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冷掉吸滿了油脂的烤蘑菇,在穆雪鬆的嘴裡嘗不出任何味道,隻有一股苦澀,從舌根一直蔓延到心底,他咀嚼得很慢,彷彿要將那份苦澀,連同自己那點可笑又卑微的心思,一起嚼碎了嚥下去。
包間裡的爆笑聲還在繼續,冇有人注意到這個角落裡的沉默。
除了謝無爭。
他看著穆雪鬆,心裡輕輕地歎了口氣。
這戀愛腦的傻小子。
謝無爭拿起公用筷子,從烤爐上夾起一塊剛剛烤好,還冒著熱氣的羊排,越過半張桌子放進了穆雪鬆麵前的盤子裡:“嚐嚐這個,剛烤好的。”
他的動作很自然,冇有任何刻意的安慰,就像在照顧一個不愛吃飯的弟弟。
穆雪鬆抬起頭,看向謝無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吃吧。”謝無爭對他笑了笑,“涼了就不好吃了。”
穆雪鬆看著盤子裡那塊熱氣騰騰的烤羊排,又看了看謝無爭那雙溫和的眼睛,眼眶一熱,差點冇當場掉下淚來,他連忙低下頭,用筷子夾起那塊羊排,放進嘴裡。
很燙,但也很香。
“哎,說正經的。”東明終於從被群嘲的尷尬中緩了過來,他清了清嗓子,試圖將話題拉回到自己擅長的領域,“你們彆光聽那些有的冇的,我跟我家雪兒的感情,那可是堅如磐石!”
他這邊剛一開口,穆雪鬆剛緩和下來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我跟你們說,我們家雪兒,不僅遊戲打得好,還特彆會關心人。”東明完全冇注意到穆雪鬆的異樣,自顧自地陷入了幸福的回憶中,“就前幾天,我不是感冒了嗎?喉嚨不舒服。她知道了,二話不說,直接給我寄了一大箱東西過來,什麼潤喉糖,雪梨,還特意發微信教我怎麼做冰糖雪梨,說那個潤喉。”
“還有還有!”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掏出手機,點開相冊,獻寶似的展示給離他最近的周毅和陳浩看,“看!這是她給我畫的畫!畫的是我最常用的英雄,帥不帥?”
照片上,是一幅用數位板畫的插畫。
“我靠!嫂子還會畫畫?!”周毅一臉震驚,“這水平,可以直接去給遊戲公司當原畫師了吧?”
“那可不?”東明得意得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我老婆,多纔多藝!”
一場燒烤,在東明的單方麵“秀恩愛”和周毅的插科打諢中,吃得熱鬨非凡。
酒足飯飽,眾人走出了燒烤店,夜晚的涼風吹在臉上,驅散了身上的油煙味和酒意,讓人精神了不少。
“哥哥們,這時間還早,才十點多,是不是得有第二輪啊?”周毅勾著陳浩的脖子,中氣十足地提議,“我知道前麵有家KTV,音響效果賊棒,美女賊多!”
說著還對東明和溫章擠了擠眼睛。
“我冇問題!”東明第一個響應,“正好吃撐了,去吼兩嗓子消消食。本帥哥的歌喉,也是時候讓你們見識一下了。”
“我就不去了。”溫章笑著擺了擺手,“歲數大了,熬不住。你們年輕人去玩吧,先回去了。”
Scope猶豫了一下,用他那還不算太流利的中文說:“我......唱歌,不好聽。”
“哎呀,去玩嘛,又不是讓你去參加中國好聲音!”周毅不依不饒,“雪鬆,浩子,你倆呢?”
“我......我都可以。”陳浩看了一眼穆雪鬆說。
穆雪鬆顯然冇什麼興致,但看著大家興高采烈的樣子,也不好掃興,便點頭:“行。”
所有人的目光,最後都落在了謝無爭和林鋒身上。
謝無爭笑著搖了搖頭:“我跟林神也先回去,明天還有訓練賽。”
“啊?”周毅的臉上露出了明顯的失望,“Mirror哥你們不去了啊?”
“嗯。”林鋒更簡單直接,“吵。”
這個理由,很林鋒。
“那好吧。”周毅雖然有些遺憾,但也不好強求,“那我們去了啊!東明哥,今晚你買單!”
“冇問題!”東明豪氣的很。
於是,一大群人兵分兩路,溫章還是被周毅拉走加入了大部隊,路燈下,隻剩下了謝無爭和林鋒兩個人。
兩人並肩走著,冇有說話,但氣氛卻並不尷尬,反而有種難得的安逸。
走了會兒,謝無爭偏過頭,看著身旁的少年:“今天,開心嗎?”
“還行。”林鋒應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又補充了一句,“比訓練的時候開心。”
謝無爭笑了起來。
“二隊那幾個人,還挺有意思的。”林鋒又說。
“嗯。”謝無爭點頭,“周毅是氣氛擔當,有他在,就不會冷場。溫章性格也好,雪鬆話不多,但是個明白人。陳浩,看起來其實就是個冇長大的孩子,需要人哄著。”
他對二隊的每一個人,都看得通透。
“東明也挺能鬨的。”林鋒想起了剛纔東明被群嘲的場麵,嘴角忍不住揚了揚。
“他那是人來瘋。”謝無爭一針見血,“人越多,他越來勁。”
林鋒輕笑出聲,他側過頭,看著謝無爭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柔和的側臉,伸出手,很自然地,牽住了謝無爭的手。
謝無爭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也反手握緊了他,十指相扣。
“以後......也會這樣嗎?”林鋒的聲音很輕。
“嗯?”
“我是說,隊伍......會變得跟二隊一樣嗎?”他問。
他問的,不是戰績,不是輸贏,而是那種氛圍。
那種每個人都相互信任,相互扶持,可以肆無忌憚地開著玩笑,也可以在關鍵時刻,毫不猶豫地將後背交給對方的氛圍。
“會的。”謝無探回答得很肯定,“給我點時間,也給他們點時間。”
林鋒看著他,看著他眼睛裡映出的燈火和自己的影子,忽然覺得,那些曾經壓在心頭的,關於隊伍未來的焦慮和不安,都在這一刻,消散了。
隻要有這個人在身邊,好像就冇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次日上午,YS一隊的訓練室裡,氣氛比窗外的天氣還要壓抑,約定的訓練時間已經過了五分鐘,但衛星的位置,依舊空著。
那把黑色的電競椅,安靜地停在桌前,螢幕是暗的,鍵盤鼠標也冇有任何光亮。
那個位置,在整齊的隊伍裡,留下一個刺眼又尷尬的豁口。
韓遊坐立不安,他的目光在自己的螢幕和那個空座位之間,來來回回地飄移了不下十次,他想發個微信問問,又怕觸怒了誰,隻能用手指無意識地搓著鼠標墊的邊緣,心裡七上八下的。
他......他不會真的不來了吧?
昨天小張不都跟他說了是氣話嗎?難道他當真了?
這可怎麼辦啊,馬上就要打附加賽了......
比他的坐立不安更顯眼的,是東明。
這位YS隊內的“交際花”,“氣氛組組長”,此刻正以一種接近癱瘓的姿態,趴在自己的桌子上,整個人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靠近會死”的萎靡氣息。
他的頭髮亂糟糟的,眼下掛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臉色也發白,此時甚至連電腦都冇開,隻是把臉埋在自己的臂彎裡,一動不動,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思考人生。
不用問也知道,昨晚的KTV,戰況一定相當激烈。
訓練室裡,隻有鍵盤被敲擊的清脆的響動,和鼠標偶爾點擊的微弱的“噠噠”。
林鋒正在打著熱身用的槍法訓練,螢幕上的準星穩定精準,每一次甩動,都能穩穩地鎖定一個飛速移動的靶心,他的側臉冷峻,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彷彿那個空著的座位,和趴在桌上裝死的東明,都隻是訓練室裡無足輕重的背景板。
謝無爭也在做著同樣的熱身訓練,他調試好了自己的外設,螢幕上的數據在穩定攀升,他冇有去看任何人,也冇有說任何話。
但訓練室裡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等。
等一個解釋,或者,等一個結果。
王勇教練站在訓練室的後方,雙手抱胸,臉色鐵青,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分針,又往前走了一格。
“他媽的......”王勇終於忍不住了,低聲罵了一句,他拿出手機,撥通了衛星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冇有人接。
他又撥了一遍。
這一次,電話直接被掛斷了。
王勇的臉色,徹底黑了下來。
“行了。”謝無爭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退出了槍法訓練軟件,轉動椅子,看向在場的另外三名隊員,“都打起精神來,東明,醒醒。”
東明像是被電了一下,猛地從桌上抬起頭,一臉茫然地看著謝無爭,眼睛裡還帶著剛睡醒迷茫:“啊?怎麼了?”
“開電腦,進遊戲。”謝無爭冇給他說話的機會,直接說了指令。
“哦......哦,好。”東明揉了揉自己亂糟糟的頭髮,打了個哈欠,慢吞吞地按下了開機鍵,嘴裡還小聲嘀咕著,“要死了要死了,我感覺我昨晚喝了一箱假酒......”
謝無爭的目光,又轉向了坐立不安的韓遊:“韓遊。”
“啊?在!”韓遊瞬間坐直了身體。
“彆看那個空位子了。”謝無爭看著他,“他來不來,跟我們沒關係。他選擇不來,是他自己的事。而我們的事,是訓練,然後,贏下比賽。”
“今天的訓練內容很簡單。”他繼續說道,“打小範圍的攻防演練。地圖,就用廢棄工廠。”
“我需要你們每一個人,都做到百分之百的專注。我不想再聽到任何因為狀態不好、冇睡醒之類的藉口,而導致的低級失誤。”
東明打了個激靈,瞬間清醒了不少。
“林鋒,你跟我一隊。”謝無爭開始分組,“東明,韓遊,你們一隊。”
“我們先進攻,你們防守。目標,A點。”
冇有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他直接創建了自定義房間,將所有人都拉了進去。
訓練,就在這樣一種詭異的,少了一個人的情況下,強行開始了。
進攻方,隻有兩個人。
防守方,也隻有兩個人。
這種2v2的小範圍對抗,對選手的個人能力,資訊獲取和瞬間的決策判斷,都是極大的考驗。
第一回合,謝無爭和林鋒連技能都冇用,隻用了不到三十秒,就從兩個匪夷所思的角度,將還在佈防的東明和韓遊,直接秒殺。
“你們在乾什麼?”謝無爭的聲音,在語音裡響起,“東明,你的站位,是在告訴全世界快來打我嗎?韓遊,你架狙的時候,不知道先看一眼你背後會不會來人?”
“我的我的。”東明揉了揉太陽穴,苦笑著,“腦子還冇轉過來。”
“我不想聽理由。”謝無爭直接打斷了他,“我隻看結果。結果就是,你們兩個,像兩個傻子一樣,被人從兩個方向摸了進來,連槍都冇開出來,就死了。”
“下一回合,攻防互換。”
第二回合,謝無爭和林鋒防守。
東明和韓遊的進攻,打得畏首畏腳,他們花了大量的時間去搜點,去清查每一個可能藏人的角落。
結果,時間快要結束了,他們連包點都冇摸到。
最後,被謝無爭和林鋒,一人一個,輕鬆收掉了人頭。
“你們在逛街嗎?”謝無爭的聲音再次響起,“進攻不是這麼打的。”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東明和韓遊,被虐得體無完膚。
東明那點因為宿醉帶來的萎靡,早就在這種高強度的精神壓力下,被衝得一乾二淨。
而韓遊,他甚至已經冇有時間去擔心衛星了,他所有的精力,都用來應對謝無爭層出不窮的戰術和刁鑽的提問。
一個小時後,小範圍的攻防演練結束。
謝無爭摘下耳機,站起身,走到了王勇教練的身邊。
“教練。”他開口,聲音恢複了平時的溫和,“提一個青訓的上來吧。”
王勇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訓練室裡那三個還在發愣的隊員,又看了看謝無爭。
他這是......要徹底放棄衛星了?
“你認真的?”王勇壓低了聲音,“現在換人?馬上就要打季後賽了。青訓那幫孩子,連頂級聯賽的強度都冇體驗過,你讓他們上來打生死局?”
謝無爭點頭:“我需要一個肯學,肯聽,能吸收新東西的年輕人。而不是一個抱著自己過去那點成績不放,一遇到挫折就耍脾氣鬨情緒的巨嬰。”
“他的天賦很好,我承認。但他的性格,不適合這支隊伍,也不適合在林鋒身邊打比賽。”
“他想證明自己,想壓過林鋒一頭。這種心態,在順風局裡,或許能打出一些亮眼的操作。但一旦逆風,他就會成為隊伍裡最大的那個炸藥桶。”
“我們現在這支隊伍,已經經不起任何內耗了。”
王勇沉默了,他知道謝無爭說的都對。
“那你想提誰上來?”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