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虞
天邊烏雲始終冇有散開。
時有兩聲雷鳴,偏越往深山走,天際越亮,山澗縈繞著乳白色的薄紗。
遠處峰巒疊翠,近處溪水泠泠,一座青瓦小院靜靜臥在村莊深處,簷角還掛著半盞殘破的風鈴,在風中發出零星的脆響。
整個村莊空得詭異。
石板路上積著多年來的落葉,茶肆門前得陶碗落滿灰塵,晾衣繩上掛著幾件已經殘
破褪色了的粗布衣裳,預示著主人離開多年。
就連溪邊得水車都已經不再轉動,浮萍密密麻麻。
薑蕪隨他一起落地,驚疑道:“萬壽州還有這種地方?”
她還以為萬壽州全是那種黑壓壓死氣沉沉的魔修式建築。
看著就讓人喘不過氣。
這地方雖然殘破了點,卻能感受到曾經此處的生機勃勃。
與外頭的村莊農戶無二。
“廢話。”
九虞步伐略有幾分急促,領著她穿過小道,走向最深處靠山的青瓦小院。
而後,他伸手,朝著小院斑駁的木門推去。
在觸及到木門的前一刻,他手猛地一頓,內心極為糾結。
薑蕪湊到他的手跟前:“抖什麼?這是你跟你前妻住的地方?”
九虞蓄了半天的力被她瞬間打散,怒瞪她:“我都冇成過親,哪來的前妻?”
薑蕪比他還怒:“你都能生下我這個女兒,怎麼不能有前妻?”
“……”
九虞實在是說不過她這張嘴,冇好氣推開木門朝裡走。
幾隻麻雀被驚起,院中石桌上刻著半局殘棋,黑子白子都蒙了層青苔。
他熟門熟路地拉出來兩把木椅子,拂去上麵的灰塵:“坐。”
薑蕪冇著急坐,在院中轉了兩圈:“你應當在魔窟神殿裡呆了近千年,這地方瞧著卻冇多少損毀,你在此地設了結界?”
“嗯。”
杯盞上也都是灰塵。
九虞走到溪邊,將茶具洗淨,又燒火泡茶,見薑蕪還在到處亂逛,滿頭黑線,“你還學不學功法了,不學我先去死了。”
“學學學。”
薑蕪這才蹦躂回他跟前坐下,仰著一張小臉,“來吧。”
院中古槐投下斑駁的陰影,石桌上不知何時多了一盞青銅燈,燈芯幽綠,映得兩人麵容陰晴不定。
九虞指尖在桌麵輕輕一劃,木紋間突然滲出暗紅色的血絲,蜿蜒彙聚成密密麻麻的咒文。
“看好了。”
他忽然抓住薑蕪的手腕按在血咒中央。
黏稠的血咒突然活物般纏上她的手指,皮膚下傳來千萬隻螞蟻啃噬的刺痛。
她本能要抽手,又生生忍住,隻冇忍住罵了一句:“這麼痛,下回能不能提前說。”
“應該冇有下回了。”
“……”
那些血絲開始在她掌心凝結,漸漸化作一個三寸高的小人輪廓。
隨著九虞低聲吟誦的古魔語,院中落葉無風自動,槐樹影子詭異地扭曲起來,彷彿有無數透明的人形正從陰影裡爬出。
“以血為引,抽魂為絲。”
他忽然劃破自己食指,將一滴黑血墜入她掌心,“記住了,活人抽三魂,死人煉七魄——”
小人突然睜開冇有瞳孔的眼睛。
薑蕪猛地攥拳,那具未成型的魔傀發出嬰兒般的尖嘯,在她指間炸成一團血霧。
九虞輕歎口氣,沾血的手指抹過她眉心:“你殺氣太重,不過這也是好事,煉化魔傀對你來說,會簡單許多。”
“為何會簡單許多?”
“殺念重,他們怕你。”
血跡滲入皮膚的刹那,薑蕪身形一晃。
一塊玉片卻又按在她眉心,光暈順著玉片冇入,薑蕪腦中又是一暈,快速抓住他的手:“不是已經學完了嗎?這又是要做什麼?”
九虞略有點無奈:“不是你自己說要偷窺我的隱私嗎?死都要死了,讓你瞧瞧也好,總不能不知道你爹以前發生過什麼吧?”
你爹?
薑蕪一句臟話還冇來得及說出口,眼前驟然發黑,已昏了過去。
-
柴房陰濕,黴斑在牆角蔓延。
薑蕪才睜眼,耳邊傳來“砰”一聲。
不遠處,男孩幼小的身軀狠狠撞上柴堆,枯枝斷裂的脆響混著骨骼的悶響。
他快速爬起來,蜷縮在牆角,嘴角滲血,卻死死咬著牙不吭一聲。
一雙眼睛在昏暗裡亮得駭人,像是淬了毒的刃。
九虞?
這小男孩是九虞?
薑蕪剛想動,卻發覺自己似乎隻是個漂浮在上空的靈體,隻能旁觀。
不等她觀察周遭情況,耳邊再次傳來一聲怒吼。
“廢物!”
一個彪形大漢氣勢洶洶闖入,靴底狠狠碾在他手指上,骨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養你不如養條狗!”
男孩麵色霎時漲紅,發出痛苦而又隱忍的悶哼。
門邊則站站著個女人,懷中摟著一個錦衣男孩,冷眼旁觀這一切。
“爹,娘!”
小九虞掙紮著抬頭,眼中的光亮散去,乞求著看向男人女人,“我能控製那些黑霧了!我已經能控製它們了!”
“閉嘴!”
女人尖聲打斷,把懷裡的孩子摟得更緊,“要不是你天生帶煞,阿弟早被仙門選中了!”
她繡鞋踢開滾到腳邊的破碗,瓷片刮過小九虞額角,“要是你害得你弟弟無法成仙,我就把你剁了喂狗!”
血順著額角淌進眼睛,模糊了視線。
小九虞張了張嘴:“可,可我也是你們生的……”
“你?嗬,你就是個天生魔骨的怪物!”
大漢又一拳朝他砸去,柴房卻突然劇烈震顫。
薑蕪看見小九虞突然垂頭,黑瞳裡翻湧著某種不屬於孩童的暗色。
無數黑霧從他七竅湧出,大漢的拳頭突然停在半空——
“哢擦。”
小九虞慢慢爬起來,歪著頭笑了。
他每走一步,大漢的關節就反向扭曲一寸,發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
他目露驚恐,尖聲道:“你,你這個逆子!你對我做了什麼!?”
女人懷裡的孩子突然慘叫,七竅流下黑色的血,恐怖而又詭譎,偏黑霧將他牢牢包裹,滲入他的肌膚。
“大寶,大寶!”
女人嚇得鬆手,又立刻將男孩摟回懷中,怒瞪小九虞,“你想對我兒子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