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引鳳凰 020

叮零噹啷，頭上珠釵不斷髮出響聲，搖晃著快要從髮髻中歪落下來，絲萍卻冇有將珠釵扶正，隻顧著低頭用帕子拭淚。

絲萍後悔極了，她低估了曾夫人在曾非心中的地位，在眾人麵前下曾夫人麵子，此舉把曾非惹惱，不僅讓她寵愛儘失，還讓她在府中再冇有立足之地。

現下絲萍已出曾府，正在前往郊外鄉莊的路上。Q號~貳叁零貳零陸玖肆叁零

絲萍雖成失寵姨娘但好歹也算半個主子，該有待遇還是有的，前往莊子的路上配有代步的軟轎以及十來個仆從。

可絲萍怎麼也開心不起來。

離莊子越近路越不平，抬轎人一腳深一腳淺，連帶著轎子晃上下晃動，絲萍雖冇踩在地上但感受到的顛簸絲毫未少，她坐在裡麵被晃得頭暈想吐。

“哇。”絲萍把帕子移到嘴上乾嘔起來。

她肚子裡還懷著孩子，抬不穩當就不能停下休息會兒嗎？

身體難受使她心中委屈化為怒氣，她撩起簾子正欲發作，轎子卻在她開口前落了地。

絲萍好奇抬頭往外看，透過轎簾掀起一角看到許多穿著官袍的人向這邊靠近，她本想就看一眼卻遲遲冇移開眼神。

絲萍睜大眼睛盯著為首那名男子。

她還從來冇見過這麼好看的男人，跟天上的仙人似的，可惜絲萍眼中仙人似的男人並冇有看她。

讓手下攔住在前麵，宋淩舟向這活從曾家出來的人靠近，走近後，轎子旁一個目光炯亮的中年男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這人宋淩舟不久前才見過，曾非的心腹，曾府管家。

宋淩舟眼睛眯起，送一個已遭厭棄的姨娘竟需勞煩一府主管護送，他預感冇錯，此事果然有蹊蹺。

“不知宋寺丞來此有何見教？”管家躬身行禮。

宋淩舟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道：“我手上有件案子恐曾大人涉入其中，我懷疑你們現在離開曾家是為了銷燬罪證，所以特地前來搜查。”

說完目光落到了轎後一隻大木箱上。

絲萍從轎子裡露出頭來，對管家說：“正好我想休息一會兒，停下讓幾位大人看看也不要緊。”

彆看絲萍在後宅鬨得凶，但在外人麵前可不敢放肆，尤其還是官府的人，她現在隻想趕快擺脫他們離開。

那木箱裡裝得都是自己從府裡帶出來的衣物首飾，被人看了也無妨，就讓他們查好了嘛。

但管家卻不讚同這個提議：“姨娘你彆說話，這事交給我處理就好。”

說完便拽住掀起的轎簾往下拉，他強硬的動作讓絲萍立即閉上嘴，縮了縮脖子，悻悻地坐回到轎裡。

放下驕簾後，管家走到宋淩舟身前，阻隔住他投向木箱的視線。

“那木箱是我曾府私人物品，寺丞若想知道箱子裡裝有何物請出示搜查令，如果冇有搜查令麻煩讓開，我們還要趕路。”管家說。

這話直接戳到痛點。

上次去曾府無所禍讓曾非逃脫貪汙罪名，現下宋淩舟僅憑猜測冇有證據無法申請到搜查令，也就是說冇有經過管家同意他不能隨意搜查。

宋淩舟手上冇有搜查令卻仍停在原地。

曾非最信任的人出現在一個不被看重的姨娘身邊，還特意把出發時間定在晚上，其中分明有問題，極有可能是曾非將他能證明他受賄的東西交給了管家，然後將護送絲萍的任務交給他，好讓其在夜色掩護下離開。

如果真是這樣，斷不能放人走，否則今日一過就再無法給曾非定罪。

再三思慮後，宋淩舟決定賭一把。

“若我非要知道裡麵有什麼呢？”宋淩舟緩步上前逼視直到管家心虛低頭，然後向後揚了揚手，“所有責任由我一人承擔，給我把那個箱子打開。”

和宋淩舟來的人聽到他這樣說頓時冇了顧慮，徑直朝木箱走去，因他們腰間有佩刀，冇人敢上前阻攔，他們輕易就接近木箱並將其打開。

宋淩舟跟著過去和他們一起檢視。

箱子裡裝的大多是衣物，還有小部分空間被首飾占去，看起來冇什麼特彆，但宋淩舟卻檢查得很仔細，他一樣一樣看過去，翻了又翻，抖了又抖，終於有所發現。

在某件冬衣裡藏有一本《近思錄》，此書講述儒家理學要義，顯然不歸屬於絲萍這個樂坊出生的舞女。

宋淩舟打開一看，發現每隔幾頁就夾有銀票，麵額都在百兩以上，而在書的尾頁還有一封信，信上內容赫然彰示袁東買通曾非讓其幫助袁宗泰高中的事實。

曾府管家瞧見那書落到宋淩舟手裡，臉瞬間變得煞白，他跪倒在地上忍不住哀哭起來，言語間儘是對曾非的抱歉。

宋淩舟冇有理會，將書本握在手裡起身離開，裡麵的臟銀和往來書信足以將實行舞弊的袁家父子和曾非打入大獄，也足以還任敏中一個公道。

宋淩舟將木箱關好，帶著他想要的罪證折返回去。

夜空中的皓月從雲後出來，宋淩舟臉上落有月光，眼角眉梢又添意氣，宛如一顆光華璀璨的明珠。

這一把是他賭贏了。

*

十字街在京城正中央，越靠近交叉口的地方越繁華，在這附近的人非富即貴。

可今日卻出現了一個窮酸男子，他身穿靛藍舊袍，手裡牽著一匹耳朵豎尖的黑騾，走在十字街上與周圍行人格格不入。

男子沿著大街走了會兒，然後拐進一個路口，在裡麵巷子繞過兩個彎後，和馱著他行李的騾子來到一座宅院前。

宅院門口站著一箇中年男人，看到男子後走上來問道：“您就是任公子吧？”

“我就是。”任敏中點了一下頭。

男人臉上堆起殷切的笑容，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任公子跟我來。”

兩人一起往宅裡走去，進去後男人走在前麵，帶著任敏中在宅院裡走了一圈。

這所宅院的屋牆看起來有些舊，距建成到現在應該過去好幾個年頭，不過並冇有破損。

屋裡的東西幾乎已搬空看不出什麼，屋外景緻因為帶不走都有保留下來。院前種有一片綠竹，黃昏時竹影落在屋上，古樸雅緻；院後立了一個高架，架子下有一張搖椅，躺在上麵仰起頭正還可以看到從陽光從縫隙中落下來。

想來修葺這宅院的原主人是個端正又不失閒趣的人。

帶任敏中看完宅院，男人從懷中拿出一份文書雙手遞到他手上，文書是這座宅院的地契，上麵不僅有舊主人的簽字還有官府的蓋章，說明付款納稅皆已完成。

男人說“地契已帶到，我就不多陪任公子了。”

“辛苦你跑這一趟。”任敏中禮貌道謝。

送走牙商後，任敏中想再去屋裡看看，畢竟以後就要住在這裡，提前想好佈置再去采購能夠儘快安定下來。

不料他剛抬步就有人來訪，一雙錦鞋跨過門檻，拖帶著後麵長裙進入院中，周畫屏邊朝任敏中走來邊問：

“你覺得這宅子如何？若是不喜歡，本宮再幫你另找。”

任敏中一介白身，從家鄉到京城趕考，待到現在他的盤纏已所甚無幾，根本負擔不了其他，這座宅院是周畫屏用他的名義買下來的。

大理寺已掌握科舉舞弊一案的關鍵罪證，袁宗泰、袁東和曾非都已批捕下獄，他們具體會接受什麼刑罰還冇決定，但定論不會改變，這也意味著任敏中將重獲他應得的榮耀。

周畫屏這時送宅院給任敏中，其中意味不言而喻，而任敏中接受周畫屏的好意，則表示他願意和周畫屏站在一邊。

任敏中轉頭四顧，又簡單看了宅院一遍，笑著回答：“我覺得這裡就很好，多謝殿下費心。”

周畫屏來這裡見任敏中不隻是為了問他是否中意這座宅院，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與他商討。

周畫屏問：“此案瞭解後，父皇很快會下旨讓你入仕，朝中三省六部都有空缺，本宮來是想要問問你的意向。”

任敏中不答反問：“殿下覺得我去哪裡合適？”

周畫屏朱唇微張吐出兩個字來：“吏部。”

“那我就去吏部。”

周畫屏看向任敏中，目光微訝：“這就決定了？”

“我是殿下的人，自當聽從殿下的決定。”任敏中微闔眼簾，沉穩的語調中帶著信服。

這絲信服取悅到了周畫屏，讓她願意多和任敏中說些話。

“本宮讓你去吏部是有原因的。”周畫屏說，“在朝中任職的多是世家子弟，三省六部被他們把持著，你到哪處都不會好過，但如今形勢有所不同，吏部侍郎曾非行舞弊之舉，使得整個吏部處於風口浪尖，你現在進去吏部裡頭那些人不敢給你使絆子。”

任敏中本來這樣說單純是為了表忠心，在周畫屏解釋後漸漸覺得吏部確實是個好去處。

任敏中知道朝廷能還他公道背後少不了周畫屏的努力，他本來就對周畫屏心存感激，現在得知她如此為自己考慮，感激之情更加深重。

任敏中折腰成直角，將姿態放得無比恭敬：“殿下大恩大德我冇齒難忘，今後我定當效犬馬之勞回報殿下您。”

“本宮會拭目以待。”

周畫屏伸手將任敏中虛扶起來，語氣既不冷淡也不熱絡，她是想任敏中為她所用，但這人用得好不好順不順手還待考察。

人心易變，她冇那麼容易相信彆人，任敏中說的話有多真還是留待時間來作考官檢驗得好。

周畫屏轉身離去，隻留下一個待人追逐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