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正峰鐵青著臉,拂袖入府。紫洛雪則慢條斯理地收回目光,彷彿隻是拂去衣袖上的一點微塵。
她挺直了那穿著粗布麻衣卻依舊顯得無比挺拔的腰背,迎著府內無數雙或驚疑、或恐懼、或好奇的目光,如同一位檢閱自己疆場的女王,一步步踏入了這座埋葬了她過去、也即將見證她複仇的華麗牢籠。
與此同時,黑風穀的一座營帳內,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偌大的營帳內,燭火搖曳,映照著跪了一地的玄甲統領們一張張愁雲慘淡、如喪考妣的臉。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混合著汗味、焦糊味和絕望的氣息。
太子南宮文昊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往日裡那副矜貴從容、睥睨天下的姿態早已蕩然無存。
他一手用力揉著突突直跳、彷彿要炸開的太陽穴,另一隻手的手指煩躁地在冰冷的桌麵上毫無規律地敲擊著,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下方跪著的人心尖上。
“廢物,一群廢物。”
他終於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筆架上的紫毫筆都跳了起來,
“上萬張嘴,一天一人就一個窩頭?你們告訴我,這兵還能不能帶?營盤還能不能穩?再想不出法子,不用彆人來打,我們自己就先嘩變把自己給滅了。”
他聲音嘶啞,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暴怒。
前幾日,他的私兵營被神秘人突襲,焚燬糧草,是他近來遭受的最沉重一擊,人員傷亡尚可承受,但那堆積如山的糧草付之一炬,纔是真正要命的絞索。
下方跪著的統領們把頭埋得更低,恨不得鑽進地縫裡去,大氣不敢出。
籌集上萬人的口糧,還是在如此隱秘的情況下,談何容易?
走官倉?那是找死,找糧商?數量如此巨大,必然引起各方警覺,這根本就是個死局。
南宮文昊看著這群噤若寒蟬的部下,胸腔裡的怒火幾乎要將他焚燒殆儘,卻又不得不強行壓下。
他深吸了幾口帶著濃濃墨味和焦慮的空氣,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冰冷的算計和孤注一擲的狠戾。
“秦莽。”
他點名跪在最前麵的心腹統領,聲音冷得像冰,
“你親自去一趟丞相府。告訴淩正峰,冥墓嶺那邊,需要糧食,大批的糧食。
讓他想辦法,不惜一切代價,三日內必須籌集到位,走我們那條老水道運過去,務必隱秘。”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肉痛,但轉瞬即逝,
“告訴他,銀錢方麵,若他府庫吃緊……就用本宮在城南那幾處綢緞莊和城西兩座米鋪作抵押,讓他以他淩府的名義,儘快變賣折現,動作要快。”
被點名的秦莽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愕和難以置信。
變賣太子的產業?這簡直是……但他對上太子那雙不容置疑、佈滿血絲的冰冷眼眸,所有的話都嚥了回去,重重一叩首:
“末將遵命。”
南宮文昊揮揮手,示意他立刻去辦,目光掃向其他人:
“你們也聽著,冥墓嶺的位置,絕不容有失,這裡已經暴露,立刻著手準備分批轉移。
動靜給本宮壓到最小,若再走漏半點風聲……”
他後麵的話冇有說完,但那森然的殺意已讓所有人脊背發涼。
“是,殿下。”
眾統領如蒙大赦,剛要起身領命退下。
“報——?”
一聲急促尖銳的傳報聲如同利箭般刺破書房凝重的空氣。
一個風塵仆仆、渾身沾滿泥土枯葉的探子,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撲倒在冰冷的地磚上,聲音帶著長途奔波的嘶啞和極度的恐慌:
“啟稟太子殿下,北峻,北峻急報,我們安插在嘉南森林外圍的暗哨發現,有大批形跡可疑的陌生麵孔在林區附近頻繁活動。
看其動向……似乎……似乎正朝著嘉南森林深處摸索,請殿下速速定奪。”
“什麼?”
如同平地一聲驚雷,南宮文昊霍然站起,動作之猛帶倒了身後的紫檀木椅,發出轟然巨響。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煞白一片,身體竟不受控製地晃了晃,一把撐住桌沿才勉強站穩。
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的探子,瞳孔因極致的驚駭而縮成了針尖大小。
前段時間父皇突然調查他養私兵的事,他就預感到情況不對勁。
急於想把嘉南森林深處的煉器廠那塊燙手山芋處理掉。
若不是私兵營出事,絆住了他的腳步,或許他已經把那裡處理乾淨了。
那可是他藏在北峻茫茫群山最深處、最為核心也最為致命的秘密,更是懸在他頭頂上的一把刀。
那裡日夜不停地鍛造著精良的兵器,而其中相當一部分,正源源不斷地通過秘密渠道,流向龍騰帝國北方的死敵——北狄。
此事若有一絲一毫泄露,被他的父皇、被朝堂上的任何一位大臣知曉……
那就不再是簡單的儲位之爭,而是板上釘釘、誅滅九族的通敵叛國之罪。
縱使他貴為太子,有十個腦袋,一百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一股滅頂的寒意瞬間攫住了南宮文昊的心臟,讓他幾乎窒息。
他胸口劇烈起伏,額角青筋暴跳,巨大的恐懼和憤怒如同兩條毒蛇,死死纏繞住他的理智。
“風無極。”
他幾乎是嘶吼著喊出這個名字,聲音因極度的緊張和殺意而變了調,尖銳刺耳,
“你,立刻,馬上,帶上你最精銳的一千人,快馬加鞭,給我用最快的速度趕到北峻嘉南森林遲一步,提頭來見。”
跪在下方的一名麵容冷峻如鐵的統領猛地抬頭,抱拳應道:
“末將領命。”
南宮文昊的眼神陰鷙得如同淬了劇毒的匕首,閃爍著瘋狂的光芒,一字一句,從齒縫裡迸出冰冷的指令:
“聽著,本宮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在那些工匠的飯食裡下藥也好,夜裡放毒煙也罷……總之,我要你在最短的時間內,讓那幾千個工匠——所有人,一個不留,死得乾乾淨淨,死得悄無聲息,像從未存在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