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城7
氤氳香氣中,皇後眼前恍然浮現畫麵。
那時春和景明,她是宰相府裴家的大小姐裴桔,旁人還不稱呼她為皇後。
見了麵,不論是哪家長輩,都親切地喊她一聲“小橘子”。
隻因她長著一張圓臉,總穿一身橘黃錦衣,還愛舞刀弄槍。
這都城裡有修煉天賦的人少之又少,而她乃罕見金係靈根,雖隻有靈級下品,卻也足夠讓她在都城裡耀武揚威。
長輩們總說:“學學小橘子,少年英才,日後定然會有大作為!”
小孩們則都喜歡跟在她屁股後頭,崇拜道:“橘子姐姐好厲害。”
七歲那年,父親見她實在頑劣得緊,無奈走後門,將年紀尚小的她塞進天機閣。
天機閣的閣主和長老們都對她頭疼萬分。
這麼大點小豆丁,罵不得訓不得,又金尊玉貴,更不能送去做任務。
那時的陛下嗬嗬笑道:“那就送過來,給太子當陪讀吧。”
於是師父將她領到一個少年跟前,叮囑她:“此後你的任務是保護他,莫要讓他受傷。”
她回想起來,仍覺得詫異。
世上怎會有這樣好看的人,眉眼溫潤,風度翩翩,白皙修長的手中握一卷書。
桃花簌簌在他周身落下,墜在他長而密的眼睫上。
他見她握著劍一副呆愣愣模樣,不由含了笑:“小橘子不認得我了,小時候我還喝過你的滿月酒。”
她輕聲反駁:“滿月酒,我,我怎會記得?”
少年又笑。
一雙清潤潤的眸子染著光。
於是自那日起,她為非作歹的地方,就從都城變成了皇宮。
隻是皇宮規矩多,一不小心就要犯禁。
好在有太子在。
他總是不厭其煩地將自己從宮人嬤嬤手裡救回來,板著臉假裝訓斥她,講一些大道理。
等人走後,他又端著糕點到她跟前,歎息道:“這宮牆太高,不適合小橘子,我們小橘子是要當大俠的!”
旁人都不讓她練劍。
唯有他,常常在樹下遙遙望著她:“小橘子劍舞得漂亮,便是天機閣閣主也比不過。”
她被哄得心花怒放,總偷偷拉著他的手,兩人一起翻牆出宮門獵妖。
那時的月亮比現在圓,那時的星星也比現在亮。
她一襲錦袍飛揚,幾劍便能除掉恃強淩弱的妖祟。
他就跟在她後頭,替她擦去臉上血漬,誇她是這個世界上最厲害的修真者。
待玩得累了,兩人又一起回宮捱罵。
這樣的日子持續到陛下病危,宮中大亂。
她被急召回宰相府。
父親麵容蒼老了些許,輕輕摸著她的腦袋:“小橘子願不願意入宮,嫁給太子哥哥?”
彼時太子根基不穩,若能與宰相府結親,必然能挽回大局。
她尚在不懂情愛的年紀,滿眼懵懂。
太子卻立在她跟前,背脊筆挺,眸光堅定:“宰相大人不必如此,我心裡雖有小橘子,卻不願利用她,她心思單純,若是嫁給我,說不準會遇到危險。”
他拒絕了這樁婚事,獨自一人麵對動盪的朝局。
她卻心臟撲通亂跳,腦中隻有少年誠摯的一番話。
他說他心裡有她。
他不願利用她。
外頭亂得很,她被母親關在院中哪兒也不許去,成日隻好練劍,心卻亂成一團麻。
冇過幾個月,太子成了皇帝。
他以一己之力平定朝局坐上高位。
卻在夜半時分爬上她院中牆頭。
她於院中舞劍,驀然一抬頭,撞上他略有些緊張的雙眸。
秋葉漫天,風穿堂過。
她記得,太子哥哥向來沉穩,此時卻耳根發紅,手腳冰涼,說話時聲音打著顫。
他說,朝堂已安穩,小橘子嫁給我好不好。
他從不在她跟前自稱朕。
他惶惶不安,甚至不敢對上她的視線。
她頓了好一會兒,噗呲笑出聲,去拉他的手:“好。”
他手心出了好多好多汗。
眸中卻迸發出欣喜的光:“我,我明日就來提親!娶你做皇後!”
月色旖旎,樹下他豎起手指,以性命起誓:“裴桔,我絕不負你,我,我這輩子隻會有你一個妻子,我,我們要共白頭,如若不然,我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少年感情純粹又認真,不摻雜半點虛假。
她心中又甜又惱,趕忙抓住他的手嗔怪道:“不許說這個,小橘子信你。”
“我會待你好的,我一輩子都會待你好的。”
於是她滿城紅妝嫁入皇宮。
城中敲鑼打鼓慶祝了一整個月。
他也確實如他所說的那般,日日陪在她身側。
他們同以前一樣,舞劍吟詩,花前月下。
他也從不拘束她,她若想行俠仗義,自可大搖大擺地出去。
人人都道年輕帝後金童玉女,是天生的一對。
連帶著整箇中州都在歌頌他們的故事。
她整日像浸泡在蜜糖中,滿心滿眼都是兩人的未來。
直到——
中州異變頻出,天降災禍,大臣們包藏禍心,朝局再次動盪。
他變得越來越忙,不得不減少了來她殿中的次數。
不過即便如此,他也仍會在處理完政務後偷溜進她房中,從後頭溫柔抱住她,用略微帶著些胡茬的臉蹭她脖頸:“小橘子,我好累。”
她則輕輕拍著他的背哄他。
日子雖有些酸澀,卻仍是甜的。
也是在那時,她懷上了他的孩子,生下了兩人的骨肉。
他歡喜得不得了,頭一次抱孩子時竟落下淚來,一遍一遍地喃喃:“我當爹了,我當爹爹了。”
看到她虛弱的臉時,又懊悔萬分:“小橘子,我們不生了,再也不生了,你受苦了......”
她忍不住笑他傻。
然而她怎麼也冇想到,在這之後的短短兩個月時間裡,兩人會因為納妃一事爆發激烈的爭吵。
她是在麗妃和何貴人進宮當天才得知此事。
聽到這事時,她正抱著孩子,忽覺全身血液霎凝,臉色蒼白。
他分明答應過自己,這輩子隻有自己一個妻子,卻在自己給他生完孩子後毀約。
委屈憤懣一湧而上,她將鳳儀宮摔了個稀巴爛,甚至連孩子都不想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