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時候,雲貴山裡頭有個寨子叫百牛寨。寨裡人養牛、敬牛、愛牛,世世代代都以養出好牛為榮。每年秋收完,附近十八寨都要辦一場鬥牛大賽,奪得頭名的寨子能得三年風調雨順的好彩頭,還能領回一頭披紅掛綵的金牛像,那可是天大的榮耀。
百牛寨已經整整十二年冇奪過魁了。寨老們急啊,寨民們愁啊,連寨子後頭那棵三百年的老榕樹,葉子都黃得比往年早些。
這年開春,寨裡最會相牛的七公拄著柺杖,在牛欄裡轉了三整天,最後停在了一頭剛滿三歲的黃牯牛跟前。這牛生得威猛:肩高一丈二,蹄大如碗,一雙犄角彎似新月,油光水滑的毛皮下,肌肉塊塊鼓起,走動時地麵都要顫三顫。
“就是它了!”七公一錘定音,“咱寨子翻身的指望,全在這頭‘山君’身上了。”
“山君”是七公給取的名,說它有山林之王的氣象。從此全寨最好的草料、最清的泉水都緊著它,還專門派了寨裡最靈光的牧童阿岩照料。阿岩那年十三歲,瘦精精的像根竹竿,可一雙眼睛亮得像山泉泡過的黑石子。他爹是寨裡最好的牛醫,前年上山采藥跌下了崖,留下阿岩和寡母相依為命。
阿岩待山君那是冇話說。天不亮就牽著它去霧最濃的山坳吃露水草,晌午太陽毒了就帶到溪裡泡澡,傍晚一遍遍用竹刷子給它刷毛,刷得油光鋥亮。山君通人性,見了阿岩就低低“哞”一聲,用大腦袋輕輕蹭他。
日子一天天過去,山君越長越壯實,眼看離秋分鬥牛賽隻剩半個月了。
這天傍晚,阿岩照例帶山君回欄,突然覺得手裡的韁繩一沉。轉頭一看,山君站在原地不動了,鼻子裡呼哧呼哧噴著粗氣,眼神也有些渙散。阿岩心裡“咯噔”一下,趕緊湊近細看:山君的眼角糊著些黃眵,舌頭顏色也不對。
“不好!”阿岩撒腿就往七公家跑。
七公來看過,眉頭擰成了疙瘩:“像是熱症,又像是中了什麼瘴氣。”寨裡幾個老牛醫都請來了,湯藥灌了,銀針紮了,山君卻一日不如一日。到第五天,它連站都站不穩了,趴在牛欄裡,肋骨隨著急促的呼吸一根根凸出來,看得人心疼。
寨裡開始有了閒話。
“怕是衝撞了山神……”
“十二年冇贏,這是命數啊。”
最著急的是寨老們。第七天夜裡,他們在祠堂開會,煙霧繚繞中,大寨老啞著嗓子說:“實在不行,就隻能用那頭備用的花斑牛了,雖然贏麵小,總比棄賽強。”
這話不知怎的傳到了阿岩耳朵裡。那晚月亮又大又圓,阿岩蹲在山君旁邊,看著它無神的眼睛,突然“哇”一聲哭出來:“山君,你不能倒啊……寨子都指望你呢……爹以前說,牛是懂人話的,你聽見冇有?”
山君艱難地抬起頭,用鼻子碰了碰阿岩的手,又無力地垂下去。
就在這時,阿岩突然想起爹生前說過的一個古方。說是牛若得了疑難雜症,需用最親近之人的“真心”來養。這“真心”不是虛話,是真要養牛人分出自己的口糧,日夜相伴,以歌聲相通。
第二天起,阿岩做了件讓全寨目瞪口呆的事:他把自己的午飯——一個苞穀粑粑,掰下一大半,泡軟了喂到山君嘴邊;夜裡也不回家了,就裹著破棉襖睡在牛欄草堆上,整夜整夜給山君哼唱山歌。
那是他娘從小哄他睡覺時唱的歌:
“月亮出來亮汪汪咯,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
“小河淌水清悠悠咯,阿妹等哥在橋頭……”
調子悠悠的,帶著山間霧氣般的憂傷。寨裡人起初笑話他:“這娃娃魔怔了,牛哪聽得懂歌?”可阿岩不管,白天繼續省下口糧喂牛,夜裡繼續唱歌。五天過去,他瘦得眼窩都陷下去了,山君的病卻似乎真的穩住了,雖然還是虛弱,但不再惡化。
寨老們終於坐不住了。大寨老把阿岩叫到跟前,看著孩子深陷的眼眶,歎口氣:“娃啊,你的心我們都看見了。可光是這樣……怕是趕不上比賽了。”
阿岩抬起頭,眼睛亮得嚇人:“七公,再給我三天!山君……山君它聽得懂!”
也許是被孩子的執拗打動,也許是真的彆無他法,寨老們默許了。最後三天,阿岩幾乎冇閤眼。他把爹留下的最後一點蜂蜜兌在水裡喂山君,把自己那份稀粥裡的米粒全挑出來。夜裡山風涼,他就靠在牛肚皮上取暖,一首接一首地唱,嗓子唱啞了,就哼哼調子。
奇蹟發生在比賽前一天傍晚。山君突然掙紮著站了起來,雖然腿還在打顫,但它仰起頭,朝著西邊將落的太陽,發出了一聲久違的、低沉的——
“哞——”
這聲音不大,卻傳遍了半個寨子。七公聞聲趕來,圍著山君轉了三圈,猛地一拍大腿:“有救!有救了啊!”
秋分當日,十八寨的鬥牛場人山人海。其他寨子的牛一頭頭威風凜凜:黑水寨的“烏雲蓋雪”像座黑塔,彝家寨的“赤焰”脾氣爆得需三個漢子才拉得住。輪到百牛寨時,全場卻靜了一瞬——
走出來的山君瘦得能看到肋骨,步子虛浮,全然冇有“牛王”的氣勢。對手是上一屆的冠軍,青石寨的“鎮山虎”。那牛壯得像座小山,見山君這副模樣,不屑地打了個響鼻。
銅鑼一響,兩頭牛猛地衝向對方。“鎮山虎”來勢洶洶,眼看就要撞上山君,山君卻突然靈巧地一偏身,竟躲過了這致命一擊!全場嘩然。
阿岩擠在最前麵,雙手攥得緊緊的,指甲掐進了掌心。他看到山君回頭望了他一眼,那眼神他懂——就像每次進山,山君在岔路口等他指示時的眼神。
“山君,你能行的……”阿岩喃喃道。
接下來的場麵讓所有老鬥牛人都瞪大了眼睛。瘦弱得似乎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山君,竟然和“鎮山虎”纏鬥起來。它不硬拚,總在關鍵時刻巧妙閃躲,偶爾頂出一角,必中要害。三十幾個回合後,“鎮山虎”氣喘如牛,山君卻越戰越勇,眼裡漸漸有了阿岩熟悉的光——那是它在山野間奔跑時,那種自由、強悍的光。
最後一擊,山君突然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虛踏兩下,然後以雷霆萬鈞之勢俯衝而下。“鎮山虎”想躲,已經來不及了。兩隻牛角結結實實頂在它肩胛上,“鎮山虎”哀鳴一聲,轟然倒地。
靜。
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百牛寨的方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寨民們衝進場內,把阿岩高高拋起。有人想去給山君披紅掛綵,它卻徑直走到阿岩身邊,低下頭,輕輕蹭了蹭小主人瘦削的肩膀。
那天夜裡,寨子裡擺了長桌宴。山君被戴上大紅花,站在祠堂前受人跪拜。可阿岩注意到,山君的眼神一直跟著他。宴席最熱鬨時,阿岩悄悄離席,走到牛欄邊。不一會兒,山君也跟了過來,像往常一樣,安靜地站在他身邊。
月光灑在一人一牛身上,在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阿岩摸著山君已經重新開始泛光的皮毛,輕聲說:“我知道,你不是為了那些彩頭。”
山君低低“哞”了一聲,溫熱的鼻息噴在阿岩手上。
寨裡要給阿岩記頭功,要分給他家最肥的田。阿岩卻搖頭,隻要了一個請求:以後還讓他照顧山君。寨老們感慨不已,大寨老摸著阿岩的頭說:“娃啊,你爹要是看到今天,不知得多高興。”
後來有人問阿岩,當時怎麼就篤定山君能好?阿岩想了想,說:“我也說不上來。就是覺得……山君不是一頭普通的牛。它懂我唱的歌,懂我流的淚。它倒下那會兒,我看它的眼睛,裡頭有東西還冇滅——就像寨子後頭那棵老榕樹,看著枯了,根還活著呢。”
比賽過後,山君又活了整整九年。它再冇參加過鬥牛,但百牛寨從此年年風調雨順。寨裡人說,是山君帶來的福氣。阿岩長成了壯實的小夥子,娶了媳婦,有了娃,可每天還是雷打不動地去看看山君,給它刷毛,跟它說話。
山君老死那天,是個秋天的早晨。它靜靜趴在牛欄裡,像睡著了。阿岩發現時,它身子已經涼了,眼睛卻還睜著,望著遠方雲霧繚繞的山巒。寨裡按最隆重的儀式安葬了它,就葬在能看到鬥牛場的那麵山坡上。
如今,百牛寨的鬥牛賽依舊年年舉辦。賽前,寨老們總要帶著年輕選手去山君墳前敬一杯酒。阿岩已經老了,頭髮花白,卻還是會在每年的秋分夜裡,坐在自家門檻上,對著月亮輕輕哼唱:
“月亮出來亮汪汪咯……”
調子悠悠的,彷彿能穿過歲月,回到那個瘦小的牧童和病牛相互依偎的夜晚。寨裡的娃娃們說,有時夜裡路過那座墳,能聽到低低的、滿足的牛哞聲,和著風聲,在山穀裡迴盪。
而百牛寨的人都知道,真正的牛王,從來不在賽場上。
它在那個省下口糧喂牛的牧童手心裡,在那首唱啞了嗓子的山歌裡,在人與牛之間,那份說不清道不明,卻能讓最虛弱的生命爆發出驚雷的——真心真意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