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姑將最後一件曬得暖烘烘的衣裳仔細疊好,放入衣櫥,眼角餘光瞥見兩個小傢夥那過分“溫順”的側影,心頭那根繃了兩天的弦,終於稍稍鬆弛了些。
她欣慰地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粗陶茶杯,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涼茶下去。
還好,最擔心的“偷溜事件”冇有發生,隻要熬過今晚……
念頭還未轉完,一股強烈的、無法抗拒的疲倦感如同洶湧的潮水,瞬間淹冇了她的四肢百骸。
手裡的茶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驚恐地睜大眼睛,目光掃向廊下——正好捕捉到兩個孩子眼底一閃而過的、小狐狸般的狡黠光芒。
“你……你們……”
夢姑隻來得及吐出兩個模糊的音節,身體便軟綿綿地癱倒下去,額頭重重磕在冰涼的桌麵上,徹底失去了意識。
那茶水被加了足量的安神草藥末,藥性溫和,卻足以讓她沉沉入夢。
兩顆小腦袋小心翼翼地探進門框,確認夢姑呼吸均勻,已然熟睡。
“夢姑姑,對不起啦,”
小紫宸壓低聲音,小臉上帶著一絲得逞的壞笑和一點點不易察覺的愧疚,
“我們就去看一小會兒,看完馬上回來,保證不惹禍。”
“嗯嗯,看完戲就回來,給夢姑姑帶糖人。”
小紫玥用力點頭,小手麻利地替夢姑攏了攏滑落的衣襟,動作竟有幾分與她年齡不符的細心體貼。
輕輕帶上房門,隔絕了屋內的一片安寧。
門扉合攏的輕響剛落,小院裡的空氣瞬間被點燃。
“哥哥,快跑,去晚了戲就散啦!”
小紫玥像一支離弦的粉色小箭,猛地拽住小紫宸的手腕,拔腿就朝院門衝去。
兩條小短腿此刻爆發出驚人的速度,在青石板路上踏出急促細碎的“噠噠”聲。
晚風將她鬢角的碎髮吹得飛揚起來,一張小臉因為興奮和奔跑漲得紅撲撲的,像熟透的蘋果,那雙亮得驚人的大眼睛裡,是關押多日後終於釋放出的、純粹的雀躍光芒。
“來了來了。”
小紫宸被她拽得一個趔趄,隨即也邁開步子狂奔起來,迴應聲裡同樣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激動。
自由的氣息,混合著遠處隱約傳來的鑼鼓聲,讓他們全身的血液都在歡唱。
兩個小小的身影如同投入激流的兩尾靈活小魚,在漸濃的暮色中,朝著朱雀廣場那片燈火通明與人聲鼎沸疾馳而去。
朱雀廣場早已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巨大的白色幕布被明亮的燈火映照得如同幻境,幕布後,精巧的皮影人物在藝人嫻熟的操縱下,正上演著一場激烈的神魔大戰,金鐵交鳴之聲、呼喝呐喊之聲透過幕布傳來,引得台下觀眾如癡如醉,喝彩聲此起彼伏。
小紫宸和小紫玥像兩隻小小的穿山甲,憑藉著身形優勢,在密密麻麻的人腿森林裡見縫插針,左突右衝。
小紫宸在前開路,用胳膊肘和小肩膀靈巧地撥開擋路的大腿;
小紫玥緊緊攥著哥哥的衣角,小身子泥鰍般滑溜地跟著往前鑽。
兩人配合默契,憋著勁兒,小臉漲得通紅,終於擠到了人群的最前方,找到了一小片寶貴的“觀景位”。
“哇,好厲害!”
小紫玥興奮地拍著小手,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幕布上翻飛騰挪的齊天大聖,完全沉浸在了那光怪陸離的奇幻世界裡。
小紫宸也看得入了迷,暫時將所有的謹慎拋到了九霄雲外,跟著眾人一起叫好。
就在他們小小的身影成功擠到前排,暴露在明亮光線下的那一刹那——
後台,一直如同獵豹般蟄伏、眼觀六路的江子航,身體猛地繃直。
他手中的茶杯“嗒”地一聲輕響,擱在了旁邊的小幾上,茶水微微晃盪。
目標出現,那張俊朗卻因連日蹲守略顯憔悴的臉上,瞬間綻放出一個混合了狂喜、得意和“終於等到你”的獰笑,牙齒在燈光下白得晃眼。
“哼哼!”
他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而誌在必得的冷笑,彷彿已經聽到了勝利的號角,
“可算讓小爺等著了,看你們這次還往哪兒鑽。”
他如同等待已久的猛獸終於發現了獵物,身形驟然發動。
冇有一絲猶豫和多餘的動作,江子航像一道蓄勢已久的閃電,悄無聲息卻又迅疾無比地掠出後台,藉著幕布邊緣的陰影掩護,幾個箭步便鬼魅般貼近了兩個正全神貫注看戲的小傢夥身後。
時機拿捏得分毫不差,就在幕布上那威風凜凜的齊天大聖一棒子砸向妖魔,引得全場轟然叫好的瞬間,兩隻修長有力的大手,如同鐵鉗般精準而突然地,分彆揪住了小紫宸和小紫玥的後衣領。
“啊——!”
驟然騰空的感覺和頸後傳來的巨大抓握力,讓兩個孩子同時爆發出驚恐到極點的、足以刺破耳膜的尖利叫聲。
兩張瞬間褪儘血色的小臉猛地扭了過來,充滿恐懼的大眼睛對上了江子航那張寫滿“逮到你了”的得意笑臉。
“閉嘴。”
這突如其來的尖叫瞬間蓋過了皮影戲的聲響,無數道驚疑、探尋、甚至帶著譴責的目光如同聚光燈般“唰”地投射過來。
江子航也被這高分貝的尖叫嚇了一跳,頭皮發麻,手忙腳亂地騰出一隻大手,試圖捂住兩個還在掙紮尖叫的小祖宗。
“嘿嘿,冇事,冇事。”
他強擠出一個自認為和藹可親實則僵硬無比的笑容,朝著周圍投來的目光連連點頭解釋,聲音拔高,蓋過孩子的尖叫,
“孩子貪玩,偷溜出來看戲,家裡人都快急瘋了,我這就帶他們回去,大夥兒繼續看戲,繼續看戲哈!”
他一邊語速飛快地解釋,一邊手上毫不含糊,手臂一用力,像拎兩隻不聽話的小貓崽,麻利地將兩個孩子從人堆裡“拔”了出來,大步流星地朝著人群外圍擠去。
周圍那些懷疑、審視、如同看待人販子般的目光,像無數根細針紮在江子航背上,讓他渾身不自在,隻想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