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編民間故事大雜燴 第799章 時漏漁夫

東海邊上有個叫石坨的小漁村，村裡人都靠打漁為生。村裡有個老漁夫，人稱張老大，五十多歲年紀，古銅麪皮，花白鬍子，雖不算富裕，但為人忠厚老實，在村裡人緣極好。

張老大年輕時娶了鄰村姑娘秀娥為妻。秀娥生得不算標緻，但性情溫婉，手腳勤快，二人相敬如賓，日子雖清貧卻也甜蜜。可惜天不遂人願，秀娥自三十歲那年染上咳疾，身體每況愈下，多年來求醫問藥不見好轉，反而越發沉重。

這年入秋，海上風雲突變，一連數日狂風暴雨。村裡漁船皆泊港避風，唯獨張老大前日去了遠海未來得及返回，眾人皆道凶多吉少。

第三日黃昏，風浪稍歇，張老大的小船竟奇蹟般漂回岸邊。眾人圍上去，見老漁夫癱坐船中，衣衫襤褸，麵色蒼白，懷中緊抱一物，似是個沙漏。

“險些回不來了。”張老大顫聲道，“那風暴邪門得很，把我捲到從未到過的海域。正掙紮時，見海麵飄來這物事，閃著奇異光芒。我剛撈起它，風浪便小了，這才撿回條命。”

大家細看那沙漏，果然非同尋常。它通體透明，似水晶而非水晶，內中沙粒金黃璀璨，流動時隱隱泛著微光。更奇的是，這沙漏不需翻轉，沙粒自上而下流儘後，竟會自行逆轉方向，重新開始流動。

村裡最年長的九叔公眯眼看了半晌，搖頭道：“此非尋常之物，海上得來恐是不祥，不如扔回海中為妙。”

張老大卻猶豫了。他漂泊半生，從未見過如此精巧之物，又念及是它出現後風浪才平息，或許是什麼寶物，便道：“既救我一次，便是緣分，且留下看看吧。”

是夜，張老大守著重病的妻子，愁眉不展。秀娥咳得越發厲害，麵如金紙，氣若遊絲。張老大心如刀絞，卻又無可奈何，隻握著妻子枯瘦的手默默垂淚。

沙漏放在桌上，發出微弱光芒。子夜時分，沙粒流儘，自行翻轉。

就在這一瞬間，怪事發生了——秀娥突然停止了咳嗽，呼吸平穩許多，竟睜開眼輕聲道：“夫君，我有些渴了。”

張老大又驚又喜，忙取水喂妻子喝下。秀娥喝過水，又安穩睡去，麵色竟比先前紅潤些許。

老漁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盯著那沙漏，心中升起一個荒謬的念頭：莫非是這寶物起了作用？

次日清晨，村裡孩童二狗子在岸邊嬉戲，不慎落水，被急流卷向深海。眾人驚呼卻無能為力。張老大恰巧駕船歸來，見狀不假思索跳入海中救人。

風急浪高，張老大雖水性嫻熟，卻也難抵洶湧波濤。眼看二人就要被浪頭打散，老漁夫忽然想起懷中沙漏——他因覺此物神奇，近日一直隨身攜帶。

情急之下，他掏出沙漏奮力一翻。

霎時間，周遭浪濤彷彿凝滯，接著竟逆向流動。不過眨眼工夫，張老大發現自己仍站在船上，而二狗子還好端端在岸邊玩耍，正要抬腳踩滑——

“二狗子！小心腳下！”張老大急忙喊道。

那孩子聞聲一愣，及時收腳，避開了滑倒落水的命運。

眾人皆誇張老大眼尖，唯獨老漁夫心中駭然。他悄悄掏出沙漏檢視，見沙粒正緩緩流動，而自己的手背似乎多添了幾條皺紋。

此後數日，張老大又試探了幾回。他發現這沙漏確能讓時間倒流，範圍不過方圓十丈，時長最多回溯十息工夫。但每用一次，他便覺身體疲憊幾分，麵上皺紋加深，鬢角白髮增多。

“原來這寶物是以人的壽數為代價的。”張老大恍然大悟。

他本打算將沙漏收起不再使用，但眼見妻子病情日益沉重，醫者皆搖頭表示無力迴天，老漁夫的心又活動起來。

這日深夜，秀娥突然咳血不止，眼看就要不行了。張老大紅了眼眶，掏出沙漏道：“橫豎都是一死，不如拚卻我十年陽壽，換她多活幾日！”

說罷，他將沙漏翻轉。

十息光陰倒流，秀娥不再咳血，呼吸略微平穩。張老大卻覺渾身一顫，再看鏡中，自己竟已鬢髮皆白，麵上皺紋深如刀刻。

老漁夫不顧身體變化，連夜進城請來最有名的大夫。大夫把脈後奇道：“尊夫人脈象比先前強健許多，若是好生調養，或能延壽半年。”

張老大喜極而泣，半年光陰，對他而言已是天大的恩賜。

自此，每當秀娥病危，張老大便翻轉沙漏，以自身壽數換取妻子片刻安康。他自知時日無多，卻無怨無悔，隻盼能多陪妻子一日是一日。

村人見張老大迅速衰老，皆以為他是憂心妻子所致，無不感歎伉儷情深。

轉眼冬去春來，秀娥終究油儘燈枯。這日她精神突然好轉，竟能坐起身來，輕聲道：“夫君，我想去看看桃花。”

張老大知這是迴光返照，心中悲痛，卻強顏歡笑道：“好，我揹你去後山，那兒桃花正盛。”

背上妻子，張老大隻覺輕若無物，不禁淚濕眼眶。他一步步走上後山，將秀娥安放在桃樹下。

春風拂過，落英繽紛。秀娥倚在老漁夫懷中，輕聲道：“這些月來，辛苦你了。我知你為我折損了壽數...那沙漏的事，我其實是知道的。”

張老大一驚：“你如何得知？”

秀娥微笑道：“那日你第一次用它，我便有了印象。後來每次病重轉輕，都見你衰老幾分，心中便猜到了七八分。夫君啊，生死有命，何必強求？”

張老大哽咽道：“我捨不得你...”

“我也捨不得你。”秀娥輕撫丈夫蒼老的麵容，“但以你之命換我之命，我生亦何歡？答應我，彆再用了，好生過完餘生...”

話音漸低，秀娥在丈夫懷中安然離世，麵帶微笑。

張老大大慟，葬了妻子後，他將沙漏裝入木匣，決心永不再用。

然而不過半月，村裡突發大火，風助火勢，瞬間吞冇了半座村莊。九叔公因年邁行動不便，被困屋中。

張老大聞訊趕去，隻見火海滔天，眾人皆不敢近前。

“九叔公還在裡麵！”二狗子哭喊道。

老漁夫躊躇片刻，一咬牙，掏出懷中木匣。

“張老大，不可！”九叔公的兒子急忙阻攔，“你已為尊夫人折損太多壽數，再用此物，恐有性命之憂！”

張老大搖頭道：“我已是風燭殘年，苟活幾日又何益？九叔公德高望重，村中離不開他。”

說罷，他毅然翻開沙漏。

火勢回溯十息，張老大趁機衝入屋中，背出九叔公。就在二人脫離火海的刹那，老漁夫撲倒在地，再不起身。

眾人圍上前去，見張老大鬚髮儘白，麵如枯槁，已然氣絕身亡，手中仍緊緊握著那隻沙漏。

沙漏此時發出耀眼金光，自行升到半空。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它突然化作金粉，隨風飄散，落入海中再無蹤跡。

是夜，石坨村漁民皆夢到張老大與秀娥攜手立於桃花樹下，二人皆恢複盛年容貌，笑靨如花。

九叔公感念張老大恩德，率村民立碑紀念，上書“捨生取義”四字。此後每逢清明，總有村民見到碑前放著最新鮮的桃花。

而那隻神奇沙漏，再未出現於人間。唯留傳說在東海之濱代代相傳——時漏逆轉，可追回逝去光陰，然代價非凡，非大仁大義者，不可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