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北宋乾德年間,長江支流南岸有個叫臨江鎮的地方。鎮外三十裡是座鷹嘴崖,崖底有條暗河,平日裡清冽冽的江水漫過石灘,澆著鎮裡百十戶人家的稻田。可這年入夏以來,老天爺像是忘了臨江鎮,連著三個月冇落一滴雨。河床裂得能塞進牛腿,稻苗捲成了黃紙,連井裡的泥都刮不出半碗。
鎮東頭老槐樹下,七個老漢蹲在石墩上直歎氣。最年長的周伯捋著白鬍子道:\"我打小聽俺奶說,鷹嘴崖裡頭壓著條水脈,是當年魯班祖師用'開山鑰'封的。說是鑰在,水在;鑰開,水來——可那鑰早冇了蹤影,怕是早被野狐叼去當窩了!\"
話音未落,人群裡擠進來個穿粗布短打的壯小夥。他肩上扛著半筐工具,腰間彆著把磨得發亮的銅尺,正是鎮裡有名的巧匠魯鐵牛。\"周伯,\"他把銅尺往地上一戳,\"我阿爺臨終前說過,咱魯家世代守著件寶貝,說是'能開萬重山,不開無妄災'。許就是這開山鑰?\"
魯鐵牛的阿爺原是汴京城裡的營造匠,二十年前挑著傢什來臨江鎮落戶。那時鎮裡正修跨江木橋,阿爺帶著徒弟們在江灘上搭草棚,一住就是三年。臨終那晚,老人攥著塊青銅殘片直咳嗽:\"鐵牛啊,這不是普通的銅......\"
當晚,魯鐵牛翻出阿爺留下的木箱。箱底墊著層油紙,紙上畫著歪歪扭扭的圖樣:七枚鑰匙排成品字形,每枚上都刻著雲雷紋,最上麵那枚還缺了個角。銅尺往圖樣上一搭,\"哢\"地一聲——竟嚴絲合縫嵌進了缺口!
第二日天冇亮,魯鐵牛就往鷹嘴崖去了。他腰裡彆著七枚鑰匙,肩上扛著阿爺留下的黑檀木匣,匣裡裝著魯家傳了三代的\"墨線鬥\"——那鬥裡盛的不是墨,是半鬥細沙,說是能鎮住山精。
鷹嘴崖的石縫裡長著尺把高的野艾,風一吹就發出嗚咽聲。魯鐵牛摸出銅尺往崖壁上一貼,尺身突然發燙,\"嗡\"地震起來。他順著銅尺指引的方向,在離地三尺的石縫裡摳了摳,竟摳出個巴掌大的石洞。七枚鑰匙往洞裡一擺,按品字排好,又把墨線鬥裡的細沙撒在周圍。
\"哢嚓——\"
第一枚鑰匙突然轉了起來。魯鐵牛想起阿爺說過,開山鑰要\"心靜如水,手穩如鐘\"。他屏住呼吸,看鑰匙在石縫裡慢慢推進,每轉一寸,石壁上就滲出點水珠。等七枚鑰匙都轉完第三圈,\"轟隆\"一聲悶響,鷹嘴崖正麵裂開道半人高的縫,露出裡麵黑黢黢的山腹。
魯鐵牛剛要點火把,忽聽山腹裡傳來\"嘩啦啦\"的水聲。他貓腰鑽進去,就見石壁上刻滿星圖,地麵嵌著九口青銅甕,甕口都蓋著刻滿符咒的石板。最中央的甕蓋上,壓著塊半人高的青石板,石板上盤著條水桶粗的鐵鏈,鏈頭紮進石縫裡,鏈尾卻冇了蹤影。
\"許是封印。\"魯鐵牛摸著石板上的刻痕,發現那是魯家獨有的\"穿雲篆\"——阿爺教過他認,說是用來鎮邪的。他剛要伸手撬石板,忽聽頭頂傳來\"撲棱棱\"的響動。抬頭一看,石縫裡竟垂下根碗口粗的藤條,藤條末端結著個大繭,繭上佈滿倒刺。
\"莫近前!\"背後突然炸響聲。魯鐵牛轉身,就見個穿青衫的老道站在崖口,手裡執著柄拂塵,\"此乃鎮水玄壇,鎖著條獨角虯。當年魯班祖師用開山鑰封了它,你若開了石板,虯龍出水,臨江鎮便成汪洋!\"
魯鐵牛這才注意到,山腹四壁的星圖不是刻的,是用夜明珠嵌的,每顆珠子都泛著幽藍的光。再看那九口青銅甕,甕身刻著的不是花紋,是水波紋——原來這山腹根本不是藏水的,是鎮著條水怪!
\"道長怎知?\"魯鐵牛握緊了腰間的銅尺。
老道拂了拂塵:\"貧道雲遊至此,見鷹嘴崖氣數有變。你手中鑰匙是魯班真傳,可開山鑰隻能開善門,不能開惡關。你若硬要開,休怪貧道替天行道!\"
話音未落,那大繭突然\"啪\"地裂開。裡麵鑽出條黑鱗怪物,頭似龍,身似蛇,額頭上長著根半尺長的獨角,獨角尖上還掛著滴血珠。怪物甩了甩尾巴,石縫裡的藤條\"唰\"地縮回,崖頂的碎石\"劈裡啪啦\"砸下來。
魯鐵牛倒退兩步,撞在青銅甕上。他想起阿爺臨終前的話:\"開山鑰不是鑰匙,是鏡子。照見的不是山,是人心。\"又想起小時候阿爺教他做木工,說\"榫頭要對得嚴絲合縫,人心也要對得正正堂堂\"。
\"道長,\"魯鐵牛突然笑了,\"您說我若開石板,虯龍出水。可您看這山腹——\"他指著九口青銅甕,\"甕口都壓著石板,甕身刻的是'止水咒'。若真是鎮水,該用'鎮水印'纔是。這分明是......\"
\"是鎮妖!\"老道愣了愣,\"你怎知?\"
\"魯家世代做營造,\"魯鐵牛摸出阿爺的銅尺,\"這尺子量過皇宮的梁,量過寺廟的柱,最會量人心。您看這星圖——\"他用銅尺比著石壁,\"二十八星宿,缺了角宿。角宿屬木,主生長。您再看這九口甕——\"他蹲下來敲了敲,\"空的,連點潮氣都冇有。分明是有人偷了鎮水的東西,拿這山腹當牢籠!\"
怪物突然仰頭嘶叫,聲音像刮鐵鍋。魯鐵牛這才發現,它的獨角尖上那滴血珠,正\"啪嗒啪嗒\"落在地上,滲進石縫裡。石縫裡的野艾突然瘋了似的往上長,轉眼間就纏住了怪物的腿。
\"不好!\"老道臉色大變,\"它在吸地氣!再這麼下去,臨江鎮的地脈要斷!\"
魯鐵牛摸出懷裡的開山鑰,七枚鑰匙突然發出金光。他想起阿爺說過,開山鑰的第七枚鑰匙是\"心鑰\",要用心血養。他一咬牙,咬破指尖,在鑰匙上畫了道血符。
\"天地為爐,星圖為矩!\"他大喝一聲,七枚鑰匙飛出去,分彆插進七口青銅甕的鎖孔裡。鑰匙剛轉半圈,九口甕裡突然湧出銀亮亮的水,順著石縫流進山腹。怪物疼得直打滾,獨角上的血珠滴得更急了,可那些血珠剛落地就被水沖走,變成了串珍珠。
\"原來如此!\"魯鐵牛一拍大腿,\"這山腹是聚水的地方,那怪物是地脈的守護者。有人偷了鎮水的寶物(他指了指怪物獨角上的血珠,那是地脈精華),拿怪物當替罪羊,把山腹封了。如今用地脈精華養怪物,等怪物吸夠了地氣,就會破封而出!\"
老道聽得直點頭:\"難怪貧道見這山周圍寸草不生——地脈被抽乾了!\"
魯鐵牛從懷裡掏出墨線鬥,把細沙撒在怪物身上。沙粒剛碰到鱗片,就\"滋滋\"作響,怪物的鱗片紛紛脫落,露出底下雪白的皮肉。它嗚嚥著趴在地上,獨角上的血珠也變成了清水。
\"快取了那血珠!\"老道遞過拂塵,\"那是地脈精華,送回鎮裡的水潭就能救急!\"
魯鐵牛剛要伸手,怪物突然抬起頭,眼裡泛著淚光。他手一抖,血珠掉在地上,滾進了石縫。就見石縫裡的野艾突然開出白花,花瓣上沾著水珠,一滴、兩滴,慢慢彙成條小溪。
\"它認錯了。\"魯鐵牛蹲下來,摸了摸怪物的頭,\"地脈精華被抽走,它也是受害者。如今內丹歸位,它該回崑崙山了。\"
怪物突然站起身,甩了甩尾巴,石縫裡的溪水\"嘩嘩\"往上漲。魯鐵牛和老道剛退到崖口,就聽\"轟隆\"一聲,山腹的裂縫慢慢合上,隻留下一道細細的石線。
臨江鎮的人聽說山腹裡冇水,都垂頭喪氣的。可第二日清晨,鎮外的江潭突然滿了,水麵上還漂著朵野艾花。更奇的是,這年的稻子長得特彆好,每粒米都泛著青玉似的光。
後來,魯鐵牛把開山鑰收進了木箱,隻在箱蓋上刻了行小字:\"山有山的話,鑰有鑰的嘴。\"有人問他啥意思,他就笑:\"山不會騙人,騙人的從來都是人心。\"
再後來,臨江鎮的人再冇提過開山鑰的事。隻是每年清明,魯鐵牛都會帶著子孫去鷹嘴崖,在那道石線前燒柱香。他們說,能聽見山腹裡有細細的流水聲,像極了雪虯的嗚咽。江風掠過鎮口的老槐樹,葉縫裡漏下的光斑落在銅尺上,彷彿還能照見當年阿爺搭尺量江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