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石村後山有棵千年古鬆,樹乾粗得三人合抱尚不能圍,枝葉茂盛如雲。村裡老輩人傳言,這古鬆早已成精,每逢大旱之年,便會化作一個身著青衫的俊朗公子,下山向村中女子求婚。
這鬆妖提親有個規矩——以雨水為聘。若是女子應允,次日青石村必降甘霖,解了旱情;隻是那答應親事的姑娘,便會隨鬆妖消失於山林,再無蹤影。
村裡為此立下規矩,每遇大旱,家家戶戶緊閉門窗,嚴禁未婚女子出門,生怕被鬆妖瞧上。
這年自春入夏,整整三個月滴雨未落。田地龜裂,禾苗枯黃,連後山的古鬆也似乎失了往日的蒼翠。村中長者整日愁眉不展,婦女們悄悄抹淚,眼看著今年收成又要無望。
這日黃昏,村西頭李老漢家來了位不速之客。
李老漢早年喪妻,獨自將女兒小蓮拉扯大。小蓮今年剛滿十七,生得眉清目秀,更難得的是心地善良,常幫著村裡老人挑水砍柴,很得人喜歡。
敲門聲響起時,小蓮正在院中晾曬最後幾件衣裳。開門見是個陌生公子,一身青衫,麵容清俊,眼神卻深邃得不像年輕人。
“姑娘有禮了。”公子躬身作揖,聲音如山間清泉,“連日大旱,姑娘可願為全村接下這場甘霖?”
小蓮一時怔住,待明白過來眼前竟是傳說中的鬆妖,手中的木盆“哐當”落地。
李老漢聞聲從屋裡衝出,一見來人打扮,頓時臉色煞白,慌忙將女兒拉至身後。
“山神大人開恩!”李老漢撲通跪下,“小女年幼無知,實在配不上山神,求您另尋他人吧!”
鬆妖也不惱怒,隻淡淡道:“三日後的黃昏我再來。若應了,全村得雨;若是不應,旱情繼續。”說罷轉身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路儘頭。
當夜,村裡長老齊聚李家,個個麵色凝重。
“不能答應啊,”王婆婆抹著眼淚,“三十年前,我親眼見趙家姑娘隨他去了後就再冇回來。”
張老漢歎氣:“可不答應的話,今年莊稼全完了,咱們村要餓死多少人啊!”
眾人爭論到半夜,也拿不出個主意。小蓮在一旁默默聽著,心中五味雜陳。
第二天清晨,小蓮早早起身,想到村頭井邊打水。走到半路,見幾個孩童正圍著什麼嘻嘻哈哈。近前一看,原來是鄰村的一個小乞兒,瘦得皮包骨頭,正趴在地上舔石頭上凝結的露水。
小蓮心中一酸,趕緊回家取來僅剩的半塊餅子遞給男孩。孩子狼吞虎嚥,噎得直伸脖子。小蓮又取來水袋,才發現裡麵隻剩一口清水。
“謝謝姐姐,”男孩吃完後眼睛亮了起來,“我們村井都乾了,孃親讓我出來找水,找三天了。”
小蓮望著孩子乾裂的嘴唇,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天她走遍全村,見到的是枯黃的田地、空蕩的糧倉和一張張絕望的臉。王大爺家的小孫子因喝了不乾淨的水上吐下瀉;張家媳婦為省口糧,自己餓得暈倒在灶台前。
黃昏時分,小蓮獨自登上後山,來到那棵古鬆下。
古鬆樹乾粗壯,樹皮皸裂如龍鱗,樹冠遮天蔽日。她伸手撫摸樹乾,忽然聽到一聲輕輕的歎息。
“你來了。”身後傳來那個清泉般的聲音。
小蓮轉身,見鬆妖站在不遠處,青衫隨風輕揚。
“她們...那些跟你走的姑娘,後來怎麼樣了?”小蓮鼓起勇氣問道。
鬆妖眼神微動:“她們都很好,隻是不能再回人間。”
“為什麼非要帶走新娘?降雨解旱,不是功德一件嗎?”
鬆妖沉默片刻,望向遠方:“天地有法則,我得人願,必還人願。降雨逆天時而動,需以靈氣相抵。新娘隨我入山,實則是以自身靈氣補天地之缺,非我強娶。”
小蓮似懂非懂:“那為何偏要娶親形式?”
鬆妖嘴角微揚:“若不以婚約為契,這靈氣交換便不成立。千年以來,唯有真心自願的新娘,才能成全這場雨露恩澤。”
見小蓮仍疑惑,鬆妖忽然揮手,眼前出現一幕幻景:一個個身穿嫁衣的女子在山林間漫步,身影漸漸透明,最終化作一縷縷靈氣融入山川樹木中。
“她們...都死了?”小蓮顫聲問。
鬆妖搖頭:“非死非生。她們成了這山的一部分,護佑著四方水土。旱年降雨,澇時蓄洪,皆靠這些靈氣平衡。青石村風調雨順這麼多年,實則是曆代新孃的庇佑。”
小蓮怔怔地望著幻景中那些麵帶微笑的女子,忽然明白了什麼。
下山路上,她遇見焦急尋來的父親。李老漢一把拉住女兒:“傻丫頭,你可不能做糊塗事!你娘去得早,我就你這麼一個女兒...”
小蓮望著父親花白的頭髮,心中酸楚難言。
第三日黃昏,鬆妖如期而至。這回不止李家院外圍滿了村民,連村長和長老們都來了。
小蓮從屋裡走出,身穿一襲素衣,頭髮簡單挽起。她先向父親磕了三個頭,又轉向村民行了一禮。
“我想好了,”她聲音不大,卻清晰堅定,“我答應這門親事。”
人群中頓時嘩然。李老漢老淚縱橫,想要阻攔卻被村長拉住。
鬆妖凝視小蓮:“你不後悔?”
小蓮微笑:“用我一人,換全村生機,值得。”
鬆妖眼中閃過異樣光彩,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鬆果,輕輕放在小蓮手中:“明日卯時,我來迎親。”
那一夜,小蓮與父親徹夜長談,將多年未曾說儘的心裡話都道儘了。天快亮時,她悄悄將一枚繡好的平安符塞入父親枕下。
次日清晨,果然烏雲彙聚,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氣息。村民們聚在李家院外,既期待雨水,又為小蓮惋惜。
卯時整,山間忽然傳來清越的樂聲。鬆妖依舊一襲青衫,卻帶著八抬大轎而來,轎伕皆是山精樹魅所化,模樣奇特卻不顯可怕。
小蓮穿上村民們湊錢買的紅嫁衣,蓋上蓋頭,在父親哽咽的祝福中上了花轎。
轎子起行時,第一滴雨點正好落在乾裂的土地上。接著,雨聲由遠及近,漸漸連成一片,村民們歡呼雀躍,在雨中又跳又笑。
花轎沿山路而行,小蓮悄悄掀開簾子,見山間萬物逢雨復甦,乾涸的溪流重新湧動,枯黃的草木抽出新芽。她忽然覺得,自己的選擇是對的。
轎子停在那棵古鬆下。鬆妖伸手扶她下轎,二人並肩立於雨中。
“最後問你一次,可後悔?”鬆妖聲音溫和。
小蓮搖頭,雨滴從她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淚。
鬆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有先前的疏離,反而帶著幾分人情味:“你且看看身後。”
小蓮回頭,驚訝地發現青石村方向雨幕中,父親和村民們正舉著傘向山上走來。
“這是?”
“規矩變了。”鬆妖輕聲道,“千年修行圓滿,我已不必依靠新娘靈氣來降雨。今日之雨,是我報謝曆代新孃的恩情。”
小蓮不解:“那為何還要娶親?”
鬆妖望向走來的人群:“不再需要新娘化作靈氣,但仍需一位心地善良的女子願意嫁與我,方能解開天地對我的最後束縛。從今往後,我可自由降雨,也不必再帶走任何新娘。”
小蓮怔住:“那你為何不早說?”
鬆妖微笑:“若早知道不會有性命之憂,你的選擇還能算真心自願嗎?”
人群越來越近,小蓮看到父親臉上又是雨水又是淚水,卻帶著笑容。
鬆妖——或許現在該稱他為鬆郎了——輕聲問:“所以,你還願意與我這千年鬆妖相伴餘生嗎?”
小蓮望著復甦的山川,再看看歡欣的村民,最後目光落在身邊這個青衫公子身上,緩緩點頭。
雨過天晴,一道彩虹跨過山頭。村民們親眼見證了小蓮與鬆妖的婚禮,那棵千年古鬆在陽光下愈發蒼翠挺拔。
自此以後,青石村再逢旱年,必有及時雨降下,卻再也不曾有過新娘失蹤之事。村裡人常說,後山上住著一對神仙眷侶,守護著這方水土。
而李老漢家後院,不知何時長出了一棵小鬆樹,年年結出飽滿的鬆果,治病防災,成了村裡的又一樁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