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編民間故事大雜燴 第1318章 唐王洞

話說大唐貞元年間，天下出了一個“奉天之難”。叛將朱泚占了長安，把在位的唐德宗皇帝李適追得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帶著幾個親信侍衛，慌不擇路往西逃竄。

這一日，李適一行逃至秦嶺深處。馬蹄已經跑瘸了，人也餓得前胸貼後背。忽然聽得後麵喊殺聲震天，塵煙滾滾——叛軍的追兵到了！

“陛下快走！”侍衛統領張武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臣等在此抵擋！”

李適哪裡還顧得上君臣禮儀，一夾馬腹，往深山裡鑽去。山路越來越窄，樹木越來越密，最後馬也跑不動了，隻得下馬步行。慌不擇路間，腳下突然一滑，“撲通”一聲，竟從一處陡坡滾了下去。

等李適醒轉過來，已是日頭偏西。周圍是參天古木，鳥鳴山幽，哪裡還辨得清東南西北。更要命的是，他發現自己孤身一人，侍衛們都不知去向。

正惶急間，忽然聽得林間有“哢嚓哢嚓”砍柴的聲音。循聲望去，隻見一位白髮老樵夫，正揮著斧頭在砍枯枝。那老樵夫雖年過花甲，腰桿卻挺得筆直，動作利索得很。

“老丈救命！”李適也顧不得皇帝威儀，連滾帶爬地奔過去。

老樵夫轉過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隻見李適雖衣衫襤褸，滿身泥汙，但那料子卻是上好的綾羅，眉眼間自有一股貴氣。

“這位貴人，怎麼落得這般模樣？”老樵夫放下斧頭問道。

李適不敢暴露身份，隻道：“在下是長安商人，遭了兵亂，逃難至此，後麵還有追兵……”

話未說完，遠處果然傳來人喊馬嘶之聲！

老樵夫臉色一變，側耳聽了聽：“聽這動靜，怕是有上百人。貴人跟我來！”

說罷，老樵夫拉起李適就往密林深處鑽。這老樵夫熟悉山路，左拐右繞，不多時便來到一處峭壁之下。峭壁上藤蔓密佈，看似無路，老樵夫卻撥開一叢厚厚的爬山虎，竟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

“快進去！”老樵夫把李適往裡一推，自己也跟了進來，又將藤蔓恢複原狀。

洞內起初漆黑一片，走了十來步，卻豁然開朗。這山洞竟彆有洞天，頂上有一線天光透入，照得洞裡朦朦朧朧。更奇的是，洞中有一汪清泉，汩汩流出，在洞底形成一個小潭，潭水清澈見底。潭邊還長著幾株李適從未見過的果樹，上麵結著紅彤彤的果子，清香撲鼻。

“老丈，這……”李適驚得說不出話。

老樵夫笑道：“這是老漢采藥時偶然發現的福地，平日裡除了我，再無人知曉。貴人且安心在此躲避，我去洞口聽聽動靜。”

李適這才定下神來，對著老樵夫深深一揖：“多謝老丈救命之恩，不知老丈高姓大名？”

“山野之人，哪有什麼高姓大名，”老樵夫擺擺手，“村裡人都叫我秦三爺，貴人也這麼叫便是。”

正說話間，忽然洞外傳來嘈雜的人聲和馬嘶聲，追兵到了！

李適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隻聽洞外有人大喊：“分明看見往這邊跑的，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了？”

“這峭壁光禿禿的，能藏到哪兒去？”

“給我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朱大將軍說了，抓住李適，賞黃金萬兩，封萬戶侯！”

李適聽得渾身發抖。秦三爺卻示意他不要出聲，自己悄悄摸到洞口，透過藤蔓縫隙向外張望。

隻見峭壁下聚集了上百名叛軍士兵，幾個領頭的正在指手畫腳。一個副將模樣的人突然指著這邊說：“那邊藤蔓甚密，會不會藏在後麵？”

李適嚇得差點叫出聲來。秦三爺卻是不慌不忙，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包，輕輕打開，裡麵是一些淡黃色的粉末。他小心翼翼地將粉末撒在洞口的地上，又取出火石，“哢嚓”一聲打著了火。

說時遲那時快，那粉末一遇火星，“呼”地冒起一股白煙。這煙好生奇怪，不但不散，反而越來越濃，轉眼間就把整個洞口籠罩得嚴嚴實實，從外麵看，哪裡還有什麼藤蔓洞口，分明就是一片白茫茫的霧氣。

洞外叛軍正待上前檢視，忽見峭壁下升起濃霧，都吃了一驚。

“這大晴天的，怎麼突然起霧了？”

“這霧好生古怪，隻在那一塊地方。”

有個膽大的士兵上前幾步，伸手在霧中揮了揮，突然“哎呀”一聲怪叫，連滾帶爬地退回來：“這霧燙人！燙人！”

眾人聞言，都不敢上前了。那副將皺著眉頭看了半晌，突然臉色一變，壓低聲音道：“這地方邪性，莫不是有什麼山精野怪？咱們犯不著觸這個黴頭。”

另一人介麵道：“說的是，這深山老林的，那皇帝老兒餓也餓死了，凍也凍死了，何必費這個勁。”

一群人嘀嘀咕咕，竟真的調轉馬頭，循原路返回了。

洞內，李適把這一切聽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驚得目瞪口呆。待馬蹄聲遠去，秦三爺才揮手驅散洞口的白霧。

“老丈，您這是……”李適指著已經空了的布包，話都說不利索了。

秦三爺笑道：“不過是些硫磺、硝石配上幾味草藥磨的粉，遇火生煙，加上這洞口氣流特殊，便聚而不散。至於說燙人——”他眨眨眼，“那是那兵士自己嚇自己罷了。”

李適恍然大悟，不禁對這位山野老人肅然起敬：“老丈真乃奇人！今日若無老丈，我命休矣！”

秦三爺擺擺手，走到潭邊摘了幾個紅果子：“貴人餓了吧？這野果名喚‘朱果’，最是充饑解渴，老漢平日采藥時，常以此果果腹。”

李適接過果子，咬了一口，隻覺甘甜無比，一股暖流從喉間直達腹中，原本的饑渴疲勞頓時去了大半。又俯身掬了一捧清泉喝下，泉水清冽甘甜，精神為之一振。

吃飽喝足，李適這才定下心來打量這山洞。洞頂鐘乳石垂下，千姿百態；洞壁上有許多天然石龕，其中一個較大的石龕內，竟有一張石床模樣。最奇的是，洞壁上隱隱有些圖形，似人似獸，模糊不清。

“老丈，這洞可有什麼來曆？”李適好奇問道。

秦三爺在石床上坐下，捋了捋鬍子：“不瞞貴人，這洞老漢喚它‘仙家洞’。聽我祖父說，他小時候聽曾祖父講，這洞在秦末時就有人居住了。”

“哦？”李適來了興趣。

“傳說秦末大亂時，有一支躲避戰亂的百姓逃入此山，發現了這個洞。當時帶頭的是一位讀書人，說此洞有靈，洞中泉水能治病，野果能充饑，便帶著族人在此隱居了三年，躲過了楚漢相爭最亂的年月。”

秦三爺頓了頓，繼續說：“後來天下平定，他們纔出山歸鄉。臨行前，那位讀書人在洞壁上刻了一首詩，可惜年深日久，如今已經看不清了。”

李適起身細看洞壁，果然在苔蘚覆蓋下，隱隱有刻畫痕跡，但確實難以辨認了。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忽然對著秦三爺深深一揖：“實不相瞞，老丈，我並非什麼商人，而是當今天子李適。”

秦三爺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平靜地跪下：“草民不知是陛下駕到，死罪死罪。”

李適連忙扶起老人：“老丈是我的救命恩人，何罪之有？若無老丈，我早已成為叛軍刀下之鬼了。”

這一夜，一君一民就在這山洞中促膝長談。李適講朝堂政事，天下大勢；秦三爺說民間疾苦，山野趣聞。李適這才知道，原來這秦三爺祖上也是讀書人家，曾出過縣令，後來家道中落，才隱居山林。老人雖身在山野，卻通曉古今，言語間頗多見識。

第二日清晨，李適醒來，見秦三爺已在潭邊打坐。陽光從洞頂縫隙射入，在潭水上灑下點點金光，映得老人鬚髮皆白，恍若神仙中人。

“陛下醒了？”秦三爺睜開眼，“老漢方纔聽到山外有動靜，似是官軍到了。”

果然，不多時，洞外傳來張武的呼喊聲：“陛下！陛下！您在何處？”

李適應聲而出，張武等人見皇帝安然無恙，喜極而泣，跪了一地。原來他們擺脫追兵後，四處尋找，終於在這附近發現了皇帝的玉佩，判斷皇帝可能在這一帶，便帶兵來尋。

臨彆時，李適應緊握住秦三爺的手：“老丈救命之恩，冇齒難忘。請隨我回朝，我必當厚報。”

秦三爺卻搖搖頭：“陛下厚意，草民心領了。隻是老漢山野之人，習慣了閒雲野鶴，朝堂非我所願。隻求陛下回朝後，能輕徭薄賦，體恤百姓，便是對老漢最好的報答了。”

李適再三懇請，老人隻是不從，最後隻得作罷。他從腰間解下隨身玉佩：“這玉佩老丈收著，見此玉如見我。日後若有難處，可持此玉到任何州府衙門，必得相助。”

秦三爺這次冇有推辭，雙手接過玉佩。

李適又環顧山洞，感慨道：“此洞於我，有如再生之地。我賜它名為‘唐王洞’，命地方官府立碑保護，永世不得損毀。”

一行人依依惜彆。李適走出很遠，回頭望去，仍見秦三爺站在洞口，白髮飄飄，恍如世外仙人。

三個月後，李適在勤王軍的護衛下回到長安，平定叛亂，重振朝綱。他果然冇有忘記秦三爺的囑咐，推行了一係列輕徭薄賦、與民休息的政策，史稱“貞元中興”。

而遠在秦嶺深處的唐王洞，也因皇帝的賜名而聲名遠播。地方官府遵旨立碑，派兵保護。奇怪的是，自那以後，再無人見過秦三爺。有人說他雲遊四海去了，有人說他本就是山中仙人，特來相助真龍天子，事畢便迴歸仙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