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先年間,咱們這兒有個王家村,村裡人每年正月都要“送窮神”。彆處送窮神,就是把家裡掃出來的垃圾往門外一倒,唸叨幾句“窮神出門,富貴進門”也就罷了。唯獨這王家村不同,他們送窮神非得天不亮就起身,把家裡裡外外打掃得乾乾淨淨,垃圾用紅布包好,全村人悄冇聲息地送到後山一個孤墳前,恭恭敬敬擺上,還要磕三個頭纔算完。
你說奇怪不奇怪?送窮神本該是嫌棄的意思,怎的他們倒像上墳祭祖般恭敬?這裡頭有個緣故,得從百十年前說起。
那時候王家村有個叫王富貴的後生,腦瓜子靈光,心眼也好。見村裡人日子過得緊巴,便琢磨著帶大家做點營生。他發現村裡婦人個個會紡布織綢,便跑到縣城裡聯絡了幾家綢緞莊,回來教大家用新式織機,又統一收了布匹去賣。不上兩年,王家村的布在方圓百裡都有了名氣。
王富貴有錢不獨吞,誰家老人病了,他掏錢給治;誰家孩子上不起學,他出錢請先生。那會兒王家村真是戶戶有餘糧,家家有閒錢,連鄰村的姑娘都爭著要嫁過來。
俗話說“樹大招風”,王富貴這般能乾,自然招人眼紅。縣裡有個姓趙的員外,原本壟斷著此地的布匹生意,被王富貴這麼一攪和,利潤少了大半,便懷恨在心。
這年恰逢新縣令上任,趙員外花重金買通師爺,誣告王富貴私通山賊,密謀造反。偏巧那陣子真有山賊出冇,搶了幾個村子,縣令寧可信其有,便派衙役來拿人。
王富貴被抓那日,全村人都出來作保,可官家哪聽百姓的?過堂時,在趙員外錢財買通下弄了個人證物證俱全,王富貴被打得皮開肉綻,仍不肯認罪。最後在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冤死在了牢裡。
王富貴死後,趙員外還不解恨,聽說王富貴生前最在意的就是村後那片他帶著大家種下的果林,便揚言要砍光果樹,連王富貴的墳也要刨了,叫他死無葬身之地。
村裡人得知訊息,又是悲痛又是焦急。村中最年長的王老太公想了個主意:“富貴生前讓咱們過上了好日子,死後絕不能讓他再受辱。咱們明著不能違抗,但可以暗地裡保護他的英靈。”
於是,村民們假裝順從,在王富貴原來墳堆不遠處,堆了個假墳,裡麵埋了些破衣爛衫。趙員外果然派人來搗毀,見是座荒墳,胡亂刨了幾下就走了。
而王富貴真正的遺體,被村民們悄悄埋在後山一個隱秘處,堆了個不起眼的小土包。
為防趙員外起疑,也為了年年能正大光明地祭奠王富貴,王老太公又編了個說法:“咱們村以後正月裡要‘送窮神’,把家裡的垃圾送到後山那個地方,這樣窮氣就走了,富貴就來了。”
趙員外聽說後哈哈大笑:“這些愚民,總算知道低頭了。”便不再追究。
就這樣,王家村每年正月都“送窮神”,實則是在祭奠他們的“富神”王富貴。這一送,就是一百多年。
話說到了王老五這一代,他從小跟著父親“送窮神”,卻不知其中深意。年複一年,他看著全村人天不亮就起床,恭恭敬敬地把垃圾包好,送到後山那個孤墳前,心裡直犯嘀咕:送窮神就送唄,怎麼還這麼恭敬?窮神不該是趕走就行了嗎?
這年正月,王老五憋不住了,在送窮神的路上悄悄問父親:“爹,咱為啥對窮神這麼客氣?不怕他把咱家弄窮了嗎?”
父親瞪他一眼:“小孩子彆多問,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照著做就是。”
王老五心裡不服氣,覺得這習俗莫名其妙。當晚回家,他做了個夢,夢見一個穿著體麵的中年人,笑眯眯地對他說:“老五啊,明日午時三刻,村東頭老槐樹下有寶貝,拿去當本錢做點小買賣吧。”說完就不見了。
王老五醒來隻當是夢,冇放在心上。不料第二天去村東頭,真在老槐樹下挖出個小罈子,裡麵裝著幾錠銀子。他又驚又喜,拿著這錢在縣城裡開了個小鋪麵,生意竟出奇地好。
一年下來,王老五發了點小財,回村蓋起了新房子。村裡人都說他走了運,隻有王老五自己心裡嘀咕,想起那個奇怪的夢。
第二年正月,王老五又夢見了那箇中年人。這次中年人愁眉苦臉地說:“老五,我住的地方漏雨了,你幫我修修吧。”
王老五一覺醒來,百思不得其解。他自家新房牢固得很,怎麼會漏雨?想起去年夢境的應驗,他不敢怠慢,在村裡轉悠起來。走到後山“窮神”墳前,發現去年村民堆的土塌了一角,可不就是“漏雨”了麼!
王老五心裡一動,回家拿了鐵鍬,悄悄把墳修整了一番。這事他冇告訴任何人,修完也就回家了。
說來也怪,從那以後,王老五的生意越發紅火,不出三年,成了村裡數一數二的富戶。
這年正月,王老五的爹病重,臨終前把他叫到床前:“老五啊,咱村送窮神的秘密,是時候告訴你了。那後山的墳裡,埋的不是窮神,是百年前的富神王富貴...”
老人斷斷續續講完了整個故事,王老五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夢中的中年人,就是王富貴啊!
父親過世後,王老五成了村中少數知曉秘密的人。他愈發恭敬地操辦每年的“送窮神”,還自掏銀錢修繕了通往後山的道路。
卻說這年縣城裡來了個新知縣,姓胡,是個貪得無厭的主。到任不久,就四處打聽本地有何油水可撈。
師爺告訴他:“大人,王家村有個古怪習俗,每年正月送窮神,全村人偷偷摸摸把垃圾送到後山一個孤墳前,恭敬得很。據說那墳裡埋著寶貝呢!”
胡知縣一聽來了精神:“哦?有這等事?明日就是正月,本官倒要去看個究竟。”
第二天天還冇亮,胡知縣就帶著幾個衙役,悄悄埋伏在後山。果然見王家村村民扶老攜幼,抱著紅布包裹,恭恭敬敬地放在一座孤墳前,磕頭離去。
等人走光了,胡知縣迫不及待地命令衙役:“挖開看看,裡頭定有寶貝!”
衙役們七手八腳地挖起來,不料挖了半天,除了些破布、碎瓦,什麼也冇有。胡知縣大怒:“豈有此理!定是這些刁民把寶貝藏起來了!”
回到衙門,胡知縣立即下令,召王家村村長前來問話。
村長戰戰兢兢地來到衙門,胡知縣一拍驚堂木:“說!你們每年正月去後山做什麼?那墳裡到底埋的什麼?”
村長按照祖輩傳下來的說法回道:“回大人,那是送窮神,是祖上傳下來的習俗,為的是送走貧窮。”
“胡說!”胡知縣冷笑道,“送窮神哪有你們這般恭敬的?分明是祭拜什麼!本官聽聞百年前你們村有個叫王富貴的,是不是跟他有關?”
村長心裡一驚,麵上仍強裝鎮定:“大人明鑒,那王富貴確是村中先人,但與送窮神無關啊。”
胡知縣見問不出什麼,便暫時放村長回去,暗中卻派了人監視王家村。
村裡人得知知縣挖了墳,個個義憤填膺,卻又無可奈何。王老五更是心急如焚,夜裡又夢到王富貴,這次他滿身泥土,歎息道:“老五,我無處容身了。”
王老五醒來,淚流滿麵,第二天召集村中幾位老人商議:“富神的墳被挖了,咱們得想辦法啊。”
可是民不與官鬥,大家想來想去,也冇個好主意。
卻說胡知縣一計不成,又生一計。他貼出告示,說後山有妖氣,要徹底平了那座孤墳,還要在山上建一座鎮妖塔。
王家村村民得知後,如同熱鍋上的螞蟻。王老五更是寢食難安,這夜輾轉反側,忽聽窗外有人叫他。開門一看,門外站著夢中的中年人,這次卻比以往清晰得多。
王富貴對他說:“老五,明日你去縣城,到悅來客棧地字三號房,那裡住著一位巡撫大人。你隻需如此這般...”
第二天一早,王老五按照吩咐,揹著一袋東西趕往縣城。悅來客棧地字三號房果然住著一位便裝的官員,正是微服私訪的巡撫李大人。
王老五跪倒在地,將百年來的秘密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又呈上布袋:“這是村民每年送到墳前的祭品,請大人過目。”
李巡撫打開布袋,見裡麵並非真正的垃圾,而是村民們用紅布包裹的米粒、布條、銅錢等物,分明是祭奠先人的供品。再聽王老五講述王富貴的事蹟,不禁動容。
“冇想到民間還有如此義士!”李巡撫歎道,“本官定還你們一個公道。”
三日後,李巡撫亮明身份,召集全縣官吏鄉紳。胡知縣還矇在鼓裏,興高采烈地前來拜見。
李巡撫當眾質問:“胡知縣,你為何要平王家村後山的孤墳?”
胡知縣支支吾吾:“回大人,那墳...有妖氣...”
“妖氣?”李巡撫冷笑一聲,“本官看是你心裡有鬼!那墳中埋的是百年前的義士王富貴,何來妖氣?”
胡知縣嚇得麵如土色,噗通跪倒在地。
李巡撫又道:“本官已查實,你到任以來,貪贓枉法,魚肉百姓,今日起革去官職,押送省城候審!”
處置了胡知縣,李巡撫親自到王家村,在王富貴的真墳前祭拜,並立碑紀念。
碑成之日,李巡撫對村民說:“王富貴含冤而死,你們百年守護,情義可嘉。但從今往後,不必再假借‘送窮神’之名了,可以正大光明地祭奠。”
村民們卻紛紛搖頭,王老五代表大家說:“大人好意我們心領了。但富神生前低調,不喜張揚,我們還是延續老傳統吧。再說,‘送窮神’這習俗,也提醒我們不忘過去,珍惜當下。”
李巡撫聞言,感慨不已。
從此,王家村依然每年正月“送窮神”,隻是不必再偷偷摸摸了。而王老五在村裡辦起了學堂,把王富貴的故事講給孩子們聽。
更奇的是,自那以後,附近幾個村子也開始學著王家村的樣子“送窮神”,不過他們不知道背後的故事,隻當是個習俗。慢慢地,這習俗越傳越遠,形式也五花八門起來。
所以啊,老人們常說:有些習俗看著奇怪,背後卻藏著一段真情。就像這正月送窮神,有人是真心祭奠,有人是隨大流,但無論如何,不忘本的心是一樣的。
而這,就是咱們今天還在正月裡“送窮神”的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