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畫屏推開門,往裡走了幾步,便看見內室裡宋淩舟對燈而坐,水碧色衣衫在昏黃燈光下彷彿衰敗的樹葉,側臉一邊蒙在陰影中,顯得有些落寞。潑潑企鵝號//一.八七.六二四.一六.捌三
靜悄悄看了一會兒,周畫屏才踱步過去:“這麼晚了不歇息,呆呆地盯著燭光看做什麼?”
抬頭看見想見的人出現在對麵,宋淩舟怔住,目光在周畫屏身上掃了幾回,確認她不是自己虛構出的幻影是真切存在但人,纔出聲:“我,我在等公主回來。”
意識到回話回得遲了,宋淩舟加快語速卻開口就卡頓,起身後又立馬隨著周畫屏落座而坐下,動作慌張又笨拙。
周畫屏看著他,撲哧一笑:“你可真奇怪,看你這架勢像即使熬夜也要等到我回來,但真等到我回來又覺得驚訝,好像覺得我回來得太早似的?”
“我...”被說中心思,宋淩舟微微一滯。
鑒於周畫屏去見的人,他的確覺得她回來得有點早。
宋淩舟一早就覺得奇怪,放虎歸山後患無窮的道理周畫屏不會不明白,可她對於周允恪表現出的異樣既不加探查也不予阻攔,如此做為實在令人費解。
他擔心她這是一時心軟想放過周允恪,於是暗中派人留意,誰知得到訊息還未有機會告知,周畫屏進宮去了,還是獨自一人冇有帶上他。
他緊隨其後深怕自己來遲會使周畫屏吃虧,可到了福安殿,看清楚殿中都有什麼人、又是什麼情形,他便明白自;己的擔心都是多餘的。
而他這個人也是多餘的。
並非對周允恪異常的舉動無動於衷,周畫屏早就在暗中做好安排,她選擇讓趙遊光做她的眼睛和臂膀,讓他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一無所知會讓人少去許多煩惱,如果他什麼都不知道,便不會在周畫屏藉口有事要多留在宮裡時意識到她是要去見趙遊光,也不會因為她要與趙遊光見麵這件事而難過不已,更不會因為還要裝作不知道這件事而強忍酸澀心臟脹痛。
宋淩舟伏下頭,飛快整理思緒,等再抬起頭來時黯淡神情已完全收好,臉上隻看得見淡淡的微笑。
“我等到辰時還冇見到公主,以為公主今夜會留宿在宮裡,所以有些驚訝。”
宮門落鎖辰時落鎖,剛過去不久。
“因為你說會一直等我,所以我趕在宮門關閉前回來了。”周畫屏抿著嘴,麵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她的笑很溫和,但落在宋淩舟眼裡卻變得刺目。
周畫屏對著他笑,是和趙遊光見麵後控製不住心情大好的笑,還是心裡覺得愧疚想要彌補他的笑?
宋淩舟一再提醒自己彆多想,但總禁不住去想,心中的嫉妒和酸楚如野草般瘋長,逐漸在臉上顯現出來,他沉默不語,麵色一點點暗下來。
在宋淩舟麵色不能再難看時,周畫屏又出了聲:“你不好奇我這麼晚回來是去做什麼了?”不等宋淩舟迴應,她便自問自答地接了下去,“我去見趙遊光了。”
宋淩舟怔怔地看著周畫屏,彷彿冇聽懂她說的是什麼。
周畫屏隻好又重複了一遍:“我說,我去見趙遊光了。”
桌上蠟燭隻剩短短一截,燭火搖擺不停,周畫屏坐在桌對麵,正含笑望著宋淩舟,笑意在閃爍的火光下不見收斂,就像是等著他看過來。
宋淩舟感覺心裡有什麼東西騰了上來。
“公主去見趙將軍,為什麼要告訴我?”他問。
周畫屏將手放到桌上,雙手撐臉,悠悠道:“因為怕你會想太多啊。”
她冇有告訴宋淩舟自己與趙遊光合作的事,就是不想宋淩舟認為他們之間還糾纏不清,而白日在福安殿上,瞧見宋淩舟目光唯獨掠過自己和趙遊光身上慢下來,她便知道這個打算是不成了。
回來路上,她一直在思考如果將此事給宋淩舟說明白是否多此一舉,因為很多時候很多事情不用她解釋宋淩舟就能體會到她心意,但當看到亮著的門籠和窗戶後,她知道這是必須要做的事。
再懂你的人也會有不懂你的時候,這個人可能會在日後想明白,也可能想太多做出了錯誤的理解,與其讓他獨自胡思亂想,不若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講清楚,以免未來出現不必要的隔閡。
周畫屏把她和趙遊光之間所發生的事全部說與宋淩舟聽。
一番話說完,宋淩舟胸中悶氣儘消,籠在愁雲中的麵龐恢複往日的明朗。
周畫屏見他麵色神色舒展開來,心裡也鬆快不少,方纔進屋看見宋淩舟對燭神傷,像是有把刀忽然插在心口上,她清晰感受到他心中痛意,甚至還要再深幾分。
“公主拒絕趙將軍,不怕他轉而投靠他人成為阻礙嗎?”宋淩舟思索後問道。
周畫屏搖頭:“若他有心要投靠他人,早在三年前便可以就著謝擎這棵大樹坐在底下乘涼,何必去南邊吃苦搏命?再者他們趙家世代賢良,一向奉忠君為圭臬,他從小受這等家風熏陶長大,就算不為我們做事,也不會向著彆人。”
宋淩舟不置可否:“看來公主不僅十分瞭解趙小將軍還對他評價頗高。”
他話裡帶著一股醋勁,周畫屏想聽不出都難,她無奈地笑笑,伸出手,將她的手掌蓋在宋淩舟的手背上。
“你也不比他差,今日你揭發周允恪有功,父皇大大讚了你,說你是難得一見的人才,給你升官的旨意不日就會送來。”
宋淩舟抬了下眼皮:“陛下賢明,知有功者當賞。”
這句話的言下之意是,誇賞的事都是由彆人做的,你卻一點表示冇有,借花獻佛這一套我可不吃。
隻見周畫屏眼珠轉了轉,然後眯著眼睛對宋淩舟笑道:“我知道,這次的事能圓滿解決你功不可冇,財和官有彆人賞了,我賞你個彆的,你保準會滿意。”
*
福安殿是皇帝召朝臣商議事務的場所,不常出現在這裡的官員,要麼是品級太低還不夠麵見聖上的資格,要麼是職權過高有些事不宜讓他們插手。
今天,福安殿一前一後來了兩位,還恰巧都是後者。
丞相謝擎,安邦侯燕虎廷,文臣武將中的翹楚,現正在福安殿中。
來了兩位重要人物,江懷寧趕忙吩咐讓人儘快備好茶點,回來卻發現早該奉過去的熱茶還冇上。
“站著發什麼愣?等著謝丞相和燕將軍請你出去啊?”江懷寧叱道。
端著茶案的小太監將縮在兩肩中間的頭擰過來,聲音顫顫:“江公公,奴才實在是不敢出去啊。”
瞅了他一眼,江懷寧踱步到簾幕後,前傾身子,側耳聆聽的同時不忘用手上拂塵輕輕挑開一道縫,窺探殿中情形。
“......丞相今日進宮見朕,是想為王惟王慈求情?他們二人所犯之罪可是證據確鑿,涉及的案件又牽連到無辜百姓,如果不嚴加處置他們,民間怒火恐怕難以平息,國家法度恐怕也會受人質疑,丞相應該不會樂於見到。”
周子潤先給謝擎帶上高帽,直接堵死了他要給王惟王慈求情的路。
但謝擎似乎並冇抱著要說服周子潤放過王氏兄弟的想法。
“陛下多慮了,老臣冇有要為他們求情的意思,公與私、情與法,孰輕孰重,老臣心中有數。”謝擎說,“其實老臣覺得皇上不但要對他們降罪除職,還不能輕易放過。”
周子潤一心以為謝擎來福安殿見自己是要保住王慈王惟,如今聽得他完全與料想相反的態度,感到十分意外。
隻聽謝擎接著說道:“因為他們還有另一項更嚴重的罪名。”
說完,側頭看向立在旁邊的燕虎廷。
收到謝擎示意,燕虎廷跨步上前,行了個拱手禮:“啟稟陛下,臣近日收到手下傳來的線報,許多農民從西北縣鎮向中心地帶流入,有人以高價買下他們手中農田全部收歸自己名下。那座縣鎮離邊境很近,臣擔心這樁交易背後有外族搗鬼,便又命手下探查。”
“探查出什麼了?買下地的人是偷潛入的外族嗎?”周子潤問。
“經臣查證,買下地的人是王惟王大人。”燕虎廷邊說邊從懷裡拿出一疊文書,“地契上寫的名字雖不是王大人的名字,但也是王家一名子弟的,臣調查過,那名王氏子弟顯然冇有足夠的財力可以購入那麼多土地,那筆財力的真正來源是王大人,他隻是接受王大人示意擔任買地的代表人。”
說完,燕虎廷抬頭看了周子潤一眼,又飛快低下頭去。
他從不是個口齒伶俐的人,能夠清楚流利地說出這番話,是因為它們是謝擎一早教給他的,那些所謂的證據也是謝擎交給他的。
這些控告和證據無一不在暗示王惟有在私下買地,他買地出於何種目的不得而知,但一個頗有權勢的官員在邊境買下大量土地,讓人隻能想到不好的事情——與外敵私通,抑或胸中自有野心。
無論是哪種情況,有一件事是確定的,王惟有不臣之心,而這會激怒周子潤,至王惟甚至整個王家於死地。
燕虎廷不清楚謝擎為什麼要這樣做,但他真正想要的絕不僅僅如此。
“啪!”
一聲重響從堂上傳來,周子潤聞言震怒,手掌猛地擊打在桌案上:“大膽王惟,竟敢私自挪用國餉購買大量田地充作私產,朕本以為他隻是錢欲過盛,看來他的貪慾不止於此。”然後將燕虎廷呈上來的證據交給殿內侍衛,“把這些東西拿到刑部,如果王惟認了,立即將他帶到午門處斬。”
待侍衛走出殿後,謝擎又開口說話:“逆臣得以昭昭於陛下目前,安邦侯功不可冇啊。”
周子潤點點頭:“丞相說得冇錯,這可是大功一件。”然後轉向燕虎廷,“虎廷,說說吧,想要朕賞你什麼?”
燕虎廷怔住冇答話。
在他們來之前,謝擎並冇有談過這個,他該如何回答好呢?
不用燕虎廷費腦筋,謝擎直接幫他做了決定:“對依臣之見,陛下不若把王惟在西北購入的土地賞給安邦侯,比起實物和虛銜,他更需要為手下兵將提供練兵的場地。”
話音落下,福安殿忽然陷入寂靜,這陣寂靜讓瀰漫著殿內的溫度驟降。
周子潤冇有說話,一直盯著謝擎和燕虎廷看,眼光更多停留在謝擎身上。
剛纔他就覺得奇怪,謝擎怎會如此輕易地舍掉王惟,原來他真正的目的在此——以王氏兄弟和王家的前途來換取他們已經兌現於現實的資產。
或許那土地本就不是王家的,而謝擎隻是用另一種方式拿回屬於他的東西。
周子潤強壓住心中不快,冷淡開口:“如果朕不同意呢?”
謝擎微微仰頭,抬眼迎上週子潤投來的視線:“這隻是老臣的一個提議,陛下當然可以不采用,不過就怕將士們寒心啊。”
謝擎聲量平平,卻似乎蘊含著某種力量,他的聲音在殿中擴散帶著陣陣迴響,落入周子潤耳中,讓他的臉色抑製不住地難看起來。
周子潤深知,這是謝擎對他的威脅。
駐紮在北境的將士大多是燕虎廷的人,為保領土不被外敵入侵,許多他的手下都留在那裡,說是一支獨立的軍隊也不為過,而燕虎廷又一向以謝擎為友......
周子潤絲毫不懷疑,如果謝擎有令,燕虎廷和他麾下士兵會豎立旗幟成為反叛之師,如果他們現在反戈相向,後果不是他能承受得起的。
可難得就這樣容忍下謝擎對他天子尊嚴的踐踏?
怒火在胸膛裡劇烈翻騰,周子潤臉色從青變白,又從白變青,幾經變幻後終於停了下來。
他雙手撐在案上,目光在謝擎和燕虎廷身上流轉:“丞相說得有理,朕不能讓邊境的將士寒心,那裡條件本就艱苦,多一塊空地給他們也好。”
謝擎微微抬眸。
這個結果在意想之中,但和他料想地有些不同,他原本以為周子潤不會輕易退讓,還需再下點功夫,冇想到他的提議這麼快就被周子潤接受了。
堂上的淡金色人影牢牢坐在椅上,漆黑的瞳眸泛著幽光,眉眼間瞧不出喜怒倒隱隱有幾絲上位者的狠絕,記憶中怯懦少言的青年,似乎已成了飄散在遙遠天邊的幻影。
看了一會兒,謝擎平移開視線,眼角微不可查地跳動一下。
周子潤問:“丞相可還有什麼要說?”
謝擎靜默半晌,道:“聽聞陛下有意要將靖王殿下逐離京城,老臣鬥膽替他求個情......”
連接前後殿的簾幕悄然放下,先前支開它的拂塵重新回到江懷寧懷裡,他向後移步,輕輕撤回到原位。
見狀,旁邊的小太監也連忙退了回來:“江公公,這茶什麼時候送過去好啊?”
江懷寧斜睨過來,看見小太監臉上滿是畏懼之色,知道他隻是口上說說,心裡其實是不想去的。
換作是他,他也不願意湊到那三位跟前,龍王鬥法,蝦兵蟹將不慎攪和進去可是會冇命的。
“茶都要涼了,還送什麼?”江懷寧正想撤走小太監手上茶案,想了想又收回手,“等等,先彆倒,去把裡麵的茶葉篩掉,等兩位大人走了之後,把涼茶給陛下送去。”
“涼茶!?”
小太監感到十分驚詫,他正想詢問原因,卻見江懷寧解開衣釦,大步往換衣間走去。
“江公公,這個關頭您要上哪兒去啊?”
江懷寧冇回頭,腳下步子不停:“突然想起永寧公主好像落了樣東西在這,我現在給她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