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編民間故事大雜燴 第970章 墨池龍影

江南水鄉有個梅花塢，此地三麵環水，家家枕河而居。眾多畫師中，江墨白最是特彆。他年過六旬，鬚髮皆白，獨居在一處老宅裡，不與外人多往來，隻終日與畫為伴。

江墨白最寶貝的，是後院池塘裡那尾紅色錦鯉。

這錦鯉通體赤紅如硃砂，鱗片在日光下泛著金光，最奇的是額間有三點白斑，恰似三朵梅花。十年前，江墨白在集市上見它被孩童戲弄，便掏錢買下，放入自家池塘好生飼養。

自那以後，江墨白每日必做一事：對著錦鯉作畫。

清晨，他搬來小凳，鋪開宣紙，研好墨，對著水中那抹紅色細細描摹。春夏秋冬，風雨無阻，這一畫便是十年。

說來也怪，那錦鯉彷彿通了人性。江墨白作畫時，它總在池中緩緩遊動，每逢畫師停筆思索，它便擺尾近前，在畫影投落的水麵轉圈。有時江墨白畫到關鍵處，它竟會朝著畫師落筆的方向擺動身軀，似在品評指點。

“老夥計，今日這尾鰭畫得可好？”江墨白常對著池中問道。

錦鯉或擺尾，或沉浮，竟似真的在迴應。

十年間，江墨白畫了上千幅錦鯉圖，幅幅神態各異：有嬉戲蓮葉間的，有躍出水麵的，有靜臥池底的...最奇的是，隨著歲月流轉，畫中錦鯉眼神越發靈動，彷彿隨時會破紙而出。

鄰裡聽說此事，都笑他癡。有好事者上門求觀畫作，看後卻大失所望——那些畫雖技法精湛，但十年如一日畫同一條魚，實在無趣。

江墨白從不辯解，隻淡淡一笑：“你們不懂。”

十年後的一個夏夜，烏雲壓頂，雷聲隆隆。狂風捲著豆大的雨點砸在屋頂窗欞上，池塘水波激盪。那尾錦鯉在池中焦躁遊竄，不時躍出水麵，鱗片在閃電映照下熠熠生輝。

江墨白撐傘來到池邊，見錦鯉這般模樣，心中詫異。正要回屋，忽見池塘深處泛起金光，初時微弱，隨即越來越亮，直至將整個後院照得如同白晝。

“老夥計，你這是...”江墨白話音未落，錦鯉猛然躍出水麵。

這一躍，不同往常。但見它身在半空，周身金光四射，身形竟在光芒中漸漸拉長變大。頭上鼓起肉冠，生出雙角；身上鱗片化作金甲，熠熠生輝；腹下伸出四隻五爪——竟在眨眼間從一尾錦鯉化作一條五爪金龍！

金龍盤旋而下，龍首低垂，正對江墨白。它那雙龍目中含著的，分明是十年相伴的溫情。龍對著老畫師緩緩點了三下頭，隨後一聲長吟，騰雲而起，冇入烏雲雷電之中。

江墨白立在雨中，望著金龍消失的方向，臉上不見驚駭，反露出欣慰笑容。

第二日，弟子久候師父不至，推門入內，見江墨白安詳地躺在榻上，已無氣息。他麵容平靜，嘴角帶笑，似是心願已了。

眾人正悲傷間，忽聽後院傳來驚呼。大家趕去一看，全都驚得呆立當場——池塘水麵上，竟浮動著無數龍形光影！那些光影並非實體，卻清晰可見，或盤旋，或騰躍，或靜臥，姿態萬千，栩栩如生。細看之下，每條光龍的形態，竟都與江墨白十年間所畫的錦鯉圖有幾分神似。

訊息傳開，四鄉八鎮的人都趕來觀看這奇景。池塘上的龍影經日不散，白日裡在陽光下泛著金輝，夜晚則如明月般照亮整個院落。

官府聞訊，派了差役前來。為首的官員見池中異象，嘖嘖稱奇，卻下令道：“此乃祥瑞，當進獻皇上！”便命人打撈。

可怪事發生了，任他們用儘網兜、木桶，就是撈不起半點光影。那龍影看似有形，實則無質，器具穿過，它們便如水中月影般盪漾開去，片刻後恢複原樣。

官員無奈，又命人抽乾池水。誰知水退去後，龍影不僅冇消失，反而在池底清晰可見，彷彿烙印在青石板上。

正當眾人束手無策時，一位遊方道人經過，見狀捋須笑道：“此乃畫師十年心血與龍神點化的靈蹟，非凡力可移。江畫師以畢生修為點化錦鯉成龍，這些龍影便是他們緣分的見證。”

官員不信，還要強來。道人搖頭，走至池邊，袖中取出一幅畫卷——正是江墨白生前所畫的錦鯉圖。道人將畫展開，對著池中道：“塵歸塵，土歸土，靈蹟當歸有緣人。”

話音剛落，池中龍影化作道道金光，儘數冇入畫中。再看那幅畫，原本靜態的錦鯉竟似活了過來，在紙上遊動，畫紙也泛起淡淡金光。

道人捲起畫軸，遞給一旁跪著的江墨白的弟子：“好生保管，此畫已通靈。”又轉向官員，“大人，天意如此，強求不得。”官員見狀，知非凡物，隻得悻悻而去。

弟子將畫供奉在師父靈前，當夜便得一夢。夢中江墨白騎龍而來，笑道：“我十年點化，終得圓滿。那錦鯉本是東海龍王三太子，因犯天條被貶為鯉，需得人間純善之人十年真心相伴，並以畫魂點化，方能重歸龍身。我壽數已儘，它特來接引，如今我已為畫仙，專司點化人間靈物。”

次日，弟子與眾人說此奇夢，無不稱歎。大家集資在江墨白老宅建了一座“墨龍祠”，祠中不供神像，隻掛江墨白生前最得意的一幅錦鯉圖。

說也奇怪，自此之後，梅花塢出了不少知名畫師，都說是得了墨龍祠的靈氣。每逢旱年，鄉民來祠中求雨，往往靈驗。最奇的是，有人稱在雷雨夜見過池中再現龍影，還有人說見過一老一少兩位畫師在池邊對飲，老的像極了傳說中的江墨白，年輕的額上恰有三點梅花白斑。

江墨白的弟子終身守護墨龍祠，將師父與錦鯉的故事代代相傳。他常對來訪者說：“師父一生專注一事，以真心待一物，終得造化。這世上，怕是冇有什麼比十年的真心更能打動人心，乃至打動天心了。”

至今，梅花塢的老人還會在夏夜搖著蒲扇，對圍坐的孩童講述那個關於執著與奇蹟的故事。故事的最後，他們總要說：“所以啊，孩子們，無論是對人還是對事，付出真心總會有回報。哪怕當下看不見，十年，二十年，總有一天，會如那池中龍影，照亮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