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午後的燥熱尚未完全褪去,空氣裡浮動著塵埃與行人汗水的微腥。
她一身風塵仆仆,棗紅馬在她身下焦躁地刨著蹄子,噴出灼熱的白氣。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人聲漸稀。
夕陽的金輝斜斜拉長行人的影子,給喧囂的市井鍍上一層惶急的暮色。
她正欲催馬拐進通往自家小院的窄巷,一陣急促得令人心驚的馬蹄聲驟然炸響。
一輛裝飾華貴得刺眼的馬車,如同脫韁的瘋獸,毫無征兆地從斜刺裡狂飆而出。
車身裹著呼嘯的風,速度快得隻留下模糊的流光。
它蠻橫地擦著街邊掠過,險之又險地撞開兩個正並肩而行的婦人。
“哎呦——!”
一聲淒厲的慘呼撕裂了黃昏的寧靜。
其中一個體麵些的老婦人如同斷了線的紙鳶,被那股凶悍的力道帶得狠狠摜倒在地,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另一個顯然是仆婦打扮的女人,撲通跪倒,發出刺破耳膜的尖叫:
“老夫人,老夫人您怎麼樣?快來人啊!馬車撞了人跑啦!”
人群瞬間被這慘劇吸引,像潮水般圍攏過來,嗡嗡的議論聲浪般湧起。
“天殺的,誰家的馬車這般橫行無忌?撞了人還敢跑。”
“世風日下,真是世風日下,快看,那老夫人臉色白得像紙。”
“瞧著傷得不輕,快送醫館吧!”
“老夫人,老夫人您醒醒啊!您可彆嚇老奴啊!”
仆婦跪在昏迷的老婦人身旁,雙手顫抖得如同風中秋葉,徒勞地想扶起主人,佈滿皺紋的臉上涕淚橫流,絕望地掃視著圍得水泄不通的人群,
“求求哪位好心人,行行好,幫忙請個大夫來,我家夫人必有重謝啊!”
紫洛雪勒住馬,秀氣的眉峰緊緊蹙起。
她本能地望向地上那毫無生氣的婦人,醫者的天性與對麻煩的極度警惕在腦中激烈交戰。
皇帝因皇後的毒被解之事本就對她心存芥蒂,太子產業接二連三出事,那老狐狸豈會不疑心到她頭上?
此刻風口浪尖,實在不宜再出風頭。她左右的為難,盼著來個靠譜的大夫趕緊處理掉這攤子事。
“讓讓,都讓讓,老夫是大夫!”
老天好似聽到了她的心聲,這時,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適時響起。
人群分開一條縫隙,一個鬚髮半白、揹著陳舊藥箱的老漢擠了進來,他步履匆匆,額角還帶著汗意,顯然是剛出診歸來。
眾人如同見了救星,紛紛屏息凝神。
老漢蹲下身,神色凝重地伸出兩根枯瘦的手指,搭上地上老婦人蒼白手腕的脈搏。
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息都拉得漫長。隻見老漢的眉頭越鎖越緊,溝壑縱橫的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儘。
他猛地翻起老婦人的眼皮檢視,渾濁的眼珠裡瞬間盛滿了驚駭,隨即化作一片沉沉的死灰。
他頹然放下手,沉重地搖了搖頭,長長歎息一聲:
“唉……脈息全無,瞳孔散大……準備後世吧,節哀順變。”
“啊——!不,不可能,怎麼會這樣?”
跪地的仆婦如遭五雷轟頂,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嚎,整個人癱軟在地,麵無人色。
“庸醫……”
就在人群被這噩耗籠罩,歎息和悲憫瀰漫開來時,一個清淩淩、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女聲驟然響起,如冰珠砸落玉盤,瞬間擊碎了死寂的空氣。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聚焦過去。
隻見人群外圍,紫洛雪一身素色勁裝亭亭而立,身姿挺拔,清麗絕倫的臉上此刻凝著霜雪,那雙明亮的眼眸銳利如刀,直直刺向呆若木雞的老漢。
老漢被這聲“庸醫”刺得老臉瞬間漲紅,像煮熟的蝦子,他猛地站起身,花白鬍子氣得一翹一翹,手指哆嗦著指向紫洛雪:
“黃口小兒,老夫王德全在京城行醫數十載,懸壺濟世,誰人不知?
你一個乳臭未乾的黃毛丫頭,竟敢在此大放厥詞,質疑老夫的診斷?簡直不知天高地厚。”
“就是,王大夫可是咱們回春堂的坐堂神醫,妙手仁心,你這丫頭片子懂什麼?”
人群中立刻有人高聲附和,為王大夫打抱不平。
紫洛雪根本無暇理會這些聒噪。
她眼角餘光死死鎖定地上那老婦人——氣息微弱得幾乎斷絕,臉色正以一種可怕的速度由灰白轉向死寂的青灰,那是生機急速流逝的征兆,再耽擱片刻,縱是神仙也難救。
“她隻是驚嚇過度,氣血逆衝,加之本身血壓、血糖過高引發的急性暈厥,呈現假死狀態,唉!跟你們說這些你們也不懂。”
她的語速快如爆豆,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身體已如離弦之箭般向前衝去,
“滾開,再擋著真要出人命了。”
然而那王老漢像一堵固執的朽木,死死擋在路中,張開雙臂,竟是一副拚死扞衛的姿態:
“人都走了,氣息都冇了,你這歹毒的丫頭,還想褻瀆亡者遺體不成?老夫在此,絕不容你放肆。”
他梗著脖子,唾沫星子幾乎噴到紫洛雪臉上。
一股冰冷的殺意瞬間從紫洛雪腳底竄上頭頂,幾乎要衝破理智的束縛。
她握緊了袖中暗藏的銀針,指節捏得發白。
就在這千鈞一髮、劍拔弩張之際——
“滾開,否則,死。”
一聲低沉的、裹挾著濃烈血腥氣的暴喝在紫洛雪身後炸響,如同平地驚雷。
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後的影七,一步踏前,身形快得隻留下一道模糊的黑影。
腰間的長劍在黃昏的光線下劃出一道淒冷的弧線,“鏘啷”一聲龍吟,寒光凜冽的長劍悍然出鞘。
劍尖直指王老漢的咽喉,那森然的殺氣,如同實質的冰錐,瞬間凍結了周遭的空氣。
王老漢被這突如其來的凶煞之氣駭得魂飛魄散,“啊呀”一聲怪叫,連滾帶爬地向後跌去,狼狽地撞在身後看熱鬨的人身上。
圍觀眾人也被這煞神般的護衛和那柄殺氣騰騰的長劍嚇得齊齊倒抽冷氣,驚恐地後退,硬生生在紫洛雪和老婦人之間空出了一塊真空地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