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南有座大宅子,白牆黑瓦,朱漆大門,原是城中數一數二的富貴人家王老爺的府邸。三年前王家舉家南遷後,這宅子便空了下來。奇怪的是,自打王家搬走,每逢夜幕降臨,宅子裡竟會亮起燈火,還不時傳出人語聲、歡笑聲,彷彿仍有人居住。
起初鄰裡以為是王家留了看守的仆人,也冇太在意。可時間一長,左鄰右舍漸漸覺得不對勁——那燈火通明的景象夜夜如此,卻從不見有人白天進出。有膽大的曾扒著門縫往裡瞧,說院子裡乾淨得出奇,連片落葉都冇有,可大門分明是從外頭鎖著的。
流言蜚語就這麼傳開了。有人說這是王家祖宗陰魂不散,守著老宅;有人說宅子裡藏了寶貝,引來了山精鬼怪;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說,曾在深夜聽見裡頭有唱戲的聲音,正是王老爺生前最愛的那出《牡丹亭》。
訊息傳到官府,知府大人本不信這些怪力亂神,奈何傳言愈演愈烈,攪得民心不安,隻得派了兩個衙役前去查探。
兩個衙役在宅子裡外轉了三圈,門窗完好,鎖具無恙。破門而入後,隻見庭院整潔,花木修剪得宜,廳堂桌椅一塵不染,書房的筆墨紙硯擺放整齊,臥房的被褥疊得方正,廚房的碗筷光亮如新。可偏偏就是不見半個人影。
衙役回稟後,知府也覺蹊蹺,又派了更多人日夜看守,結果依然如此——白天宅子空空如也,一到晚上,燈火自明,人聲漸起。隔著院牆,能清晰聽見裡頭似有家宴歡聚,推杯換盞,談笑風生;偶爾還有孩童追逐嬉鬨,老人咳嗽踱步,婦人細語閒談。
知府愁得幾天冇睡好,師爺趙明遠見狀,主動請纓要查個水落石出。
這趙師爺四十出頭,瘦高個子,平日裡話不多,卻是個心思縝密的主兒。他不像旁人那般急著下結論,而是先在宅子四週轉了轉,又找左鄰右舍細細聊了聊。
第三天黃昏,趙師爺帶著一袋細灰來到宅子門前,沿著門檻和牆根撒了薄薄一層。
“師爺,這是做什麼?”隨行的衙役不解。
趙師爺笑而不答,隻吩咐眾人遠離宅院,靜觀其變。
翌日清晨,趙師爺帶著衙役們回到宅子門前。但見那層細灰上,密密麻麻佈滿了腳印——有老鼠的小爪印,也有貓的梅花印,縱橫交錯,好不熱鬨。
眾人麵麵相覷,不知所以。趙師爺卻撫掌大笑:“原來如此!是家鼠和野貓在作怪。”
衙役們更糊塗了:“師爺,老鼠和貓怎會點燈說話?”
趙師爺推開宅門,邊走邊解釋:“這宅子裡的老鼠,原是王家養熟了的。王家富貴,這些老鼠世代居住在此,吃的是山珍海味,聽的是琴棋書畫,早已通了人性。王家搬走後,它們捨不得這安樂窩,便學著主人生前的樣子過日子。”
他指著庭院裡幾處不起眼的角落:“你們看,這些鼠洞旁還殘留著它們搬運燈燭的痕跡。老鼠聰明,會咬斷燭台,推著蠟燭滿屋跑。它們體小力弱,推不動大燭,便合力搬運小巧的油燈。油燈裡的油,想必是從廚房儲油罐中偷來的。”
進入廳堂,趙師爺又指著梁上:“至於說話聲,那是貓兒的把戲。王家走後,附近的野貓發現這裡無人居住,便從破損的窗格溜進來安家。這些貓兒常年聽人說話,雖不解其意,卻記住了音調。夜裡無聊,便互相應和,模仿人聲。貓聲經過空屋迴響,聽起來便似人語了。”
一個年輕衙役忍不住問:“可它們為何要這樣做呢?”
趙師爺輕歎一聲:“習慣使然罷了。老鼠習慣了富貴日子,貓兒習慣了人間煙火。王家在時,它們各得其所;王家走後,它們便合力維持著舊日幻夢。說到底,不過是捨不得那段安逸時光。”
為驗證這說法,趙師爺當夜帶人悄悄潛伏在宅子外。三更時分,果見宅內燈火逐一亮起——原是成群結隊的老鼠推著小小的油燈,在宅中有序移動,宛如活人掌燈巡夜。同時,貓叫聲此起彼伏,抑揚頓挫,確如人語交談。
謎團既解,趙師爺卻未讓人驅趕這些生靈,隻命人在宅子各處開了些小洞,供它們自由出入。說也奇怪,自那以後,宅子夜裡雖仍有燈火,卻不再徹夜通明;雖仍有聲響,卻不再喧鬨如市。鼠貓們似乎明白已被人識破,不再刻意模仿,隻按本性生活。
日子一久,這“空宅燈火”的奇事漸漸成了金陵城的一段趣談。而那王宅,在鼠貓的守護下,竟也保持著整潔,彷彿等待著主人的歸來。
要說起這王宅裡的老鼠和貓,還真有一段淵源。
王家老爺王允之是個心善的主兒,雖家財萬貫,卻從不苛待下人,連對家裡的牲畜也極寬容。王夫人更是信佛之人,常說“眾生平等”,從不許人傷害宅中老鼠。
說來也怪,王家宅中的老鼠彷彿通人性,從不亂啃貴重物品,也不偷吃供奉祖先的祭品,專揀廚房的尋常米麪下口。王夫人常說這是“有規矩的老鼠”,偶爾還會特意留些剩飯剩菜給它們。
至於貓,王家原本養了三隻,都是捕鼠的好手。奇怪的是,這些貓對王家老鼠似乎格外寬容,兩相安好,從不為難。老家仆常說,曾親眼見過王家的貓和老鼠在冬日裡同窩取暖,堪稱奇觀。
王老爺有個小女兒,名喚玉兒,年方七歲,最是喜愛這些小生靈。她給常來的老鼠都起了名字——那隻額頭有白毛的叫“雪眉”,尾巴短一截的叫“斷尾”,最大最肥的那隻叫“福滿”。老鼠們似乎也認得她,每逢玉兒在院中玩耍,它們便會在不遠處探頭探腦,從不驚擾。
玉兒還常常抱著自家的老貓“墨寶”,對著老鼠們說話:“墨寶啊墨寶,你可不能欺負雪眉它們,它們也是咱們家的成員呢。”那墨寶通體烏黑,唯有一雙碧眼炯炯有神,它溫順地偎在玉兒懷中,眯著眼,彷彿聽懂了似的。
如此和睦相處十餘年,直到王家決定南遷。
臨走前那晚,玉兒抱著墨寶哭了半宿:“爹爹,我們走了,雪眉、斷尾、福滿它們怎麼辦?墨寶年紀這麼大了,路上顛簸,它也受不住啊。”
王老爺撫著女兒的頭,歎氣道:“好孩子,墨寶可以帶上,可那些老鼠...帶不走的。它們世世代代住在這裡,自有它們的活法。”
最終,墨寶還是被帶上了南下的馬車,而宅中的老鼠,則被留在了空宅之中。
王家走後的第一個夜晚,老鼠們從藏身處鑽出來,發現大宅空空如也,熟悉的家人氣味正一點點消散。雪眉帶著眾鼠在宅中轉了又轉,糧倉空空,廚房冷冷,連常餵它們食物的玉兒也不見了蹤影。
斷尾急躁地咬著一塊木頭,發出吱吱的哀鳴。福滿則蹲坐在王老爺常坐的太師椅下,一動不動。
正當眾鼠惶惶不安時,一隻黃褐色的野貓從破損的窗格躍入室內——它是附近街巷的流浪貓,早就覬覦這座空宅多時。
雪眉警覺地發出警告聲,眾鼠立刻四散隱蔽。
然而那野貓並未追捕它們,隻是悠閒地在廳堂裡踱步,這裡聞聞,那裡嗅嗅,最後在王夫人常坐的軟榻上臥了下來,舒服地打了個哈欠。
接連幾日,越來越多的野貓發現了這個好去處,紛紛入住王宅。老鼠們戰戰兢兢,躲在暗處觀察,卻發現這些野貓與王家養的貓不同,它們不懂規矩,隨處便溺,抓壞傢俱,把個好端端的宅子弄得一團糟。
雪眉看在眼裡,急在心頭。這夜,它鼓起勇氣,叼著一塊珍藏的乾酪,小心翼翼地靠近睡在廳堂的大黃貓。
大黃貓早就嗅到鼠味,卻懶洋洋地眯著眼,直到雪眉將乾酪放在它麵前,才微微抬眼。
雪眉人立而起,前爪比劃,吱吱叫著,試圖與貓溝通。
說來也怪,那大黃貓似乎明白了什麼,輕輕“喵”了一聲,用爪子將乾酪撥到一旁,起身走向書房。雪眉遲疑片刻,跟了上去。
大黃貓跳上書案,用爪子推倒一盞油燈,又對著雪眉叫了幾聲。
雪眉愣了片刻,恍然大悟——貓是要它們幫忙點亮宅子!
從那天起,王宅的鼠貓達成了前所未有的同盟。老鼠們負責清理宅院、搬運食物、點亮燈火;貓們則負責驅趕外來野物、模仿人聲製造熱鬨假象。它們各儘所能,竟將這空宅維持得如同主人在時一般。
雪眉聰明,它記得王家人的生活規律——黃昏點燈,入夜用膳,亥時熄大部分燈,隻留走廊幾盞小燈照明。它帶領鼠群,依樣畫葫蘆,推著小小的油燈在宅中行走。
大黃貓則領著貓群,模仿它記憶中的人聲。它曾在王家窗外偷聽多年,記住了不少詞句音調,雖不解其意,卻能模仿得惟妙惟肖。其它貓兒也跟著學,漸漸地,貓叫聲此起彼伏,竟真如人語交談。
夜深時,老鼠們會聚集在玉兒曾經的臥房外,聽貓兒模仿玉兒銀鈴般的笑聲;老一點的鼠則愛待在王老爺的書房附近,聽貓模仿老爺低沉的咳嗽和踱步聲。
這一切,不過是這些小生靈對舊日時光的眷戀與模仿。
趙師爺識破空宅之謎後,並未為難這些鼠貓,反而吩咐人定期在宅外放置食物。他說:“萬物有靈,它們念舊主、守空宅,也是一片赤誠,何必驅逐。”
訊息傳開,金陵城的百姓都覺得稀奇,常有好事者遠遠觀望,卻無人敢打擾。漸漸地,這成了當地一景,甚至有人專程前來,隻為聽聽那空宅中的“人語”。
一年後的某個冬夜,大雪紛飛,一輛馬車停在王宅門前。車上下來一位白髮老者和一個十來歲的少女——正是王老爺和玉兒。王家在南邊生意不順,加之思念故土,便回來看看。
父女二人站在宅門前,驚訝地發現宅內竟有燈火閃爍,還隱約傳來談笑聲。
玉兒害怕地拉住父親的衣袖:“爹,宅子裡有人?”
王老爺眉頭緊鎖,正要上前叩門,卻見一隻額頭有白毛的老鼠從門縫鑽出,對著他們吱吱叫個不停。
玉兒睜大眼睛:“雪眉?是雪眉!”
更令人驚訝的是,一隻大黃貓隨後從牆頭躍下,親昵地蹭著玉兒的腿,發出熟悉的“喵嗚”聲。
王老爺推開宅門,隻見宅內整潔如初,燈火通明,一群老鼠推著小油燈正在廊下行走,見人進來也不驚慌,反而整齊地排成一列。梁上蹲著數隻貓兒,好奇地打量著不速之客。
眼前景象讓王家父女目瞪口呆。
玉兒蹲下身,輕輕撫摸著雪眉的背:“是你們...是你們在守著我們的家嗎?”
雪眉吱吱迴應,轉身帶著眾鼠讓開一條路。王老爺緩緩走入廳堂,撫摸著熟悉的桌椅,眼中含淚:“難為它們了,難為它們了...”
當夜,王家父女決定留下來。他們打開行李,重新在這座老宅安家。
有趣的是,鼠貓們並未離開,反而更加自在地在宅中生活。老鼠們不再需要掌燈,貓兒也不再需要學人說話,但它們依然與王家人和睦共處。
玉兒常常一邊喂貓,一邊對墨寶的後代們說:“你們啊,要和大黃、雪眉它們好好相處,咱們都是一家人。”
而那隻大黃貓,自從王家人回來後,竟真如通人性般,時常蹲在王老爺腳邊,聽他讀書寫字,偶爾“喵”一聲,彷彿在應和。
空宅燈火的故事就這麼傳開了,連知府大人都嘖嘖稱奇。趙師爺因這事更得敬重,他卻隻是笑笑:“萬物有靈,人以為自己是主宰,殊不知一草一木、一貓一鼠,皆有它們的悲歡離合。”
此後每年臘月,王家都會在宅外設食台,款待無家可歸的野貓野鼠。這習俗一代代傳下去,成了金陵城獨有的風景。
而那撒灰識蹤的趙師爺,晚年致仕後,竟著了一本《物性奇譚》,專門記載這些通靈動物的故事。開篇第一章,便是這“空宅燈火,鼠貓同盟”的奇事。
書成之日,趙師爺在序言中寫道:“人常以為自己是萬物之靈,殊不知貓鼠之輩,亦有情義。王家鼠貓,念舊主,守空宅,雖為異類,其情可憫,其誌可嘉。今錄其事,非為獵奇,唯願世人知:天地間,有情眾生,皆值得尊重與善待。”
這本奇書後來流傳甚廣,連遠在京城的皇親貴胄都爭相閱讀。而“空宅燈火”的故事,也就此成為一樁千古美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