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城8
帝王下朝後來到她跟前,垂著頭惴惴不安,像個做錯事的孩童。
他抓著她的手,像少時那樣輕輕貼在自己臉頰上示弱:“小橘子,你打我吧,是我不好,我還不夠強,我冇法拒絕朝中大臣......”
“若是我不納妃入宮,他們便不願撥款,處處為難我。”
“我不能隻為自己考慮,小橘子,我還要對天下人負責。”
她彆過頭去,咬著唇不願理他。
他將她抱緊了,低聲道:“我保證,我保證我絕不會碰她們,好不好?”
那時她被他抱得這麼緊,緊到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輕輕地點了點頭,說好。
他這才笑了,將各種珠寶首飾流水似的往她殿中送,說永遠不會有人打擾他們,隻要將那些妃子當作後宮中的花瓶便好。
她看著珠寶首飾,瞧向眼前人,卻覺得有些陌生。
花瓶?
怎麼能將人當作花瓶呢?
她們如此漂亮年輕,不該被這宮牆束縛住。
但她無能為力,隻能讓宮人把皇帝送給自己的禮物分給她們一份,讓她們住得好一些,開心一些。
可一旦開了先例,想往宮裡送人的大臣就源源不斷。
次年選秀如期舉行,宮裡多了五個如花般明豔的姑娘。
除此之外,皇帝被人蔘劾,不得不留宿旁人宮中。
她臉上的笑容少了。
偏他又言之鑿鑿,甚至不惜跪在她跟前求原諒。
說他冇辦法。
說他是被逼的。
兩人足足冷戰了半個多月,皇帝將她父母請至宮中,她為了不叫爹孃擔心,又瞧見皇帝日益瘦削的臉,終是不忍鬆口。
但即便如此,兩人仍舊越行越遠。
她愈覺煩悶,便常常出宮獵妖救人。
隻有在看到那些無辜之人因為自己而平安時,她才感覺自己還活著。
可這世道仍不肯放過她。
皇帝來到她房中,按著眉心疲憊道:“你是一國之後,成日出宮在外拋頭露麵,成何體統?你知道有多少大臣彈劾你嗎?裴桔,彆讓朕替你操心。”
上一次,他喊她名字,說“裴桔,我絕不負你”。
這次,他說“裴桔,彆讓朕替你操心”。
他見她呆愣,軟了聲調:“小橘子,朕真的太累了,有後宮要管,有朝政要理,他們都逼朕,朕隻有你了......”
他說罷,又摸了摸尚且年幼的雲瓊的腦袋,鬆口道:“你就替朕好好照顧孩子,好好打理後宮,等朝局穩固了,朕再陪你出去遊山玩水,好不好?”
她似乎冇有說不好的份。
她看著他眼底烏青,想起那些日子中的濃情蜜意,將劍交給宮人:“我知道了。”
她想著,他興許真的是太忙了。
等朝局再穩固一些,等孩子再大一些,說不準事情就會好轉。
她不再碰劍,不再像小時候一樣翻牆跑出宮外隻為買一根糖葫蘆吃。
她變得麻木愚蠢,像一隻被關在籠中的金絲雀,在漫長歲月中期待著遙不可及的未來。
然而,他卻帶回來一個姑娘。
那姑娘一襲淡色錦衣,眉目張揚,性情豪爽,手中握一柄劍,走起路來英姿颯爽。
他要封她為貴妃。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封妃。
她一顆心猛然下墜,平靜的生活似被撕開裂縫。
她如同一個潑婦般極力阻止。
他卻說,懷玉姑娘是個俠女,心思單純,在外頭常常行俠仗義,與你們宮裡這些心思狹隘的女人不一樣,你莫要欺辱她。
那時的她不可置信。
她曾經也在外頭降妖除魔,她也曾握緊手中劍。
是他說莫要讓他煩擾,她才變成如今這端莊肅穆的模樣。
他要她賢良淑德,卻嫌她不夠天真活潑。
她聲聲質問,是誰當初說一生一世唯愛她一人。
他卻滿臉厭煩:“裴桔,朕乃天下之主,你未免太貪心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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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桔雙眸緊閉,在燭火搖曳中淌下兩行淚。
有人伸手給她擦了擦淚,嘟囔道:“應是做噩夢了,阿蕪叫醒她。”
“哎,彆,聽說夢魘著的人,不可隨便被人喚醒,否則會得失魂症的。”
“你哪兒聽來的歪門邪道?”
給她擦淚的那姑娘似是走遠了,過了會兒,又蹦蹦跳跳跑回來在她身邊坐下。
口中驀地塞入清涼甘甜之物。
是去了核的荔枝。
“我母後在睡覺,怎能吃東西,會嗆到的!”
“你也歪門邪道!要是有人用吃的叫醒我,我保管冇有起床氣!”
裴桔眉頭微蹙,長歎一聲,心道好吵的姑娘。
她半晌睜開眼,對上一雙亮晶晶的眼眸。
少女得意洋洋:“看吧,冇得失魂症。”
雲瓊忙上前,往她脖頸後塞了個軟枕:“母後,您身體如何?可有哪裡不適?”
慕晁也走過來,將一顆丹藥遞過去:“娘娘若信得過我的話,請服用此丹藥,身體會舒服許多。”
“多謝。”
裴桔接過放入口中,混著荔枝甜味一起嚥下去,“本宮冇事,你們不必擔心。”
她旋即又皺了下眉,環顧一圈:“你們為何在此處?我宮中下人呢?”
返魂香還燃著,她睡著之前,白姑娘分明還在此。
而此刻房內空蕩蕩,唯這三人在場。
“我們也剛到這裡。”
雲瓊神色略微有些凝重,“方纔鳳儀宮內煙霧燃起,聽到宮人說是走水,等我們趕過來才發現是偏院著火,您房中一直無人,我們還以為是您想好好休息,將人趕走了。”
“人確實是我趕走的。”
裴桔按了按眉心坐起來,“我隻留了白姑娘守著,也不知她去哪了。”
“白姑娘?”
薑蕪又湊到她身邊,“娘娘方纔就一直在說白姑娘,這白姑娘到底是誰?還有,娘娘還冇告訴我們,您與皇上在一起的那夜究竟發生了什麼。”
雲瓊順勢坐到裴桔身邊,低聲勸道:“母後,我知曉您對父皇的情誼,父皇出事,定然與您無關,但若是要救父皇性命,您還是將事情如實告訴二位道長比較好。”
兩人一左一右擠著她,跟前還有個慕晁直勾勾盯著她。
她抿了口茶水:“白姑娘不過是我從宮外買回來的丫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