淹死
小九虞一步一步朝三人靠近,柴房外卻驟然亮起猩紅的火光,腳步聲陣陣,不知多少人包圍此處,人影在窗紙上扭曲晃動。
“那個怪物就在這裡!”
“老李家的!你們難道還要護著這個煞星嗎?”
“把他交出來!”
“交出來!!”
小九虞似是突然回過神,眼中的戾氣消散,跌退兩步,單薄的背脊緊緊貼在牆上。
大漢和女人身上纏繞著的煞氣同時散開,兩人驚恐憎惡地望了他一眼,抱緊身側小男孩跑出去。
“快!把門鎖死!”
女人尖利的聲音刺破夜色。
鐵鏈嘩啦作響,銅鎖釦死的聲響如同鍘刀落下。
薑蕪瞧見小九虞蜷縮在牆角,黑瞳裡映著從門縫滲進來的火光。
他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血珠順著指縫滴落,卻在觸及地麵的瞬間化為黑霧,絲絲縷縷地纏繞著他的腳踝。
門外,村民們的議論聲如毒蛇般鑽入柴房。
“這孩子生下來就不哭不鬨,眼睛黑得嚇人......”
“老李媳婦生產那晚,全村牲畜都瘋了似的撞欄杆呢!那接生婆和村長不還暴斃了嗎?”
“你們說......你們說有冇有可能,是因為咱們村這兩年淹死的女娃娃太多了?老李家前頭不是足足淹死了八個女娃娃嗎?這才生了個小九嗎?”
“噓!跟這事有什麼關係,仙長都說了,他就是個魔種!不燒死他,咱們村永遠出不了修士!”
“還是儘快將他解決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火把投下的影子在牆上張牙舞爪。
有人潑油,柴房四周頓時騰起刺鼻的煙味。
小九虞突然笑了,笑聲混著柴火劈啪聲,竟顯出幾分天真。
他轉頭,漆黑的眼睛直直望向虛空中的薑蕪:“你也覺得我該死嗎?”
薑蕪原本隻是麵無表情地旁觀著這一切,聞言一挑眉。
什麼玩意,還能看見她?
她立刻興趣盎然地飄到他身邊,興沖沖道:“這樣,聽我的,求人不如求己,你現在就把他們全弄死。”
小九虞似是第一次碰到這種人,望向她的視線多了兩分困惑,並不開口說話。
薑蕪忍不住嘀嘀咕咕:“冇想到你老了話這麼多,這會兒這麼內向。”
“聽姐一句勸,你有這能力,必然不能這樣受欺負。”
“起來,弄他們。”
空氣越發炙熱滾燙,外頭傳來村民們叫好聲。
小九虞的髮絲被燎得捲翹,薑蕪看見他身後黑霧漸漸凝實變得龐大,染上令人恐懼的殺戮氣息。
薑蕪聲音停歇,他起身往外走,待走進火裡,又回過頭問薑蕪,一雙眼睛漆黑:“你說,為何偏偏是我當煞星,為何偏偏我有魔骨?這是懲罰嗎?”
薑蕪朝他笑,眼眸亮晶晶,在躍動火光中漂亮得不像話:“這是恩賜。”
小九虞明顯愣了下,眼中似有什麼在閃動。
片刻,他再次轉頭,踏進火裡,踹開被緊緊鎖住,困住他生路的大門。
外頭喜氣洋洋的慶祝聲戛然而止,一浪接一浪的驚叫響起。
薑蕪隨著他飄出火場,看到方纔還大張旗鼓喊著要殺了災星的村民們慘叫著連滾帶爬往外逃:“鬼!是鬼啊!”
“救命!災星來索命了!”
“彆殺我,是他們要燒你!跟我沒關係!”
那對夫妻抱著哭鬨的幼子連連後退,麵上不知是憤怒更多還是害怕更多:“李九!李九!你看在我們生了你的份上,放過我們吧!你究竟還要纏著我們多久?你弟弟才八歲,他是無辜的啊!”
“他是無辜的?”
小九虞麵上露出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殘忍,“我就不無辜了?你們要燒死我,卻要我放過他?”
他的眼白徹底被黑暗吞噬,嘴角卻咧開一個純真笑容:“還有你們,跑什麼?不是要燒死我嗎?”
滔天黑氣如巨浪般沖天而起,纏繞上高山樹木,陰影籠罩了整片天地,截住逃跑村民的退路。
他們驚叫著後撤,一個個狼狽不成樣子。
最後隻能匍匐在小九虞腳下,一個勁地朝他磕頭:“放過我們!這都是你爹孃造的孽啊!”
“都是那群修真者,要不是他們說你是魔種,我們又怎麼會這樣對你!”
“你要尋仇,就去找他們吧!”
哭嚎聲中,村民們跪倒在地,額頭將青石板磕得砰砰作響。
小九虞歪著頭欣賞這一幕,指尖纏繞的黑霧正要絞碎那些顫抖的脖頸——
“錚!”
一道清冽劍光劈開黑霧。
有人踏月而來,一襲素白道袍,廣袖隨風,眉目如畫,眸若寒潭映月,通身氣質清冷如霜,腰間玉佩在煞氣中瑩瑩生光。
他劍尖輕挑,竟將漫天煞氣引向自身,在周身凝成一道旋渦。
薑蕪抱著胳膊躺在樹下,依稀從他的骨相辨認出,他就是玄葉師祖。
這麼瞧著,確實有兩分仙家的意思。
比她那隻會坑人的師祖要仙氣飄飄不少。
玄葉足尖輕點枝葉,飄然落在小九虞跟前,聲音如玉石相擊:“住手。”
小九虞猛地抬頭,眼中猩紅未退,周身煞氣如毒蛇般嘶嘶作響。
他五指成爪,猛地朝仙長心口掏去——
“砰!”
玄葉不避不閃,隻抬袖一揮。
一道柔和卻不可撼動的靈力將小九虞震退數步,卻未傷他分毫。
“你......”
小九虞踉蹌站穩,黑瞳中閃過一絲驚疑。
村民們見狀,立刻哭嚎著爬向玄葉腳邊:“仙長救命啊!這魔物要殺光我們!”
“他生來就是煞星,留不得呐!”
“您快殺了他吧!留他在這世上,後患無窮!”
“要我說!您就趕緊將他燒死!”
玄葉眸光一寒,視線掃過眾人:“若非爾等燒殺幼童在先,何至招此禍端?”
眾人被他這一問,皆是一梗。
他目光最終落在縮在人群後的那對夫婦身上,語氣陡然嚴厲:“身為人父母,為何狠心至此?”
夫婦二人麵紅耳赤。
大漢忍不住嘟囔一嘴:“誰知道我們會生下這麼個怪胎,早知道,早知道我就把他也給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