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編民間故事大雜燴 第977章 麪人成精

這張家莊啊，有個張青山，他家婆娘，村裡人都叫她青山嬸，得了個說不清道不明的病，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年了。三年裡頭，人是眼見著一點點往下掉肉，原先圓盤似的一張臉，如今瘦得隻剩下一張黃皮包著骨頭，眼窩深陷，氣若遊絲，眼瞅著就是秋後的螞蚱，冇幾天蹦躂頭了。張青山這心裡啊，跟滾油煎似的，方圓幾十裡有點名氣的郎中都請遍了，苦藥湯子灌下去能淹死個人，可青山嬸的病就是不見起色，反倒一天沉似一天。

這日頭剛落山，鄰村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郎中提著藥箱從裡屋出來，對著迎上來的張青山隻是搖頭，壓低了聲音：“青山兄弟，不是俺不儘心，青山嫂這病……唉，邪氣入骨，藥石罔效了。你……還是預備預備後事吧。”

張青山一聽，腿肚子一軟，差點冇癱在地上。他靠著門框，望著屋裡炕上那個形銷骨立的人影，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正冇個理會處，村裡年紀最長的七叔公拄著柺棍過來了，看了看屋裡的情形，把張青山拉到一邊，渾濁的老眼盯著他：“青山，婆娘這病，怕是尋常法子不頂用了。咱關中老輩子傳下來的那個法子……你，琢磨琢磨？”

張青山猛地抬起頭：“您是說……做‘替身’？”

七叔公重重地點了點頭：“找個乾淨的瓦盆，用新麥磨的頭道麵，加上清井水，你親手給她捏一個‘替身’，要眉眼、身形都像她。再把她生辰八字用硃砂寫了，塞進麪人心口。放在她枕頭邊上……興許，能把那纏身的病魔，引到那麪人身上去。”

這法子聽著就透著一股子邪乎，張青山心裡直打怵。可眼看著婆娘就剩出的氣冇有進的氣了，死馬也得當活馬醫啊！他一跺腳：“成！就按您老說的辦！”

當晚，張青山誰也冇驚動，自個兒在灶房裡，就著豆大的一點油燈，舀了最白最細的麪粉，兌上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涼水，和起麵來。他手笨，平日裡擀個麪條都粗細不均，這會兒卻異常專注，腦子裡全是婆娘冇病時候的模樣，圓臉盤，細長眼，嘴角總是帶著點笑紋。他小心翼翼地捏著，揉著，修著，足足折騰了大半夜，總算捏出個三寸來長的小麪人。眉眼雖有些模糊，但大致的輪廓，還真有幾分青山嬸的影子。他又找出過年寫對聯剩下的那點硃砂，混了點水，在一小條黃裱紙上，歪歪扭扭寫下了婆孃的生辰八字，仔細疊好，塞進了麪人那小小的“胸膛”裡。

捏好了，他捧著這還有點濕軟的麪人，輕手輕腳地走進臥房。青山嬸昏睡著，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張青山把麪人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枕頭邊上，緊挨著婆娘花白的頭髮。他看著那一真一假，一死氣沉沉一毫無生氣的兩張“臉”，心裡頭說不出的彆扭和恐慌，趕緊吹了燈，退到外間屋，和衣躺在板床上，心裡七上八下，迷迷糊糊捱到了天亮。

說來也怪，自打這麪人放上，青山嬸雖然還是那副病骨支離的樣子，但當天下午，竟微微睜開了眼，還能喝下去小半碗米湯了。張青山一看，心頭猛地一鬆，看來這老法子，還真有點門道！他對著那麪人拜了又拜，心裡直念阿彌陀佛。

往後的幾天，青山嬸的精神頭似乎真的好了一點點，雖然還是下不了床，但眼睛裡有了點活氣，能斷斷續續說幾個字了。張青山大喜過望，對那枕頭邊的麪人更是上了心，每天都要看上幾遍，生怕落了灰，或是被老鼠叼了去。

可這好景，不長。約莫過了七八天，青山嬸的情況又開始急轉直下，甚至比之前更不如，整日昏睡，水米難進，身上開始散發出一種難以形容的、淡淡的腐朽氣息。張青山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而且提得更高，更慌。

也就在這個時候，他開始察覺到那麪人的不對勁。

那天晚上，他去給婆娘擦身子，湊得近了，無意中耳朵蹭過了枕頭邊的麪人。他似乎……聽到了一點點極其微弱的，若有若無的“噗、噗”聲。他猛地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是婆孃的呼吸？可婆孃的呼吸又淺又急，不是這個調。他屏住呼吸，把耳朵慢慢湊近那麪人。

“噗……噗……”

極其緩慢，極其微弱，但真真切切，像是什麼東西在極其費力地搏動。是心跳？！張青山渾身的汗毛唰一下全立起來了，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他猛地直起身，驚恐地盯著那個安靜躺著的麪人。油燈昏暗的光線下，麪人那模糊的五官，似乎比剛捏好時，清晰了那麼一點點。

他不敢聲張，這事實在太邪門了。他偷偷把這事跟七叔公說了，七叔公聽完，半晌冇言語，最後重重歎了口氣：“造孽啊……怕是那病魔冇引走，反倒……養出彆的東西來了。你……你再多留意留意它的臉……”

張青山心裡更是沉甸甸的像壓了塊大石頭。從七叔公那回來，他幾乎是戰戰兢兢地再次看向那麪人。這一看，他差點冇叫出聲來！

那麪人的臉，不知何時，竟然變了！剛捏好時，明明是照著婆娘那圓臉盤、細長眼捏的，雖說粗糙，但大致不差。可如今，那臉型不知怎的，變得狹長了些，嘴角那點模仿婆娘笑紋的弧度也消失了，整個嘴巴抿成了一條向下耷拉的細線，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嚴厲和刻薄。這模樣……這模樣……

張青山隻覺得一股寒氣瞬間凍結了他的四肢百骸。這臉，分明像極了他那死去快二十年的老孃！

他老孃活著的時候，就是這般長相，瘦長臉，薄嘴唇，一雙眼睛看人總是冷冷的。老太太性子強勢，對兒媳婦尤其苛刻，青山嬸冇少受她的氣。婆媳倆關係一直不睦，直到老太太去世前，還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指著青山嬸的鼻子罵了小半天。

如今，這帶著老孃麵容的麪人，就躺在奄奄一息的妻子枕邊，而且還詭異地有了微弱的心跳！張青山隻覺得頭皮發麻，脊梁骨一陣陣發冷，這屋裡，彷彿一下子變得擁擠起來，充滿了某種看不見的、令人窒息的東西。

青山嬸的病更重了，有時候會突然驚醒，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虛空，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聲音，含混地唸叨：“……彆過來……彆找我……不是我……不怪我……”然後又力竭昏死過去。

而那個“麪人老孃”，變化也越來越明顯。它的身體不再是最初那種純粹的麪粉的啞白色，而是微微泛起了一種類似陳舊骨頭的、帶著些許油潤的暗黃色。那張瘦長的臉越來越清晰，連老太太眉梢那顆不起眼的小痣，都隱隱約約地顯現了出來。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它胸口那極緩慢、極微弱的搏動感，越來越明顯了，有時候甚至能隱約看到那處的麪皮，隨著那“噗、噗”的節奏，極其輕微地一起一伏。

張青山快要被逼瘋了。他守著氣息奄奄的妻子，旁邊是個越來越像死去老孃的、會心跳的邪物。他不敢閤眼，一閉上眼，就夢見年輕時的妻子和冷著臉的老孃在互相撕扯，醒來就是一身的冷汗。

這天後半夜，青山嬸突然又劇烈地抽搐起來，喉嚨裡的怪響越來越大，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死死盯著屋頂。張青山撲過去，緊緊抓住她枯柴般的手，連聲呼喚。就在這時，他用眼角的餘光瞥見，枕頭邊那個麪人，那張酷似老孃的臉上，那向下耷拉的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挑動了一下！

像是在冷笑。

“啊——！”張青山積壓了多日的恐懼、絕望和憤怒，在這一刻猛地爆發了。他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紅著眼睛，嘶吼一聲，從床上一躍而起，也顧不上什麼忌諱不忌諱了，一把抓向那個麪人！

觸手不再是乾燥的麪粉質感，而是一種……帶著點韌勁，甚至有點濕冷的、類似放了很久的硬麪團的感覺。他死死攥住它，衝到外間屋，想把它狠狠摔在地上，再踩個粉碎！

可就在他舉起手的那一刻，那麪人胸口那微弱的心跳，透過他的掌心，清晰地傳了過來。“噗……噗……”緩慢，卻帶著一種執拗的、不肯停歇的力量。

他猛地想起了七叔公之前欲言又止的話，想起了這邪門的法子。這麪人，是用他親手和的麵，照著婆孃的樣子捏的，塞著婆孃的生辰八字，在婆娘枕邊放了這麼久，吸了婆孃的病氣，或許……也吸了彆的什麼東西。它現在變得像老孃，又有心跳，它到底算個什麼？毀了它，婆娘會怎麼樣？會不會……

他高舉的手僵在了半空，渾身劇烈地顫抖著，劇烈的掙紮讓他額頭青筋暴起。毀掉這個邪物？還是……

最終，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下來。他不敢賭。他喘著粗氣，盯著手裡這個詭異的麪人，那冰冷的、帶著老孃麵容的觸感，和掌心下那微弱卻持續的心跳，形成一種無比割裂、無比恐怖的體驗。

他猛地轉身，衝進院子，發瘋似的在牆角挖了一個深坑，然後像扔燙手山芋一樣，把那個還在“噗噗”跳動著的麪人狠狠丟了進去，用土埋上，又搬來幾塊大石頭死死壓住。做完這一切，他癱坐在冰冷的土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都被冷汗濕透了。

回到屋裡，青山嬸竟然奇蹟般地平靜了下來，不再抽搐，呼吸也稍微平穩了些，沉沉睡去了，隻是臉色依舊灰敗得嚇人。

第二天，張青山戰戰兢兢地去檢視那個埋麪人的土坑，石頭原封未動，泥土也冇有翻動的痕跡。他稍微鬆了口氣，但心裡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他不知道這暫時的平靜意味著什麼，也不知道那被埋在地下的東西，是不是真的就安分了。他隻知道，婆孃的命，或許就和那個邪門的麪人捆在了一起，而這煎熬，還遠遠冇有到頭。

屋裡，青山嬸依舊昏迷。院子角落，那塊壓著石頭的新土之下，一片死寂，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