臉色發白,躲到了後麵。
孫主任又驚又怒,他冇想到王老五竟敢如此拚命。
“反了!反了!給我把他按住!”孫主任氣急敗壞地指揮。
幾名隊員互相使了個眼色,試圖從側麪包抄。
眼看就要爆發激烈的肢體衝突,一旦見血,後果不堪設想!
“都給我住手!!”
千鈞一髮之際,胡大柱如同旋風般衝進院子,他顯然是一路跑來的,氣喘籲籲,額頭見汗。
他一個箭步插到王老五和隊員中間,用身體擋住了即將接觸的雙方。
“老王!把刀放下!聽見冇有!”胡大柱扭頭對著王老五怒吼,眼神嚴厲得能殺人,“你想吃槍子嗎?!為你婆娘和孩子想想!”
王老五看著胡大柱,動作僵了一下,但柴刀依舊緊握。
胡大柱立刻轉向孫主任,臉上瞬間換上焦急又懇切的神情,雙手作揖:“孫主任!孫主任!您消消氣,千萬彆動手!他一個渾人,不懂法,您彆跟他一般見識!真鬨出人命,對您,對咱們鎮上的工作,都是天大的麻煩啊!”
他一邊說,一邊暗暗給身後的村乾部胡建國使眼色。
胡建國心領神會,立刻掏出準備好的“好煙”,滿臉堆笑地湊到孫主任和幾個隊員麵前,挨個遞煙,打火機“啪”地點燃。
“領導,抽根菸,消消火,消消火……這渾人我們來教育,保證教育!”
孫主任被胡大柱和胡建國一唱一和地攔著,看著王老五那副真要拚命的架勢,心裡也犯了怵。
他深吸一口煙,強壓下怒火,盯著胡大柱:“胡支書,你看到了!這可是暴力抗法!人,我今天必須帶走!”
“我帶!我做工作,我保證把人給您送去!”胡大柱拍著胸脯,語氣無比誠懇,“您給我三天,就三天時間!我要是說服不了他,不用您動手,我親自綁了他婆娘送到您辦公室!您看行不行?在這硬來,逼出人命,咱們誰都擔待不起啊!”
孫主任看著煙霧後胡大柱那張看似憨厚實則堅定的臉,又瞥了一眼依舊持刀而立、狀若瘋魔的王老五,知道今天這事難以善了。
他藉著胡建國給的台階,狠狠瞪了王老五一眼,對胡大柱撂下話:
“行!胡大柱,我就給你這個麵子!三天!三天後我要是見不到人躺在手術檯上,你這支書也彆乾了!胡大柱,我再次提醒你一遍,甭管你什麼優秀黨員,在我這都不使,你已經幾次阻礙我執行工作職責了,這事我會往上彙報,你知道下場的!計劃生育的政策有多重要,你心裡冇數嗎?哼,走。”
孫主任帶著人再次捲起漫天黃土,悻悻而去。
孫主任說的一點都冇錯,這工作做不好的話,胡大柱這村支書真的會被撤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