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被子摸上去又硬又潮,彷彿剛從水坑裡撈出來晾了半乾。
“嗬嗬……”
紫洛雪站在床邊,看著這堆“恩賜”,喉嚨裡溢位一聲低沉而冰冷的笑,在空曠破敗的屋子裡顯得格外瘮人,
“還真當姑奶奶是泥捏的,想怎麼踩就怎麼踩?”
她眼中寒光一閃,動作卻異常利落。
她拿起那個同樣散發著黴味的硬枕頭,塞進那床潮乎乎的破被子裡,用力裹了裹,弄出一個人形蜷縮的形狀。
然後,她走到桌邊,吹熄了那盞燈油將儘、光線微弱如豆的油燈。
屋內瞬間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幾乎在黑暗籠罩的同時,紫洛雪的身影在原地詭異地模糊了一下,如同水波微瀾,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空間裡,一片廣袤而靜謐的空間悄然展開。
這裡靈氣氤氳,藥田裡奇花異草散發著柔和的光芒,遠處有清泉流淌。
她愉悅一笑,推開休息室的大門,一張鋪著柔軟羽絨被褥、寬大舒適的席夢思大床靜靜地擺放著,與外麵那破敗的木板床形成天堂與地獄般的對比。
紫洛雪的身影出現在床邊,毫不猶豫地甩掉腳上那雙磨腳的舊布鞋,整個人放鬆地陷進那柔軟得能讓人融化的大床裡,發出一聲滿足的喟歎。
“放著天堂不睡,去睡那狗窩?當我是傻子麼?”
她舒服地蹭了蹭枕頭,嘴角勾起一抹慵懶而狡黠的弧度,
“好戲,纔剛剛開場呢。”
翌日,臨近晌午。
秋日的陽光透過破窗欞,在落雪軒滿是灰塵的地麵上投下幾道慘白的光柱。
紫洛雪神清氣爽地從空間裡出來,身上依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粗布麻衣。
她對著牆角那盆渾濁的洗臉水照了照——很好,臉色蒼白,眼下帶著點恰到好處的青黑,嘴唇也因為冇怎麼喝水而有些乾裂,活脫脫一副受儘苛待、徹夜難眠的憔悴模樣。
她推開門,迎著外麵有些刺眼的陽光,眯了眯眼,然後不緊不慢地朝著相府後門走去。
她刻意選了一條偏僻的小徑,避開府中下人的視線。
走出相府那扇不起眼的角門,喧囂的人聲和市井氣息瞬間撲麵而來。
正是一天中最熱鬨的時辰,朱雀大街上車水馬龍,行人摩肩接踵,叫賣聲、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
紫洛雪目標明確,徑直走向街口一家生意頗為興隆、門麵寬敞的綢緞莊兼營床上用品鋪子——“錦繡坊”。
她剛一隻腳踏進門檻,原本還算熱鬨的店內,聲音瞬間低了下去。
鋪子裡挑選綢緞、被麵的多是些衣著體麵的婦人小姐。
她們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齊刷刷地聚焦在門口這個穿著破麻布衣裳、與這富麗堂皇的店鋪格格不入的少女身上。
“咦?那不是……昨天在丞相府門口……?”
一個穿著醬紫色綢裙的婦人用手肘碰了碰同伴,壓低了聲音,眼中閃爍著八卦的精光。
“對對對,就是她,丞相家那個‘死而複生’的大小姐。”
同伴立刻點頭,聲音雖然壓著,但那份激動和好奇卻掩飾不住。
櫃檯後麵,一個穿著暗紅色團花錦緞、體態豐腴、滿臉精明相的老闆娘也注意到了門口的動靜。
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立刻堆起職業化的熱情笑容,扭著腰肢快步迎了上來,目光卻像探針一樣,在紫洛雪那身破衣爛衫上反覆掃視了好幾遍,眼底的疑惑幾乎要凝成實質。
“哎喲喂,稀客稀客,這不是淩大小姐嗎?什麼風把您給吹來啦?快請進快請進。”
老闆娘嗓門洪亮,帶著誇張的驚喜,
“您今兒個想添置點啥?我們這兒新到了一批蘇杭的上等綢緞,還有新彈的棉花絮的厚被子,暖和著呢!”
她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引著紫洛雪往裡麵走,試圖避開門口那些過於直白的目光。
紫洛雪像是被她的熱情弄得有些侷促,微微低著頭,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聲音怯生生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剛好能讓附近豎著耳朵聽動靜的幾位婦人聽清:
“老……老闆娘,您……您店裡的被子和褥子……是……是怎麼賣的?”
她抬起頭,露出一雙帶著點水汽、顯得楚楚可憐的眼睛,
“我……我身上的銀錢不多……薄一點的……薄一點的就可以……”
這話一出,旁邊一位穿著寶藍色褙子、心直口快的婦人立刻忍不住了,聲音不大不小地對著身邊另一位穿杏色衣裙的婦人“嘀咕”起來:
“哎呦喂,我的老天爺,聽聽,丞相府窮得連床像樣的被子都買不起了嗎?這……這說出去誰信啊?”
聲音不大,但在刻意營造的安靜氛圍裡,清晰得如同在每個人耳邊響起。
紫洛雪像是被這話嚇到了,猛地抬起頭,臉上瞬間血色儘褪,急急地擺手,眼圈似乎更紅了些,聲音帶著哽咽的哭腔:
“冇……冇有,大嬸您千萬彆誤會,丞相府……府裡自然是有的,隻是……隻是……”
她咬著下唇,彷彿難以啟齒,聲音越發低了下去,
“昨日李管家說……說我回來得突然,府裡……府裡預備的東西都……都緊著姨孃家的幾位表小姐先用著……我……我昨晚也有被子用的,隻是……隻是那被子放了太久,犯了潮氣,還……還爬出些小蟲蟲……”
她像是回憶起了什麼極其難受的畫麵,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聲音裡充滿了委屈和恐懼,
“實在……實在是受不了了……才……纔想著自己出來買一床薄點的將就……您們可千萬彆誤會我爹爹和姨娘啊!”
她最後一句說得情真意切,彷彿真的在極力維護丞相府的“名聲”。
“什麼叫‘緊著姨孃家的表小姐’?”
那位寶藍色褙子的婦人瞬間拔高了聲音,臉上滿是義憤填膺,
“我的天,這還有冇有王法了?你可是嫡出的大小姐,正經的主子,
那姨娘算個什麼東西?不過是個妾,她的親戚也配壓在你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