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筆流暢,寫下一連串或常見或珍稀的藥材名稱,以及詳細的煎製方法和服用時辰。
這些藥材,大部分確實是為了調理蘇晴雪虛弱不堪的身體,為後續解蠱做準備。
但其中幾味看似不起眼的藥材,卻另有妙用——它們混合後散發出的極淡氣息,可以輕微刺激同命蠱,讓其產生細微躁動。
這躁動,對蘇晴雪身體影響微乎其微。
但對於與其性命相連的蠱主柳氏來說,卻如同平靜湖麵被投下了一顆小石子,必然會有所感應。
這便是紫洛雪計劃的第一步——打草驚蛇,讓柳氏先慌起來。
隻要她慌了,就容易露出破綻。
就在紫洛雪書寫藥方的時候,她敏銳地感知到,窗外似乎有一道極淡的黑影一閃而過。
她心裡冷笑,魚兒,果然被引來了。
蘇厲寒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紫洛雪筆下的藥方和床榻上的妹妹身上,並未察覺那細微的動靜。
他現在滿心都是妹妹即將得救的喜悅和期待。
看向紫洛雪的眼神,也少了幾分平日的淩厲審視,多了幾分真誠的感激。
“紫姑娘,大恩不言謝,日後若有所需,蘇某定義不容辭。”
蘇厲寒鄭重承諾。
紫洛雪放下筆,將墨跡吹乾的藥方遞給他,麵紗下的笑容意味深長:
“王爺言重了,治病救人,本是醫者本分。隻望王爺記得今日之言便好。”
她要的,可不僅僅是一句感謝。
藥方送出,金蠶蛾也已到手(墨離很快取來一個密封的玉盒)。
紫洛雪又仔細交代了蘇晴雪近日的護理注意事項,便提出告辭。
言明需要回去準備一些解蠱所需的特殊器具和藥物,三日後再來正式著手解蠱。
蘇厲寒親自將她送出王府大門,站在石階之上,目送著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長街儘頭,心裡掀起一絲波瀾。
“鬼手醫仙……”
他低聲咀嚼著這個名號,眼神變得複雜。
他並非全然信任這個來曆不明、始終以麵紗示人的女子,但她是目前救妹妹唯一的希望。
而離開王府,走在回城西小院的路上,紫洛雪感受著懷中那裝有金蠶蛾的玉盒傳來的微涼觸感,心思電轉。
蘇厲寒對妹妹的寵愛和維護,做不得假。
他對嶺南王妃的恨意,也足夠深刻。
這為她接下來的計劃提供了堅實的基礎。
接下來,就是要讓柳氏感受到真正的威脅,逼她狗急跳牆。
同時,也要讓蘇厲寒更加依賴自己這個“唯一”的希望。
與此同時,王府深處,嶺南王妃柳氏的院落。
“啪嚓!”
一聲清脆的瓷器的碎裂聲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上好的官窯白瓷茶杯在地上綻開一朵殘敗的花,滾燙的茶水濺濕了華貴的波斯地毯。
柳氏胸口劇烈起伏,那張保養得宜、風韻猶存的臉上此刻佈滿了陰鷙和難以置信。
她盯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心腹丫鬟,聲音因極力壓製怒火而顯得尖利:
“你再說一遍?蘇厲寒請來了誰?鬼手醫仙?她竟然能準確說出‘同命蠱’?”
“是…是的,王妃。”
丫鬟頭垂得更低,聲音發顫,
“奴婢看得真切,王爺親自將一位戴著麵紗的女子迎入晴雪小姐的院子,態度極為恭敬。
那女子…那女子在寫藥方時,奴婢隱在窗外,親耳聽到她提及‘同命蠱’,並且…並且已經開始開方配藥了。”
“鬼手醫仙…竟然真的被他尋到了…”
柳氏喃喃自語,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帶來一陣刺痛,卻遠不及她心中的恐慌。
同命蠱,是她掌控蘇晴雪,進而鉗製蘇厲寒的最大倚仗。
這蠱蟲罕見至極,解法更是渺茫。
她原以為此局無解,隻能眼睜睜看著蘇厲寒為了妹妹的性命,不斷向她妥協,甚至交出兵權。
可如今,這突如其來的“鬼手醫仙”,竟似一把利刃,懸在了她精心編織的網上。
她不能坐以待斃。
強烈的危機感讓她迅速冷靜下來,眼底閃過一絲狠厲的寒光。
鬼手醫仙絕不能留,但直接動手目標太大,蘇厲寒此刻必定將那人保護得密不透風。
那麼,唯有從根源上解決問題——讓蘇晴雪的蠱毒加重。
隻要蘇晴雪奄奄一息,卻又吊著一口氣,蘇厲寒就不敢動她分毫。
而那鬼手醫仙,若連穩住病情都做不到,又有何顏麵自稱“醫仙”?
蘇厲寒的怒火,第一個就會燒向她。
想到這裡,柳氏唇角勾起一抹惡毒而冰冷的笑意。
她需要一枚棋子,一枚能夠接近晴雪院,卻又不會引起懷疑的棋子。
“迎春。”
她朝門外喚道,聲音已恢複了平日的雍容,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
一個身形高挑、眉眼伶俐的丫鬟應聲而入,恭敬地行禮:
“王妃,您有何吩咐?”
這正是柳氏的心腹大丫鬟迎春。
柳氏慵懶地靠回鋪著軟墊的紫檀木椅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拂過袖口繁複的繡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今日的天氣:
“西廂房那個淩晚晴,來王府也有些時日了吧?
一點規矩都不懂,真當進了這王府,就可以目中無人,連基本的請安問好都忘了麼?”
迎春跟隨柳氏多年,立刻心領神會,嘴角揚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
“王妃放心,奴婢明白。
就是個不懂事的,奴婢這就去找個‘機靈’的小丫頭,好好去教教她咱們王府的規矩,保證讓她‘幡然醒悟’。”
“嗯,去吧。”
柳氏滿意地閉上眼,揮了揮手。
棋子,已經選好了。
與王妃院落的奢華相比,西廂房顯得冷清而侷促。
淩晚晴對鏡自照,銅鏡中映出一張精心修飾過的臉龐,柳眉杏眼,膚白唇紅,確實有幾分惹人憐愛的姿色。
然而,那雙原本應含情脈脈的眸子裡,此刻卻盛滿了不甘、焦灼和一絲難以掩飾的怨懟。
她被攝政王蘇厲寒從湘溪湖畔帶回王府那日,是何等的風光。
雖然隻是驚鴻一瞥,但她確信那位權傾朝野的男人看向她的眼神裡,有著驚豔與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