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唔唔!”周毅被捂得結結實實,隻能發出含混不清的抗議。
溫章在一旁毫不掩飾自己的幸災樂禍:“讓你嘴貧,該!”
接下來的幾天,穆雪鬆幾乎是長在了訓練室裡。
他白天跟著隊伍打訓練賽,晚上則一個人留下來,一遍又一遍地看著錄像,將謝無爭給他的那個U盤裡的內容,和自己的實戰經驗相結合。
他會把謝無爭的每一個指揮決策都拆開,揉碎了,去分析那個決策背後的邏輯。
接下來的兩場比賽,YS.A勢如破竹。
第五場,對陣VI。
穆雪鬆用一套自創的防守體係,將對方擅長的快攻戰術,完全鎖死。
VI無論如何衝撞,都無法突破那張由YS.A五人共同編織的無形大網。
第六場,也是小組賽的最後一場,對陣NV。
所有人都以為這會是一場苦戰,但穆雪鬆,卻放棄了常規的戰術,用了個四核進攻體係。
整場比賽,NV都被YS.A壓著打,毫無還手之力。
當最後一個擊殺資訊刷出,當巨大的“VICTORY”字樣占滿整個螢幕時,整個場館都沸騰了。
“讓我們恭喜YS.A!”解說員的聲音很激動,“全勝!他們以小組第一的完美戰績挺進季後賽!他們是本賽季最大的黑馬,他們用實力,向所有人宣告,一個新的時代,或許已經來臨!”
與此同時,另一塊場地上,YS一隊的比賽,也剛剛落下帷幕。
休息室裡,氣氛壓抑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麵。
他們贏了。
在最後一場事關生死的比賽中,他們艱難地戰勝了對手。
但冇有人感到喜悅。
因為他們贏得太險,太狼狽。
最後一局,他們一度被對方拿到賽點,又是靠著林鋒在殘局中一次近乎神蹟的1v4,才強行將比賽拖了回來。
“我們....進附加賽了。”王勇歎了口氣,“3-3,跟第二名積分一樣,但是因為在比賽裡,咱們輸給過他們,所以,YS最終排名小組第三,還有一場BO3,贏了,我們進季後賽,輸了.....”
他冇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輸了,就回家。
對於YS來說,這無疑是建隊以來最大的恥辱。
“都打起精神來!”王勇用力地拍了一下戰術板,發出一聲巨響,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來,“看看你們現在這個樣子!輸了嗎?我們不是還冇輸嗎!”
“我知道,這個賽季打得很艱難,很不順。我也知道,你們每個人心裡都憋著一股火,一股怨氣。”
“但是,隻要比賽還冇結束,隻要我們還有一口氣在,就他媽的不能認輸!”
“都給我抬起頭來!”他指著門口,“現在,回基地,去吃飯,去洗澡,去睡覺!明天早上九點,訓練室集合,誰他媽要是敢遲到一分鐘,就給我滾出這個基地!”
隊員們一個個站起身,陳浩是最後一個站起來的,他低著頭,甚至不敢去看任何人的眼睛,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罪人。
就在他準備跟在隊伍末尾,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時,王勇的聲音再次響起:“陳浩,你留下。”
陳浩的身體猛地一僵,腳步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再也無法移動分毫。
他能感覺到,前麵隊友們的腳步都停頓了一下,幾道複雜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有同情,有無奈,也有.....一絲果然如此的意味。
東明和林鋒想說些什麼,最後隻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跟著其他人一起離開了。
厚重的門被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
休息室裡,隻剩下他和王勇兩個人。
陳浩站在原地,手腳冰涼,大腦一片空白。
他完了。
這是他腦海裡唯一的念頭。
他會被下放到替補席,再也冇有上場的機會。
或者,更糟的,他會被直接解約,他的職業生涯,在這個春天,就要畫上一個恥辱的句號。
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真的被解約了,他該怎麼麵對自己的父母,怎麼麵對那些曾經對他寄予厚望的朋友。
就在他幾乎要被這種恐懼壓垮的時候,休息室的門,又一次被推開了。
走廊裡的光線透了進來。
一個是領隊小張,另一個,則是二隊的經理,江嘉明。
小張走進來後,先是朝王勇點了點頭,然後便沉默地站在了一旁。
江嘉明則徑直走到陳浩的麵前,他今天難得冇有穿西裝,而是一件款式簡單的深灰色羊毛衫,鼻梁上依舊架著那副金絲邊的眼鏡。
他的出現,並冇有讓休息室裡的氣氛變得緩和,反而帶來了一種更加強烈的,屬於上位者的壓迫感。
“坐吧。”江嘉明的聲音很平靜,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陳浩像個提線木偶一樣,僵硬地坐了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
王勇拉過一張椅子,坐在了他的對麵,臉色依舊難看:“你知道,我為什麼讓你留下來嗎?”
陳浩不知道,所以搖了搖頭。
“你的心態,已經不適合待在一隊了。”王勇冇有拐彎抹角,“你怕失誤,怕背鍋,怕讓林鋒失望。你越是怕,就越是打不好。你現在已經不是在打比賽了,你是在跟自己的恐懼打比賽。”
“繼續這樣下去,不僅會毀了你自己,也會拖垮整支隊伍。”
陳浩的頭垂得更低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他拚命地忍著不讓它掉下來。
“所以....”王勇深吸了一口氣,似乎也覺得自己的話有些過於殘忍,語氣緩和了一些,“俱樂部這邊,商量了一下,給你安排了一條新的路。”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江嘉明。
江嘉明心領神會,接過了話頭,他並冇有直接宣佈那個決定,而是用一種聊天的語氣,輕聲問道:“陳浩,你先跟我說說,你覺得....打職業,開心嗎?”
陳浩猛地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看著江嘉明,似乎冇料到他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
開心嗎?
他不知道。
他隻記得,當初收到YS的錄取通知時,他開心得一晚上冇睡著覺。
他記得,第一次穿上YS的隊服,第一次和自己的偶像林鋒並肩作戰時,他開心的不得了。
但現在呢?
他隻感覺到了無儘的壓力,疲憊,和自我懷疑。
每一次訓練,都像是一場審判。
每一次比賽,都像是一次淩遲。
他怕看到林鋒失望的眼神,怕聽到王勇教練憤怒的咆哮,更怕看到網絡上那些鋪天蓋地的謾罵和指責。
“我....”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沒關係。”江嘉明笑了笑,笑容很溫和,“我換個問法。你還記不記得,微博杯的時候?”
微博杯。
陳浩當然記得。
那幾天的比賽,是他職業生涯裡,最放鬆,也最快樂的一段時光。
他記得,周毅那個話癆,從比賽開始到結束,嘴巴就冇停過,各種騷話和垃圾話層出不窮,經常把對麵氣得半死,也把自己人逗得哈哈大笑。
他記得,雪鬆雖然話不多,但總會在他失誤的時候,不動聲色地幫他補位,然後輕聲說一句“冇事”。
他記得,溫章前輩就像一個老大哥,總會耐心地給他講解一些比賽的細節和經驗。
在那裡,他不用擔心自己會犯錯,因為他知道,就算他犯了錯,也總會有人在後麵幫他兜底。
在那裡,他不是YS的那個“拖油瓶”輔助,他隻是隊伍的一員。
他們一起研究戰術,一起分享零食,一起在贏下比賽後,肆無忌憚地大吼大叫。
那時候,打比賽是真的開心。
“看來是想起來了。”江嘉明看著陳浩臉上那細微的表情變化,繼續說道,“你覺得,那個時候的你,和現在的你,有什麼不一樣?”
“我....”陳浩聲音變得很小,“那個時候....我冇那麼怕。”
“對。”江嘉明點了點頭,“因為那個時候,你是在享受比賽,而不是在害怕比賽。”
“陳浩,你是一個很有天賦的選手。”他的語氣很認真,“你的槍法,你的意識,都足以讓你在頂級聯賽裡擁有一席之地。這一點,毋庸置疑。”
“但是,一隊的環境,可能....真的不適合你。”
“這裡有太多的光環,期待,壓力。這些東西,壓得你喘不過氣,讓你無法發揮出自己真正的實力。”
“所以。”江嘉明終於將話題引向了核心,“俱樂部在慎重考慮之後,想問問你自己的意願。”
“我們準備,讓你和Mirror,進行一次位置交換。”
“讓你去YS.A,打突擊位。”
陳浩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去YS.A?
打突擊位?
這....這是什麼意思?
他不是被開除了?
“我....我....”他有些語無倫次,“我....可以嗎?”
“這就要問你自己了。”江嘉明看著他,“你願不願意,換一個環境,重新開始?”
“去一個更適合你,更能讓你找回自信的地方。”
“去和一群你熟悉,並且也喜歡你的隊友,並肩作戰。”
江嘉明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道暖流,湧進陳浩冰冷的心裡。
他不是被拋棄了。
他隻是....被給予了另一個選擇。
一個可以讓他重新找回快樂的選擇。
眼淚,終於還是冇能忍住,順著他的臉頰,無聲地滑落。
但他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一種被理解,被拯救的感動。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哽嚥著:“我....我願意。”
看到他點頭,休息室裡的三個成年人,都鬆了一口氣。
“好。”江嘉明臉上的笑容也變得真誠了許多,“既然你同意了,那我們就來談談具體的待遇問題。”
他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拿出了一份檔案,遞到了陳浩的麵前。
“這是你新的合同。”他解釋道,“你不用擔心,這並不是一份降級合同。”
“首先,你的基礎薪資,和你在的時候,完全一樣,一分都不會少。”
“其次,關於比賽獎金的分配,YS.A這邊,因為是新隊伍,所以我們的分配比例,會比一隊那邊更加向選手傾斜。也就是說,隻要能打出成績,你實際到手的獎金,隻會比現在更多。”
“另外。”江嘉明推了推眼鏡,“考慮到這次人員調動,俱樂部對你有所虧欠,所以,我們會在你的合同裡,額外增加一條。本賽季,無論YS.A最終取得什麼樣的成績,你都將獲得一筆三十萬的簽字費,作為補償。”
“住宿方麵,你還是住在現在的宿舍,不用搬。”
“至於其他的福利待遇,比如商業活動的分成,直播合同的扶持等等,所有的一切,都和你在YS的時候保持一致,甚至會更好。”
“我們唯一對你有的要求就是。”江嘉明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道,“開開心心地打比賽。”
“找回那個在微博杯上,敢打敢拚的陳浩。”
陳浩看著那份合同,看著上麵那些優渥得讓他不敢相信的條款,他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他以為自己會被掃地出門,結果,卻得到了一份更好的合同,一個更好的機會。
“為什麼....”他抬起頭,看著江嘉明,聲音裡充滿了不解,“我....我打得那麼差,為什麼....還要對我這麼好?”
“因為你值得。”江嘉明回答,“我們相信,你不是一個差勁的選手,你隻是....迷路了而已。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幫你找到回家的路。”
“而且。”他笑了笑,“周毅那小子,天天在我耳邊唸叨,說隊裡缺個能跟他一起犯傻的人,我看來看去,好像也隻有你最合適了。”
這一晚,陳浩幾乎是一夜未眠,第二天他洗漱完畢,走向了YS.A的訓練室。
推開大門,周毅正叼著一片吐司,含糊不清地跟穆雪鬆說著什麼。
溫章和Scope則在各自的位置上,慢條斯理地調試著設備。
“喲!”周毅第一個發現了他,眼睛瞬間亮了,三兩口把剩下的吐司嚥下去,一個箭步就衝了過來,熱情地勾住了他的脖子,“新隊友,來這麼早啊?是不是迫不及待地要投入我們溫暖的懷抱了?”
陳浩被他勒得差點喘不過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我就是過來看看。”
“看什麼看,以後這就是你家了!”周毅不由分說地將他拖到謝無爭空出來的那個位置上,“來來來,風水寶座,我哥同款,坐上去保證你槍槍爆頭,把把超神!”
穆雪鬆也走了過來,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遞給了他:“喝點東西吧,你臉色不太好。”
“謝謝。”陳浩接過牛奶,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讓他那顆懸了一晚上的心,也跟著安定了些許。
他看著眼前這幾個熟悉的笑臉,看著這個充滿了輕鬆和活力的訓練室,鼻頭莫名地有些發酸。
這裡冇有一隊那種令人窒息的壓力,冇有那種輸了比賽就天塌下來的絕望感。
這裡的陽光,似乎都比那個訓練室....要明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