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東這地界兒,早年光景可不比現在太平。那時候,荒郊野嶺、亂墳崗子、破廟老宅,說不準哪兒就藏著不乾淨的東西。有那走夜路的、趕腳的、打更的,稍不留神,碰上了,連個全屍都難留。咱們今兒說的這事兒,就是真真切切發生在咱這一帶,老輩兒人都知道——尖子遇著小鏜鑼。
話說這尖子,本姓王,叫啥名諱倒冇人記得清了。為啥叫他“尖子”?隻因這人天生一個長處,耳朵尖,眼睛更尖。啥意思?就是比常人聽得遠,看得清,腦子還轉得快。半夜裡貓頭鷹在十裡外林子裡撲棱下翅膀,他支棱起耳朵能聽個大概;烏雲遮月的晚上,他能瞅見百步外田埂上跑過的是黃鼠狼還是野兔子。靠著這本事,他年輕時打獵為生,冇少得便宜,野味皮毛換錢,日子過得比一般莊戶人滋潤些。
可這本事也招禍。有一回,他進山追一頭受傷的獐子,追著追著,天擦黑了,鑽進了一片老林子。林子裡霧氣沼沼,樹影幢幢,眼看要迷路。尖子正要往回退,忽聽得極細微的“叮”一聲,像是極小極薄的銅片被敲了一下,聲音又脆又冷,直往人骨頭縫裡鑽。他耳朵尖,立刻辨出聲音來自林子深處,絕不是山泉滴水,也不是風吹鈴鐺。
換彆人,早毛了,撒丫子跑了。可尖子不,他好奇啊。心裡琢磨:這荒山野嶺,誰在敲這玩意兒?是啥寶貝?他踮著腳,屏住氣,像隻狸貓似的往那聲音摸去。走了約莫一炷香工夫,林子中間露出一小塊空地,月光慘白地照下來。空地上,蹲著個女人!
那女人穿著一身紅襖綠褲,顏色鮮亮得紮眼,在這昏黑林子裡顯得格外詭異。她背對著尖子,低著頭,手裡拿著個巴掌大的東西,正用小槌子一下一下地敲。每敲一下,就是那“叮”的一聲脆響。尖子眼尖,看清了,那是個黃澄澄的小鏜鑼,也就碗口大,邊上繫著紅綢子。
尖子心裡嘀咕:這深更半夜,一個婦道人家,跑這老林子裡敲鑼?不是鬼,就是妖!他雖膽大,此刻也覺得後脊梁發涼,正想悄悄退走。那敲鑼的女人卻忽然停了手,也不回頭,幽幽地歎了口氣,自言自語道:“哎,餓了三天了,連個過路的活氣兒都聞不著。”
聲音又軟又糯,帶著點說不出的饞勁兒。尖子一聽“活氣兒”,汗毛都豎起來了,這分明是饞“人”呢!他更不敢動了,趴在草稞子裡,連大氣都不敢出。
那女人又敲了幾下小鏜鑼,忽然站起身,轉了過來。月光下,尖子看得分明——一張臉倒是白白淨淨,眉眼也還周正,就是嘴唇忒紅,像剛喝了血。她朝尖子藏身的方向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那眼神,冰涼冰涼,不像活人的眼神。尖子覺得那一眼好像把自己看了個透心涼。
女人冇走過來,扭著腰,哼著不成調的小曲,飄飄忽忽地往林子更深裡去了,手裡的小鏜鑼一晃一晃,反射著慘淡的月光。
尖子等她走得冇影了,才連滾帶爬跑出林子,回家就病了一場。病好了,他跟村裡人說起這事,老人們聽了直跺腳:“我的傻尖子喲!你碰上‘小鏜鑼’了!那是專吸活人精血的妖怪!它那鑼一響,就是在招魂引路呢!你聽見了,它就知道附近有活人了!冇當場吃了你,算你命大,它怕是那天不餓,或者有彆的事!”
尖子這才後怕不已,從此收斂了許多,夜裡很少出門,更彆提去那些荒僻地方了。他那“尖”的本事,也刻意藏了起來,生怕再招惹是非。
可俗話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該著你倒黴,喝涼水都塞牙。
這一年秋後,尖子去鄰村幫工,回來得晚了。抄近路,得穿過一片亂葬崗子。這地方邪性,平時大白天都少有人走。偏那天陰天,烏雲壓頂,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尖子心裡發毛,加快腳步,隻想快點過去。
正走著,忽然,那熟悉又瘮人的“叮”一聲,貼著地皮傳了過來!
尖子渾身一僵,血都涼了半截。又是那小鏜鑼!他耳朵不會聽錯!他不敢回頭,拚命往前跑。可那“叮叮”聲不緊不慢,卻始終跟在他身後不遠,像催命符一樣。他跑多快,那聲音就跟多快。
更要命的是,他眼睛尖,即便在這墨黑夜裡,也能隱約看到,一個紅襖綠褲的身影,飄飄蕩蕩地跟在不遠處,手裡那點黃光(小鏜鑼)一明一滅。
尖子魂飛魄散,知道被盯上了。亂葬崗子空曠,冇處躲冇處藏。正絕望間,他忽然看見前邊墳圈子邊上,倒扣著一口破缸!不知是哪家遷墳遺棄的,缸很大,足夠藏進一個人去。
尖子也顧不得那缸臟不臟、有冇有彆的東西了,逃命要緊!他一個箭步衝過去,用力掀開缸——還好,缸是空的,隻有一股子土腥黴味。他蜷身鑽了進去,又把缸沿輕輕挪回來,蓋了個嚴實,隻留下一條細縫透氣。
缸裡漆黑一片,尖子心跳得像擂鼓,耳朵卻豎得筆直。隻聽那“叮叮”聲越來越近,最後,好像就停在了缸外邊。
尖子從那條細縫拚命往外看。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一點點,勉強能看見一雙穿著繡花紅鞋的腳,就站在缸前不遠。
“咦?剛纔還聞著噴香的活氣兒,怎麼到這兒就冇了?”正是那女人軟糯卻冰冷的聲音,“跑哪兒去了呢?”
尖子死死捂住嘴,連呼吸都屏住了。
那女人在附近轉悠了幾圈,腳步聲很輕,像貓。尖子透過縫隙,看見她彎下腰,這裡看看,那裡嗅嗅,最後,目光似乎落在了這口破缸上。
尖子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女人提著那小鏜鑼,慢慢走到缸邊,伸出手指,“嗒、嗒、嗒”地敲了敲缸壁。缸發出沉悶的響聲。
“莫非……藏在這裡頭?”女人自言自語,聲音裡帶著笑意,卻讓缸裡的尖子如墜冰窟。
尖子知道完了,被髮現了。他渾身發抖,等著那破缸被掀開。
可等了一會兒,冇動靜。他又從縫隙往外看,隻見那女人退開了幾步,冇再靠近缸,反而在缸前空地上坐了下來,把小鏜鑼放在膝上,竟又“叮叮叮”地敲了起來!這次敲得頗有節奏,時急時緩,像在哼唱什麼古怪的調子。
尖子不明所以,但不敢動。敲了一陣,女人停了,對著缸說道:“裡頭的人,我知道你在。彆躲了,出來吧。外頭月亮挺好,咱說說話。”
尖子哪敢搭腔。
女人也不惱,笑了笑,聲音忽然變得極柔極媚:“唉,你這人,好不曉事。我一片好心,見你深夜獨行,怕你害怕,想來與你做個伴兒。你倒躲著我。這缸裡又冷又潮,還有蟲子,哪有外頭舒坦?快出來吧。”
尖子還是不出聲。
女人沉默了片刻,忽然歎了口氣,那口氣歎得百轉千回,帶著無儘的幽怨:“你知道我獨自在這荒郊野嶺,多少年了嗎?冇人說話,冇人搭理,餓得難受……好不容易遇上個能說話的活人,你卻……”
她說著,竟似乎抽泣起來。若不知她是妖怪,單聽這聲音,真當是個受了委屈的可憐女子。
尖子心裡有那麼一絲鬆動,但立刻想起老人們的警告,咬緊牙關,硬起心腸。
女人哭了一會兒,見冇反應,停了。四周死一般寂靜。
尖子從縫隙盯著外麵,見那女人依舊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尊塑像。他心裡煎熬,不知這妖怪要耍什麼花樣。
又過了不知多久,尖子腿都麻了,忽見那女人站了起來。她背對著缸,開始慢慢扭動身子,像是活動筋骨。可扭著扭著,那身子就不對勁了!
隻見她的脖子突然伸長了!像麪條似的,越伸越長,腦袋轉了過來,一張臉正對著缸縫!那雙眼睛在黑暗裡冒著幽幽的綠光,直勾勾地“看”著缸裡——雖然尖子知道從外頭未必真能看清縫隙後的自己,但這景象已嚇得他魂飛魄散!
這還冇完!那女人的胳膊也變長了,軟塌塌地垂著,手指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長、變尖,黑乎乎的。腰身細得像麻桿,紅襖綠褲看著空蕩蕩的。最可怕的是她的嘴,越咧越大,嘴角幾乎咧到耳根,露出裡麵白森森、尖利利的牙齒,滴著黏糊糊的涎水。
哪裡還有半點人樣!分明就是個細長、扭曲、青麵獠牙的怪物!
妖怪現了原形,也不再裝腔作勢,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低吼,帶著貪婪的饑渴。她圍著破缸轉起圈來,長指甲刮擦著缸壁,發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聲音。
“出來……出來……香……真香啊……”她含糊地嘶吼著,腥臭的氣息從缸縫裡鑽進來。
尖子嚇得縮成一團,知道這破缸擋不住她。果然,那妖怪轉到缸口位置,伸出那雙變得枯長、指甲鋒利的手,扣住了缸沿。
尖子絕望了。就在他閉目等死的一刹那,也許是極度的恐懼激發了他“尖”的本能,他耳朵裡忽然捕捉到一種極其微弱、卻與這妖怪氣息截然不同的聲音——那是遠遠的、若有若無的雞鳴!天快亮了!
與此同時,他也“看”到(更多是感覺到),這妖怪身上那股陰森森的寒氣,似乎減弱了那麼一絲絲,它對這口破缸的注意力,好像也不是完全集中在這裡,時不時會警惕地瞟一眼東方的天際。
尖子心裡猛地生出一線希望:它在顧忌天亮!這破缸雖不結實,但畢竟是陶土燒製,或許……或許能擋它一陣?拖到雞叫三遍,陽氣上升,它是不是就得退走?
他拚命壓抑住恐懼,在缸裡摸索。缸底有些碎土塊、石子。他悄悄抓了一把在手裡。
外麵,那妖怪已經不耐煩了。它雙手用力,開始搖晃大缸!缸身左右晃動,尖子在裡頭被顛得七葷八素。
“嗬!不出來?我把你連缸一起弄碎!”妖怪嘶叫著,用力更猛。缸壁發出不堪重負的“哢哢”聲。
尖子知道不能再等了。他看準妖怪那貼著缸縫窺視的、變形的臉,用儘全身力氣,將手裡一把碎土石子,順著縫隙猛砸出去!
“噗!”不少土石砸在妖怪臉上,尤其是眼睛裡。
“嗷——!”妖怪猝不及防,發出一聲淒厲的痛叫,猛地縮回頭去,雙手也鬆開了缸。
趁這機會,尖子用肩膀奮力往上一頂!“哐當”一聲,沉重的缸蓋被他頂得歪斜,露出一道大口子!他連滾帶爬就要往外鑽。
可那妖怪反應更快!它雖然被迷了一下眼,但瞬間就恢複了。見尖子要跑,它狂怒地嘶吼一聲,那變得細長無比的脖子像蛇一樣猛地彈射過來,張開血盆大口,朝著剛探出半個身子的尖子狠狠咬下!
尖子避無可避,隻覺一股令人作嘔的腥風撲麵,眼前一黑……
第二天,有早起撿糞的老漢路過亂葬崗,看見那口破缸碎成了幾片,旁邊地上有一灘已經發黑的血跡,還有幾片扯碎的衣服布條,看顏色質地,像是尖子那天穿的衣服。附近草叢裡,丟著個黃澄澄、碗口大的小鏜鑼,邊上紅綢子都褪色了,沾著泥。
老漢嚇得屁滾尿流回村報信。村裡人趕來,尋遍了四周,隻找到尖子的一隻鞋,人,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了。
隻有那灘血跡和碎布,訴說著昨晚發生的恐怖。
老人們搖頭歎息:“唉,還是冇躲過去啊……那‘小鏜鑼’到底把他生吞了……這妖怪,就愛捉弄人,玩夠了才吃。尖子耳朵眼睛是尖,可碰上這不講理的邪祟,再尖也白搭啊。”
後來,那地方就更冇人敢去了。有人說半夜還能聽見“叮叮”的鑼聲,有時是女人幽怨的哭泣,有時是貪婪的嘶吼。再後來,有個遊方的道士路過,聽了此事,在那亂葬崗子做法鎮了一番,具體怎麼鎮的冇人清楚,隻聽說毀掉了那個小鏜鑼。自那以後,那“叮叮”聲才漸漸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