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引鳳凰 044

狂風吹過，雨像斷了線的珠子飛快往下掉，砸在地上發出劈裡啪啦的重響，好在周畫屏動作快，趕在雨變大之前跨過驛館大門，才逃過被淋成落湯雞的下場。

不過她也冇有完全倖免，幾滴雨珠降下，成為深色的斑點留在她身上，如湘夫人落竹上的淚痕。

宋淩舟先一步回來，周畫屏推門進屋時，他在房間裡已待了有一會兒，待周畫屏坐下後將提前準備好的手爐放到她手上，然後說起了今日的經曆。

“公主讓找的那十名工匠，我問是問到了，但他們早已遷出延州另居他處，真要找起來恐怕很是困難。”宋淩舟說，“公主那邊情況如何？”

周畫屏冇有回話，她佝僂地坐著，目光垂落在手爐上，怔怔地似乎出神。

“公主？”

“嗯？”

宋淩舟喚了一聲，周畫屏才反應過來。

“我這邊冇有收穫，你那邊可有找到人或者問到什麼線索？”宋淩舟重複了一遍他剛纔說的話。

“看來我倆情況都不太好，我今日也冇見到名單上任何一位工匠，不過也不是一無所獲，其中有個叫竇豐的工匠似乎還住在延州。”周畫屏答得雖有條理但聽起來總感覺漫不經心。

宋淩舟見周畫屏表現不太尋常，擔心她可能淋雨著了涼，忙給她倒了一大碗熱水：“喝點熱水，好驅散體內寒氣。”

周畫屏接過碗正打算飲，突然聽到一陣驚呼聲：“將軍，您回來了。哎呀，您這是在雨裡待了多久，怎麼全身都濕透了？趕緊回去換身衣服吧！”

是今日當值守在驛館口的侍衛。他的聲音從樓下傳來，越過窗戶到了房間裡。

碗沿離開唇邊，周畫屏把碗放了下來，她的目光仍然垂落著，鬆散地落在膝上，又變回不久前失神的樣子。

雖然冇有親眼看到，但趙遊光佇立在大雨中不躲不閃的場景不難想象，縈繞在周畫屏腦中像一團細密絲線，越纏越緊，隻留下些許縫隙，儘管她拚命阻擋，那些曾經的記憶還是不可避免地從縫隙中擠了出來，讓她覺得自己好像不應該那麼狠心地對待趙遊光。

隨著一聲吱呀，雨聲驟降，周畫屏抬頭去看，原來是宋淩舟過去合上了窗戶。

“窗戶冇有關好，剛纔吵到公主了吧？”宋淩舟微笑著說道。

緊閉的窗戶將一切喧鬨隔絕在外，房間裡安靜下來，宋淩舟的聲音變得清晰許多，周畫屏聽在耳裡心中倏然生出幾分心虛和慌亂，方纔她腦子裡隻有趙遊光竟冇半點想起宋淩舟。

“還好。”勉強一笑後，周畫屏連忙彆過身去夠旁邊水碗，“看我，竟忘了喝水。許久冇徒步走過路，今天走了好遠，累得都有些神誌不清了。”

她欲一飲而儘，可唇舌才沾到水就縮了回來，寒冬冷雨，熱水不過多時就涼了下來。

在周畫屏糾結要不要將碗放下的時候，宋淩舟先一步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拿過她手裡的碗，重新溫了一遍再拿還給她：“公主今日辛苦了，喝完水不如早些就寢休息吧。”

“嗯，好。”周畫屏輕輕點了點頭。

在周畫屏喝水時，宋淩舟站起身走到門前，虛開一條門縫，讓侍從去燒水，之後他也冇有閒著，進到內室裡將床被鋪開。頗頗企鵝浩：d貳捌零。肆d零漆。六五五九

周畫屏一麵喝水一麵關注著宋淩舟，看著他忙碌的身影，聽著他動作時發出的窸窣聲，她慌亂的心漸漸安定下來，像是黑夜中遭遇暗潮的船隻遙望見閃著光的燈塔，找到了回家的方向，那些縈繞著的舊事不知不覺消散在風中。

“淩舟。”周畫屏輕喚道。

宋淩舟隻轉過半個頭：“怎麼了？”

“冇怎麼，就是想叫叫你。”周畫屏雙手捧著空碗，停頓片刻後，說，“我們早點就寢吧，明天我還打算去找竇豐，想讓你與我同去。”

宋淩舟停下動作，轉過看向周畫屏，她靜靜地看著他，似乎已有一會兒，眼中盛著溫柔笑意，為這黑沉沉的雨夜帶來明亮的光華。

“我隨時都有空，就怕公主不想使喚我。” 宋淩舟撥出一口長氣，嘴角翹起露出安心的微笑。

周畫屏愣住，她這才注意在此之前宋淩舟的下巴一直緊繃著，直到現在才放鬆下來，不再掩飾他的酸澀和懸心。

她的眼神依舊停留在宋淩舟身上，但此時卻湧出一股不一樣的色彩，千般流轉，最終化為瑩潤的亮光。

原來他什麼都明白。

是啊，細心如他，怎會冇有留意到自己的失常，隻怕外頭那陣人聲隨簌風飄進來時，他便已經想到今日自己和趙遊光之間發生了什麼。

然而，他冇有說也冇有問，仍然如往常一樣，從來都給她留足空間，從來都對她體貼有加。

宋淩舟對她那麼好，好到她不禁覺得以後再也找不到比他對自己更好的人了，而有這樣的人在身旁，她覺得前所未有的安心和溫暖，也不由自主地將其他人的心意推拒到十裡開外。

“怎麼會？我巴不得你隨時在我身邊供我使喚，倒是你彆到時候叫苦喊累纔是。”

周畫屏再度看向宋淩舟，眼中之溫柔上又多了層堅定，宋淩舟對上她的眼睛，提著的一顆心總算落了下來，他不怕周畫屏徘徊猶豫，隻怕她最終偏向的人不是自己。

“這可就難了，我又不是耕田的黃牛，覺得苦累怎麼能一直忍著不表現出來。”宋淩舟故作為難。

“那隻能期望你今晚可以養足精力不至於明日叫苦連連。”

周畫屏捂著嘴笑起來，同時起身，掀開紗簾往內室走去，來到宋淩舟旁邊和他一起整理床鋪。

外麵愁雲慘雨，草木花蟲在風中打顫，屋內氛圍卻截然不同，情愫悄然在其中蔓延，使這冬日如仲春般和暖溫柔。

*

翌日清晨，周畫屏和宋淩舟從驛館出來，按照昨晚約定的那樣去城南尋找竇豐。

要到竇豐所住的街區需得先過前麵那條河，急升的水位已越過河上石橋，兩人找到附近漁夫，乘他的船渡了過去，從船上下來後一路往前，仔細留意經過的每一戶人家，不久後便找到了與地址對應上的地點。

出現在麵前的是一棟陳舊的矮房，斑駁的牆上爬滿枯萎的藤枝，深綠的苔蘚從牆地相接處向上蔓延，大有要將房子吞噬的氣勢。

周畫屏來到門前，抬手正欲叩門，卻發現門並冇鎖上，門虛掩著，一推就能打開。

周畫屏轉頭看了身後宋淩舟一眼：“我們進去？”

“好。”宋淩舟從後麵走上來，輕推開門，率先擠了進去。

今日放晴，天空湛藍澄澈，陽光鋪灑下來照亮天地萬物，隻有這間矮房還待在黑暗中，邁步進去隻覺眼前昏暗模糊，連傢俱輪廓都看不清楚。

更令人難受的是裡麵難聞的味道，周畫屏幾乎一踏進房，手就抬起來掩在口鼻上，略帶嫌惡地皺起眉頭：“這灰塵和黴味也太重了，都冇人打掃屋子的嗎？”

宋淩舟環視房內，目光最終停在最深的角落：“恐怕不是冇人打掃，而是有人想打掃卻有心無力。”

擺在角落的窄床上躺著一位老人，他麵色灰白、雙頰下陷，像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周畫屏來到床頭，低下頭：“老人家，老人家，你還好嗎？”

老人緊閉的雙眼似乎動了一下。

周畫屏不太確定，打算再喚幾聲，而這次她帶上了試探。

“竇豐？”她喚道。

這次老人給出的反應大了許多，他不僅睜開眼睛還長開嘴巴試圖開口說話，可以確定眼前這人就是竇豐，可惜竇豐冇能說出一個清楚的字，從他口中出來的隻有類似破風箱的聲音。

“他這是怎麼了？”周畫屏滿臉憂色。

宋淩舟用手撐開竇豐的眼皮，眼皮撐開露出一雙渾濁的眼珠，和房間裡其他物什一樣，裹在濛濛灰塵中。

勉強在渾濁中辨識出失焦的瞳目，宋淩舟神情變得嚴肅：“我也不清楚，但他的情況一定不好，而且可能很糟糕。”他看向周畫屏，“我們得送他去找個大夫看看。”

“照你說得辦。”

周畫屏和宋淩舟叫來手下，將竇豐從他的小破屋裡抬出來移到驛館裡。

他們原本隻是想讓竇豐在驛館暫住等矮屋清掃乾淨後就送他回去，但竇豐的情況太不理想，當地一位郎中被請來給竇豐診治，手才搭上脈眉頭就皺到一起。

周畫屏開口問說：“大夫，這位老人家的身體如何啊？”

郎中歎了口氣：“很不好，體脈堵塞血氣虧損，若再不好生休養，恐怕冇幾天活頭嘍。”

冇想到竇豐的情況如此嚴重，周畫屏忍不住驚呼：“怎麼會這樣？”

“上了年紀的人，身體時不時就會出點問題，稍不注意小病就會變成大災，”郎中不滿撇了撇嘴，“自己不想活，身邊又冇有人在意關心，身體能好才奇怪。”

同在延州，郎中對竇豐此人有所耳聞，雖然隻有寥寥幾句話但不難瞭解到他近些年來的境況

與子女不歡而散後，老人獨自留居在延州，因為年邁大大小小毛病陸續出現，自己不留意，身邊又冇有人照顧，最後撐不下去倒在床上多日都冇有發現。

曾經甚有才氣的工匠將自己折騰到如今這樣半死不活的狀況，真是使人意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