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居然是她的洛雪。
她那自出生便被迫分離,隻能在無數個深夜憑記憶描摹容顏的女兒。
上次在龍耀皇宮,隔著麵紗,那份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的模糊迴應。
那份深植於骨髓血脈中的牽掛與愧疚,此刻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澎湃地衝擊著她的心防。
激動、狂喜、酸楚、愧疚……無數情緒交織翻湧,瞬間衝紅了她的眼眶,水光氤氳,幾乎要奪眶而出。
然而,就在淚水即將滑落的瞬間,身為風嶺國皇後、身負重任的理智,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及時拉回了她險些失控的情緒。
她不能,絕不能。
夫君龍嘯天雖是一國之君,但朝中攝政王淩宇寒虎視眈眈。
她自己“已逝”的身份更是絕密中的絕密,一旦暴露,不僅她自身難保,更會給予攝政王發難的藉口,屆時朝堂動盪,江山不穩,後果不堪設想。
她迅速垂下眼眸,濃密的長睫掩蓋住所有翻騰的情緒。
藉著整理寬大袖口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皺的動作,強行將那份幾乎要溢位的灼熱母愛與深沉愧疚,死死地壓回了心底最深處。
再抬眼時,眸中已是一片屬於皇後的、帶著適度威儀與疏離的平靜。
紫洛雪何其敏銳,鳳青鸞那瞬間的失態,那眼底一閃而過的激動與隨之而來的、近乎殘酷的壓抑,她儘收眼底。
心裡那份關於對方身份的猜測,在此刻已然坐實了八九成。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湧上喉頭,是她。
這個拋棄她多年,讓她在孤獨中長大的女人,此刻就在眼前。
但她也同樣明白,這深宮重重,隔牆有耳,此刻絕非攤牌相認的時機。
她依著宮規,步履從容地行至殿中,盈盈下拜,姿態優雅無可挑剔:
“龍耀國特使紫洛雪,參見皇後孃娘,娘娘千歲金安。”
聲音清越,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
鳳青鸞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線聽起來平穩無波,唯有藏在袖中微微顫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特使不必多禮,平身,看座。”
適時,蘭心嬤嬤笑著上前,正欲按照流程引薦雙方,卻不料鳳青鸞搶先一步,用一種帶著複雜追憶、彷彿陷入遙遠回憶的口吻開口道:
“紫姑娘,想不到,我們這麼快又見麵了。”
紫洛雪心尖猛地一顫,倏然抬眸望向鳳青鸞,難道她……她此刻就要不顧一切相認了嗎?
一股夾雜著期盼與惶恐的情緒瞬間攫住了她。
然而,鳳青鸞接下來的話,將她剛剛升起的微小期盼無情地壓了下去:
“在龍耀國皇宮時,多謝姑娘能靜心聆聽老身……聽本宮講的那個陳年故事。”
她巧妙地改了口,將那份幾乎脫口而出的親近關係,重新拉回到了皇後與特使的官方距離,維持著表麵的疏離與客套。
“您就是那位戴著麵紗的夫人。”
紫洛雪輕喃一聲,如同夢囈。
“原來她們早就見過麵了。”
她垂下眼眸,纖長濃密的睫毛如同蝶翼,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完美地遮住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深深失落和自嘲。
果然……還是自己奢望了,她豈會輕易相認?
但她心底那份不甘與求證之心,仍驅使著她抬起清澈如秋水的眼眸,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懷的試探,輕聲問道:
“不知娘娘回宮後,可曾找到了您口中那位……念念不忘的故人?”
這句話如同最鋒利的針,精準地刺入了鳳青鸞心口最柔軟、最疼痛的地方。
她幾乎要控製不住,想衝下台階,將眼前這清冷倔強的女兒緊緊擁入懷中,告訴她“你就是我朝思暮想的故人”。
她直視著紫洛雪,強忍著那幾乎要衝破理智堤壩的衝動,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與哽咽:
“找到了。但……時機不對,世事弄人,至今……還冇機會表達我的……遺憾與牽掛。”
每一個字,都說得無比艱難,蘊含著無儘的辛酸與無奈。
“若是有緣,總會有機會的。”
紫洛雪聽出了她話語中深藏的、無法言明的痛苦與暗示,心絃被撥動,泛起陣陣漣漪。
然而就在這時,她敏銳的靈識幾乎在同一時間,捕捉到殿內某處角落,似乎有一道極其隱晦、帶著審視與窺探意味的目光,正落在她們身上。
她心裡頓時警鈴微作,不再深聊這個話題,話鋒一轉,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冷靜,
“民女略通醫術,觀娘娘氣色,似有不足之症。
若娘娘不棄,可否讓民女為您請脈一探?”
這個提議正中鳳青鸞下懷,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伸出手腕,遞到紫洛雪麵前。
那截露出的手腕,白皙卻略顯消瘦,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
紫洛雪伸出纖纖玉指,輕輕搭在鳳青鸞的腕脈上。
指尖傳來的觸感微涼,肌膚細膩。
她凝神靜氣,細細感知著指下的脈搏跳動。
不過片刻,她那好看的眉頭便幾不可見地輕輕蹙起。
這脈象……浮沉不定,虛澀交織,如雨沾沙,若輕刀刮竹。
寒氣已非盤踞體表,而是深入骨髓經絡,加之長期憂思鬱結於心,肝氣不舒,脾土受損。
之前所用的藥物雖名貴珍稀,看似溫補,實則藥性未能完全對症,甚至有些藥力彼此衝撞,未能形成合力驅散沉屙。
這具看似華貴雍容的軀體,內裡卻已到了強弩之末,氣血兩虧,猶如風中殘燭,搖搖欲墜。
一股莫名而尖銳的心痛,驟然攫住了紫洛雪的心臟,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原來……這個她曾怨恨過、不解過的,拋棄她的母親,這些年來,竟也活在如此的病痛與煎熬之中嗎?
那深入骨髓的寒氣,那鬱結難舒的憂思……是否,也與當年不得已的分離有關?
怨與憐,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在她心中激烈交織、碰撞,讓她的心緒複雜難言,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她強壓下心中的震撼與波瀾,緩緩收回手,語氣維持著醫者特有的冷靜與客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