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衣冠楚楚、高談闊論的客人們頓時亂作一團,驚慌失措地起身躲避飛濺的湯汁碎片,推搡著,叫嚷著,桌椅板凳被撞得東倒西歪。
剛纔還雅緻清淨的茶樓,頃刻間變成了混亂的鬨市。
小紫宸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變故嚇傻了,小小的身體瑟縮了一下,本能地朝更角落的陰影裡縮去,小手緊緊捂住嘴巴,隻露出一雙驚惶的大眼睛。
然而,那眼底深處,卻是一片與恐懼截然相反的冷靜與銳利。
他的目光,如同鎖定獵物的鷹隼,一眨不眨地投向二樓那些被巨響驚動、紛紛湧出雅間憑欄向下張望的客人。
找到了。
在那些或驚愕、或皺眉、或純粹看熱鬨的麵孔中,淩正峰那張保養得宜、此刻卻寫滿驚疑和惱怒的老臉,異常清晰地映入了紫宸的眼中。
他正擠在人群最前麵,一手扶著欄杆,探著半個身子向下看,眉頭緊鎖,顯然對這場攪了他雅興的鬨劇極為不滿。
就是現在!
小紫宸的心臟在胸腔裡有力地搏動了一下,不是害怕,而是興奮。
他深吸一口氣,小臉上瞬間掛滿了驚恐無助的淚水,小嘴一癟,發出帶著哭腔的嗚咽:
“嗚…爹爹……”
他像一隻被巨大聲響嚇壞了、急於尋找父母庇護的雛鳥,邁開兩條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著二樓樓梯口那擠成一團向下張望的人群衝去。
“哎喲,哪家的小娃娃,小心點.…”
“彆擠彆擠…”
他小小的身體在大人腿腳間靈活地穿梭,帶著哭腔的嗚咽聲惹得旁人下意識地避讓。
混亂中,誰也未曾留意,這個滿臉淚痕、驚慌失措的小男孩,一隻小手緊緊攥著那個幾乎空了的油紙包,藉著身體踉蹌前衝的遮掩,精準無比地在淩正峰那身昂貴華貴的暗紫色錦緞長袍下襬處,快速一抹。
油紙包內壁上殘餘的最後一點帶著濃鬱腥甜氣息的淡黃色粉末,儘數沾染在了那光滑的衣料上,瞬間便隱去了痕跡。
得手,紫宸心裡歡呼一聲,動作卻毫不停頓。
他像一條滑溜的小泥鰍,飛快地從人群縫隙裡鑽了出來,跑回雅間門口,並不進去,隻是朝著裡麵探出半個小腦袋,對著正被江子航抱在懷裡、也緊張地望向外麵的妹妹,飛快地眨了眨眼。
那眼神分明在說:
“玥兒,搞定!風緊,扯呼!”
小紫玥那雙清澈的大眼睛接收到哥哥的信號,瞬間爆發出明亮的光彩,隨即立刻被一層濃重的水霧覆蓋。
“哇——!”
一聲驚天動地的啼哭驟然在雅間內響起,她小小的身體在江子航懷裡劇烈地扭動起來,兩隻小胳膊死死摟住江子航的脖子,小臉埋在他頸窩,哭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渾身顫抖:
“嗚嗚嗚…叔叔…玥兒怕怕,玥兒要回家,嗚嗚…玥兒要找孃親,哇——!”
這哭聲極具穿透力,帶著孩童最原始的恐懼,瞬間蓋過了門外的喧囂,直往人心裡鑽。
江子航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弄得措手不及,心疼得連忙拍撫著她的小後背,柔聲哄道:
“玥兒乖,玥兒不怕!你看,下麵就是吵了點,有人被燙到了而已,冇事了冇事了,叔叔在呢,叔叔會保護你,
咱們去外麵看看,可有意思了,你看那個穿紅衣服的伯伯,氣得鬍子都翹起來啦!”
他一邊哄著,一邊從視窗往門口走,還興致勃勃地伸手指向樓下混亂的中心,顯然對這出“意外”大戲看得津津有味。
紫宸和紫玥兄妹倆的心,同時“咯噔”一聲,猛的下沉,沉到了腳底板。
兄妹倆默契地交換了一個絕望的眼神——完了。碰上豬隊友了。
紫玥的眼淚攻勢,那百試百靈的“怕怕要回家”絕技,竟然在這位看熱鬨不嫌事大的世子爺麵前,徹底失效了。
指望他主動帶他們離開這個即將變成是非之地的漩渦中心,看來是冇戲了。
兄妹倆不約而同地縮起了小身子,像兩隻察覺到危險降臨的小鵪鶉,努力把自己團得更小,降低存在感。
紫宸甚至悄悄挪到了紫玥身邊,小手在背後緊緊握住了妹妹的小手,互相傳遞著無聲的安慰和警惕。
紫玥則把哭得濕漉漉的小臉更深地埋進江子航的肩膀,隻露出一隻眼睛,緊張地偷瞄著門外的動靜。
樓下,茶樓掌櫃的已經連滾爬爬地衝到了事故中心,點頭哈腰的頻率快得讓人眼花繚亂,額頭上冷汗涔涔,嘴裡不住地告罪:
“張公子息怒,李公子息怒,都是小店的不是。
夥計毛手毛腳,驚擾了二位貴客。萬望海涵,萬望海涵。”
他一邊說著,一邊不動聲色地靠近那兩位還在互相怒視的公子,壓低聲音,帶著十足的暗示,
“二位公子都是體麪人,今日這損失小店全賠,全賠,太子殿下最是敬重讀書人,若知道二位公子在此論道,定會高興的……和氣生財,和氣生財啊!”
“太子”二字如同無形的冷水,瞬間澆熄了赭石袍青年身上大半的火氣,他捂著被燙紅一大片的胸口,雖然依舊疼得齜牙咧嘴,眼神卻閃爍了幾下,終究冇再破口大罵。
錦藍長衫的青年也冷哼一聲,拂了拂濺上茶漬的衣袖,算是勉強接受了這個台階。
眼看這場由一顆小石子引發的風暴就要平息,掌櫃的剛偷偷抹了把額頭的冷汗,準備指揮夥計收拾殘局……
“啊——!蟲子,好多蟲子…”
一聲淒厲得變了調的尖叫,如同淬了毒的冰錐,猛地從大廳角落炸開。
這叫聲比剛纔的燙傷慘嚎更尖銳、更驚悚,瞬間攫住了所有人的神經。
大廳裡死寂了一瞬,隨即,無數道目光下意識地循聲望去,緊接著,便齊刷刷地投向地麵——
隻見靠近牆角的陰影裡,不知何時,竟蜿蜒爬出了密密麻麻、黑壓壓的一條“線”。
那是由數不清的螞蟻組成的洪流,它們彷彿接到了同一個不容置疑的指令,速度極快地、源源不斷地從牆角的縫隙、踢腳線的破損處湧出,目標明確地朝著大廳內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