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年間,江南有個小村莊,村頭住著陳氏一家。當家的陳秋實在兒子們還小的時候,一場急病撒手人寰,留下妻子王氏和兩個年幼的兒子。大兒子陳忠,那年剛滿十歲;小兒子陳孝,方纔七歲。
王氏是個要強的女人,丈夫走後,她白天給人縫補漿洗,夜裡紡線織布,硬是靠著一雙手將兩個孩子拉扯大。雖說家境貧寒,但母子三人相依為命,日子倒也過得去。
陳家院子裡有棵橘樹,是陳秋實生前親手栽下的。這些年,王氏精心照料,施肥澆水,除蟲剪枝,那橘樹竟一年比一年茂盛。到了兄弟倆十五歲和十二歲這年秋天,橘樹第一次結滿了金燦燦的果子,壓得枝頭都彎了。
這天清晨,王氏將兩個兒子叫到跟前,指著那滿樹金黃說:“兒啊,這橘樹是你們父親留下的,今年結得最好。娘把它交給你們兄弟二人自己分著吃,切記要相互謙讓,莫要爭執。”
兄弟倆齊聲應下,搬來木凳,站在樹下商量起來。
陳忠看著弟弟瘦小的身子,心想:“阿孝年紀小,正長身體,該多吃幾個。”便道:“弟弟,你上去摘,摘夠了再給我。”
陳孝卻想:“哥哥平日幫人做工,辛苦得很,該讓哥哥多吃。”於是說:“哥哥年長,該由哥哥先摘。”
推讓再三,最後還是陳忠讓步,先上了凳。他伸手在茂密的枝葉間摸索片刻,隻摘了三隻又大又圓的橘子便下來了。
“該你了。”陳忠將橘子揣在懷裡,對弟弟說。
陳孝爬上木凳,四下張望一番,專挑那枝頭最紅最大的橘子摘了五隻,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
王氏在屋內縫補衣裳,透過窗子看見兄弟倆這般舉動,心中疑惑:滿樹橘子,為何大兒隻取三隻,小兒倒取了五隻?莫非起了爭執?想著便要起身去看個究竟,轉念一想,又坐下了,且看他們如何分說。
隻見陳孝捧著五隻橘子從凳上下來,全部塞到哥哥手中:“哥哥每日去鎮上做工,最是辛苦,這五個大的給哥哥吃。”
陳忠一愣,隨即從懷中掏出自己摘的三個橘子,放在弟弟手中:“我年紀大,吃多少都不長個了。你正在長身體,又讀書辛苦,這三個甜的給你。”
原來兄弟二人都揀著最大最好的摘,卻是為了給對方。
陳孝不肯接,陳忠硬是塞過去。推讓間,一隻橘子滾落在地,被一隻路過的大公雞啄了一口。
王氏在屋內看得分明,不禁濕了眼眶。她推開房門走出來,兄弟倆見狀,都低下頭,以為母親要責怪他們浪費糧食。
誰知王氏一手拉一個,將他們帶到院中石凳上坐下,自己拾起那隻被雞啄過的橘子,剝開皮,分成三份:“來,咱們一起吃。”
母子三人分食一隻橘子,那橘子格外地甜。
吃完橘子,王氏語重心長地說:“今日見你兄弟相互謙讓,為娘甚是欣慰。物件有價,情義無價。一樹橘子不如你兄弟和睦重要。記住今日,往後無論遇到什麼,都要相互扶持。”
兄弟倆連連點頭,將母親的話牢記心中。
卻說這年冬天,王氏感染風寒,一病不起。陳忠二話不說,辭了鎮上的活計,在家專心照顧母親和弟弟。白天熬藥煮粥,夜裡守夜看護,從無怨言。
陳孝更是發奮讀書,心想若能考取功名,母親和哥哥便能過上好日子。寒冬臘月,屋裡冷得像冰窖,他就裹著棉被讀書,手凍僵了就在嘴邊哈口氣,繼續寫文章。
開春時,王氏的病總算好了,但家中積蓄也花得所剩無幾。眼看弟弟鄉試在即,連趕考的路費都湊不齊,陳忠心急如焚。
這夜,陳忠悄悄出門,來到村中富戶李員外家,求見管家。
“聽說您家要雇人出海打漁,我願意去。”陳忠對管家說。
管家打量著他:“出海可是玩命的活計,風波難測,你這身子骨行嗎?”
“行的行的,我什麼活都能乾。”陳忠連忙說。
管家沉吟片刻:“按理說我們不雇本地人,畢竟風險大。不過既然你自願,工錢可以多給些,先付一半定錢,回來再付另一半。若是回不來...”管家冇往下說。
陳忠咬牙:“我自願的,立字據為證。”
就這樣,陳忠接過定錢迴轉家中,留下定錢並一封信,便連夜隨船出海去了。
第二日,陳孝才發現哥哥所留銀錢與書信,隻見信中寫道:“弟安心備考,兄隨船出海,數月即歸,勿念。”
陳孝讀罷淚如雨下,深知哥哥是為了自己的趕考路費纔去冒險。他跪在母親麵前:“兒定不負兄長苦心,必高中歸來!”
王氏摟著兒子,淚落不止:“你兄弟二人如此相護,為娘既心疼又欣慰。”
且說陳忠隨船出海,風裡來浪裡去,吃了不少苦頭。同船的都是為生活所迫的苦命人,大家相互照應,倒也挺過了最初的不適。
這日,船行至深海,突然天色大變,狂風暴雨襲來,巨浪一個接一個打來,船身劇烈搖晃。船長急令收帆返航,卻已來不及。
一個大浪打來,陳忠被甩出船外,落入冰冷的海水中。他拚命掙紮,抓住一塊浮木,隨波逐流,漸漸失去了知覺。
等他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艘商船的艙內。原來他被過往商船所救,撿回一條命。問起原先的漁船,無人知曉下落,想必是凶多吉少了。
商船老闆姓周,見陳忠老實勤快,便留他在船上幫忙。陳忠掛念家人,但歸家無路,隻得暫且安頓下來,想著攢些錢再作打算。
卻說陳孝不知兄長遭遇,化悲痛為力量,日夜苦讀。鄉試放榜那日,他果然高中解元。訊息傳來,全村歡騰,王氏卻喜憂參半——喜的是小兒子出息,憂的是大兒子音信全無。
陳孝中了舉人,有了俸祿,家境漸漸好轉。他多方打聽哥哥下落,卻始終冇有訊息。不少人勸他節哀,說海上出事鮮有生還,但他堅信哥哥還活著。
三年過去,陳孝已是當地小有名氣的文人,說媒的踏破門檻,他卻一概回絕:“兄長下落不明,孝何以為家?”
這年秋,又到橘子成熟時節。陳孝站在院中橘樹下,想起當年與兄分橘的情景,不禁潸然淚下。他摘下一隻橘子,喃喃自語:“哥哥,你若在世,請嘗一口家中的橘子吧。”
說來也巧,此時陳忠正在百裡外的港口。這些年來,他隨商船漂泊,因勤勞肯乾,漸漸得到周老闆賞識,提拔做了管事。如今總算攢夠錢資,辭工返鄉。
踏上故土,陳忠歸心似箭。一路行來,聽聞弟弟中了舉人,既欣慰又忐忑——多年不見,不知母親是否安好,弟弟是否還記得這個哥哥?
走近村口,已是黃昏時分。陳忠遠遠望見自家院子裡那棵橘樹,比當年更加茂盛,金黃的果子在夕陽下熠熠生輝。
院門虛掩,陳忠推門而入,隻見一個青年正站在橘樹下,手持黃橘,若有所思。那青年聞聲回頭,四目相對,兩人都愣住了。
“哥哥?”
“弟弟!”
兄弟二人相認,抱頭痛哭。王氏聞聲從屋內出來,見是大兒子歸來,喜極而泣。
當晚,母子三人圍坐桌旁,訴說彆情。陳忠這才知道,自己當年所在漁船確已沉冇,無人生還,家人卻堅信他還活著。陳孝中了舉人,卻遲遲不肯娶親,一心尋找兄長下落。
“幸好你回來了,”王氏抹著眼淚說,“今年橘子又大豐收,明日你們兄弟再分一次橘子,讓娘看看。”
第二日清晨,兄弟倆再次站在橘樹下。陳忠先上凳摘橘,依舊隻取三枚;陳孝隨後上去,還是摘了五枚大的。
二人相視而笑,不約而同地將手中的橘子遞給對方。
“哥哥辛苦,該吃多的。”
“弟弟讀書費神,該多吃些。”
推讓間,一隻橘子又滾落在地。這次冇有大公雞,卻被悄悄走來的王氏接個正著。
母親笑道:“你兄弟情義,仍如當年。為娘放心了。”她剝開橘子,再次分成三份,“來,咱們一同吃。”
後來,陳忠憑藉在外積累的經驗,做起了生意,誠實守信,童叟無欺,漸漸富甲一方。陳孝則繼續苦讀,終在殿試中得中進士,外放為官,清正廉明,愛民如子。
兄弟二人雖身份不同,卻始終相互扶持。陳忠資助弟弟在任上興修水利,開辦學堂;陳孝則為哥哥的商業保駕護航,懲治地痞惡霸。
最讓人稱道的是,每年橘子成熟時,兄弟倆無論多忙,必定回家團聚,在母親主持下共分橘子。這個傳統一直保持到王氏晚年。
王氏臨終前,將兄弟二人叫到床前,拿出一個布包,裡麵是兩隻乾枯的橘皮。
“這是你們第一次分橘時留下的,”老人微笑著說,“為娘一直收著。記住,家如橘樹,需用心栽培;兄弟如橘瓣,合則甜,分則酸。你二人要永遠相互扶持。”
兄弟倆含淚應下。
王氏去世後,兄弟倆在院中橘樹下立了塊碑,刻上“慈母訓誡:物有價,情無價”九個大字。
許多年後,陳家“兄弟分橘”的故事傳遍四方,成了教育子弟和睦相處的典範。那棵橘樹也被當地人稱為“兄弟樹”,每年結果時,總有父母帶孩子來看,講述這段佳話。
而陳忠陳孝的後人們,無論遷徙何處,總會在院中栽棵橘樹,提醒子孫:家族和睦,猶如橘之甘甜,需代代嗬護,方能綿延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