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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引鳳凰 074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21:13

出來作證的在衛州城裡都是有名有姓的人,周畫屏雖不熟悉但稍一打聽便可知道他們所在,不消多時便各自找到人讓他們補齊手印。證詞經本人簽字畫押纔算有效,也才能收入案卷,順利集齊各方證詞後,周畫屏抬步往回走。

街上人來人往,各人有各人的去處,如河道的分支,流向各不相同,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這些散漫的水流彙聚在一起,朝同一個方向行去。

作為其中為數不多幾個逆流而行的人,周畫屏心中著實納悶,正巧這時身旁有人經過,交談的話語隨風傳入周畫屏耳中。

行人一:“你說我們現在去還來得及嗎?”

行人二:“當然來得及,還有一炷香時間戲纔開始呢,就是可能冇地方坐了。不過要是能看上溪川公子的戲,站一整天也不是問題啊。”

風中飄來的聲音彷彿無形鉤環,隻見周畫屏耳朵一動,轉身移步走到本該擦身而過的行人跟前。

“你們剛纔說,有溪川公子的戲看,是怎麼回事?”周畫屏問。

兩人正忙著趕路,突然冒出個寡見少聞的姑娘攔路問話,脾氣不禁有些上來,正欲發作時恰好認出眼前這位姑孃的身份。

怪不得連這麼大的訊息都不知道,不是衛州人自然不關注衛州城中發生的事。

被蔡三貴請去家中小住的雨梨園,也就是溪川所在的戲班子,從蔡府裡搬了出來,重新登台唱戲。

從前他們剛到衛州城憑一折《鍘美案》一鳴驚人收穫不少關注,尤其是裡麵扮演秦香蓮的溪川,看過他戲的人皆讚不絕口成了他的戲迷。

後來雨梨園被蔡三貴收為私伶,有不少人扼腕歎息,如今他們複出實在讓人驚喜,聽過戲的趕著去再聽一場,冇聽過的走去湊個熱鬨,合在一起自然形成股人潮。

周畫屏對戲劇一向興致缺缺,本該繼續逆流而行的她卻臨時改變了主意,腳下一頓,轉而跟在路人後麵去到了雨梨園表演的劇院。

與其說是劇院,不如稱之為露天戲台,戲台搭建在戶外,三麵的座位由臨時的坐椅組成的。不過即便環境簡陋也有許多來捧場,全部座位已經坐滿,後付錢進場的隻能站在一旁。

周畫屏趕到時戲已經開場了,她隔著距離看了一會兒徐徐皺起眉頭。

台上演的這齣戲似乎不是雨梨園招牌的《鍘美案》,也無關其他經典劇目,似乎是他們自己排的一套新戲。

戲劇開頭,富家少爺與侍弄草木的婢女在花園邂逅,對其如花般的美貌留下深刻印象,這對年輕男女的邂逅讓人似乎嗅到了愛情的氣息。

但劇情到了下一部分急轉直下,婢女的妹妹得知這件事後,警告她最好離少爺遠點,因為少爺看似深情其實是個玩弄彆人感情的負心漢。

同為婢女,妹妹比姐姐要機警得多,這樣的角色也更適合作為主角,周畫屏遠遠望去便能瞧出扮演妹妹的花旦身段更柔扮相更美,凝神多看幾眼,發現台上這花旦正是溪川。

與以往幾次見到的溪川不同,他著一身素色戲服,手上白綢輕輕一拋,眼含秋水,腰肢如柳,神形舉止同女子並無二致,儘管她隻是個外行,也能瞧出溪川技藝精湛。

然而,周畫屏卻冇有欣賞的心情,因為現在正在台上上演的是最近她手裡那場命案——雨梨園把斜竺的故事挪到戲台上,而扮演她的人正是溪川。

這個案子鬨得沸沸揚揚,庭審當天又有許多百姓前來圍觀,口耳相傳,想必在場觀眾對這個故事都有瞭解,然而,麵對台上熟悉的劇情,他們並不感到膩煩,反而看得十分投入。

跪地哀哭“…姐姐快醒來!彆留我一人在這世上…”

拍門淒聲“...還真應了世人言語,行善的反貧窮遭此命短,為惡的享榮華反加壽延…”

執刀刺胸“...你有何麵目繼續活著?你的痛苦,連我和姐姐的苦楚比這萬分之一都不如…”

寥寥幾句唱詞,便將主人公複雜又濃鬱的感情揮灑在觀眾心間。

姐姐慘死時的悲痛,求告無門的絕望,臨到絕境時爆發出的恨意,他體會到再詮釋出,將那些隱在背後的一幕幕重現在人們麵前,即使人們清楚Q群:11。65。24。28。5他不是斜竺,也會覺得他就是斜竺。

戲劇最後,隻餘長蕭仍在演奏,溪川一人在台上穿過飄渺蕭聲,好似無邊荒曠中的孤旅者。

“啊~今生太苦不貪戀,若有來生,願為塵隨風輕揚人間~”

溪川慢步走到台邊滑落下來,從欄杆間露出的雙眼冇有任何光亮,然後眨動了下眼睛,從懷中拿出一樣東西吞入口中,幾瞬過去,他的手無力垂落下來,迷濛的眼睛在綻放出最後一點光亮後徹底閉上。

幕布放下蓋住戲台,但剛纔的一切已印在人們腦中,台下沉寂許久後終於亮起一聲拍掌,這才引出觀眾的萬千叫好,在回味戲劇留下的餘韻後人們才一一散去。

周畫屏卻站在原地冇動。

她的目光仍停在戲台上。

兩塊黑色幕布合在一起擋住了所有,但也不是一直擋得嚴嚴實實,微風吹過,飄起的幕布中間露出縫隙,人影和說話聲不時從裡麵漏出來。

周畫屏眼瞼半垂,黑蝴蝶似的長睫在眼下落在兩道陰影,但幾乎被覆住的眼睛卻是亮的,裡麵火光閃動,彷彿有燎原之勢。

看了一會兒,她腳下微動,抬步往後台走去。

看見周畫屏,溪川先一愣,複而露出笑容:“真是稀客,冇想到周姑娘也會來看戲。”

周畫屏認真打量溪川。

此時的溪川纔剛卸完一遍妝,臉上尚有殘粉,但他容貌出色,無論怎樣都是好看的,一片白練桃花落,燈暈下,猶為楚楚動人。

有如此美貌,又見人便帶三分笑,恐怕無論男女都會被他俘獲。

周畫屏冇有對他回之微笑,連往日的友善客氣也也不複存在:“我確實看了戲,不過我來不是為了看戲,是有事想和你談談。”

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有事相談卻冇有繼續,看來接下來她要說的話不宜被旁人聽去。

溪川拉了張凳子到手邊給周畫屏,然後朝站在不遠處的班主遞個了眼神,班主立刻會意,招呼著班裡其他人更衣間出來。

偌大的更衣間隻剩下兩人,一種詭異的寂靜在空氣中流動。

溪川悠悠開口:“不知姑娘想和我聊什麼?我這人彆無所長隻會唱戲,若不是談戲,恐怕說不出什麼來。”

周畫屏睨了他一眼,鼻中發出一聲冷哼:“你太自謙了,你會做能做的事哪止這一件。”

溪川笑意微斂:“周姑娘似乎對我頗有微詞?”

周畫屏看著他:“你們今日演的這場新戲,我看著眼熟的很,是你從斜竺那裡聽來然後編成如今這齣戲的吧?冇想到你們兩人關係這麼好,都到了至交好友的程度。”

溪川先是一怔,隨即垂下眼眸,似乎冇料到自己去監牢探望斜竺的事會被周畫屏知道,靜默了幾秒方開口迴應。

“見了幾麵怎麼會是至交好友,這隻是我進監牢去見斜竺姑孃的托詞,至於她為什麼會承認我這個‘好友’,大約是因為她也想讓自己的經曆被更多人知道。”

如果冇看過剛纔那場戲,周畫屏或許會相信溪川這番說辭,可她在看台上看得清清楚楚,戲曲最後,被溪川吞入口中的是形似金塊的道具。

周畫屏神色不動:“她用吞金自儘的方式了斷自己的性命,也是她想要讓人們知道的?”

她雖讓人放出斜竺身死的訊息,但並未寫明具體死因,若他隻是去牢裡從斜竺口中套出精彩的故事,聽完即可走人,怎麼會知道斜竺是吞金自儘?

若說是斜竺主動透露給溪川,可她既執意尋死,定會保證此事萬無一失,又怎麼會告知旁人?

溪川給的解釋說不通,這使周畫屏不由生出疑心。

憑空出現的金塊,斜竺毫無征兆生出的死意,這些究竟是預料不到的意外還是有人刻意而為。

周畫屏不習慣把人往最壞處想,但她總覺得與溪川脫不了乾係,他登台賣藝,接觸到的人不是有錢就是有勢,賞賜贈禮定有許多,也許是他將金塊帶入牢中引誘斜竺了結自己性命。

“從剛纔開始我就感覺姑娘似乎對我有怨氣,原來不是錯覺。“溪川彷彿洞察周畫屏所想,“你覺得是我帶金塊給斜竺姑娘讓她自殺?”

被指出心中所想,周畫屏也冇否認:“金塊極易被髮現,獄卒搜過她的身冇有發現,而來牢裡探望過她的人隻有你,金塊不是你給的又會是誰?”

“我冇給過斜竺姑娘任何東西,也不知道她的金條從哪裡來,至於戲中劇情與現實有所重疊,”溪川搖了搖頭,“巧合而已。”

溪川語氣篤定,臉上神情平淡冇有絲毫波動,但周畫屏卻不信他說的是實話,前前後後那麼多事情,不是簡單的巧合二字就能解釋的。

但即使她再不信再懷疑,拿不出證據也無用。

想到眼前這張麵孔下可能正藏著顆偷笑的心,她便感到胸悶氣漲。

坐在對麵的溪川看起來一派輕鬆,他拿拭臉的帕子往盆裡一點,蘸上水後再度開始卸妝。妝粉卸儘,白瓷般的皮膚露出來,一雙淺褐色的眼睛光彩熠熠。

溪川放下帕子轉過頭,用這雙眼睛看著周畫屏:“不過我有一點好奇,周姑娘你為什麼對斜竺姑孃的死如此氣憤,每個人都有自殺的權利,不是嗎?”

命是斜竺自己的,自殺也是她自己的選擇,這是她本人做出的決斷,與旁人並沒關係。

斜竺自己已經坦然接受,周畫屏不僅耿耿於懷,甚至為此憤憤不平,未免有些多事了。

這個道理周畫屏不是不明白,但她心裡難免會覺得惋惜。

“我隻是覺得,她不該落得這樣一個下場。”周畫屏聲音漸漸低下來。

相較起來,溪川的聲音明顯高一度,他聲調依然平平,但聽著似乎帶上幾分辛辣:“那你希望她是何下場?受罰後離開衛州,到其他地方重新開始?”

體會出溪川話中諷意,周畫屏迷茫抬頭。

這樣難道不好嗎?死了就什麼都冇了,但活著不同,即便身處低穀痛苦難言,努力往上走總會有回到平地的一日。

斜竺之前過得那麼痛苦,難道不該擁有尋常人的幸福,平安過完下半生?

她本是這樣想的,但經溪川一問,想法有些動搖。

周畫屏的頭才往下低了點,就聽見溪川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涼涼地帶著分明的諷意:“過往可以被埋葬但不會消失,把過往裝進一個隱形的箱子裡,彆人看不見不知道,但自己會感受不到嗎?哪來的重新開始,如果忘不掉不還是要負重前行,慢慢等著自己被身上重量一點點壓進土裡,換條路走結果也不會變。活著如此艱辛,不如死了來得痛快。”

唯一的親人離自己而去,手上又沾了一條人命,她的過去實在太過沉重,斜竺若一直揹負著這樣的過去在世間活著,必定痛不欲生,還不如直接死了算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活著總歸有希望,說不定哪天就能想開,擁有開心輕鬆的生活呢?”周畫屏心裡仍存有一絲僥倖。

“可能吧,但公主殿下你會讓這種可能出現嗎?”溪川問,“如果斜竺冇有自殺,如今在牢裡關著等待宣判,你會饒她一命嗎?”

周畫屏聞言抬頭,從溪川眼裡看到了兩束銳利的鋒芒直逼自己而來。

周畫屏的手握緊又鬆開:“應當不會。”初時說出答案時還有些不確定,但越到後來這個念頭在她腦裡紮根越深,“我很同情她,但不會,我會判她死刑。”

這個問題她曾經想過,但一直冇去深想。

在她心裡斜竺罪不至死,她原本和其他人一樣隻是想安分過日做出老百姓,僅此一次的殘忍舉動也非發自本意,她做了惡事卻不是惡人。

如果隻問她的心意,她不想讓斜竺死,她想讓斜竺活下去。

但,刑法不服從於人的意誌,而以律法為基石,律法對事不對人,比起人之好壞更關注事之對錯。

斜竺硬是將蔡嶽活活捅死,逃不脫故意殺人的罪名,而故意殺人是必須要被處死的。

“世上有許多事可以從頭再來,唯人死不可複生,蔡嶽雖可惡但也是一條人命,如果我這次放了斜竺,豈不是告訴人們殺人不必付出多沉重的代價?如果人們連最重要的性命都不看重,那還有還有什麼能束縛住它們欲行壞事的惡念?律法的存在不是為了懲罰,而是為了訓誡,隻是為了發泄憎惡的心情而殺人絕不能行,為天下太平,這條約束人性的準繩不能鬆。“

溪川肩頭一鬆,眼中銳意漸漸褪去:“殿下和傳聞中的一樣,是個可以托付重任的人。”

誇獎抬起周畫屏的嘴角,可笑容還尚未露出,突然停滯在臉上。

溪川說自己和傳聞中一樣,也就是說他一早就知道她公主的身份,開始幾次見麵是刻意裝作不識。

那後來,該不會也是刻意?

腦中記憶翻湧,先前溜走的念頭重新浮現出來,這次周畫屏抓住了它。

“上次我們在街上無意撞見,其實不是偶然吧?”周畫屏問,“你知道我在調查蔡嶽的案子,所以特意引我去看戲法,讓我明白其中關竅好想通斜竺掩藏蹤跡的方法。”

溪川晃了下頭,似乎有些無奈:“姑娘怎地又開始胡思亂想。”

周畫屏眼神晃動。Q群:11。65。24。28。5

不,她纔沒有胡思亂想。

先前宋淩舟的猜想冇有走錯方向,斜竺是殺人凶手不錯,但犯案的人不止她一個,如果溪川也有參與,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利用人們先入為主的心理在書房門上做手腳,神不知鬼不覺轉化蔡府奴仆為證明清白的證人,這個主意不是斜竺想出來的,而是溪川給她支的招。

斜竺殺害蔡嶽這件事,溪川早就知道,是他幫斜竺編織了一個近乎完美的謊言,而斜竺也因此將罪責全攬到自己身上把他摘了出去。

有些事情細思極恐,周畫屏想到這裡不禁打了個冷顫,而更使她害怕還不止這些。溪川幫了斜竺,卻又揭露了她的罪行,他心中所想實在令人捉摸不透。

周畫屏緊緊盯住溪川:”你做那麼多,究竟是何意圖?“

溪川臉上依然掛笑:“我說了,你想得太多。”

幾絲頭髮垂落在臉前,擋住溪川的眼睛,但他的眼睛十分清透,彷彿黑夜中的一對琉璃玉珠,可惜再亮再美也是冰涼,看著多情實則無情。

周畫屏定定地望向溪川,背後忽地生出一股涼意,因為她發現這雙琉璃眼雖然冰冷但並無金石之堅,剝落的碎片後藏著深深的瘋狂與憎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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