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樹屯有個王小柱,都二十三了還冇娶上媳婦,倒不是家裡窮得揭不開鍋,是他這人心眼太實,有點傻乎乎的,看見姑娘就臉紅,話都說不利索。
這天臘月二十三,正是小年,鄰村的馬媒婆托人捎信來,說張家莊有個姑娘,剛滿十八,父母去得早,跟著叔嬸過,人勤快得很,模樣也周正,就看王小柱有冇有這個福氣。
小柱娘一聽,樂得合不攏嘴,趕緊打發兒子:“小柱,你趕緊去鎮上割二斤肉,打一壺酒,再去扯三尺紅布,明兒一早娘陪你去張家莊相看相看!”
王小柱“哎”了一聲,揣上銅錢就出了門。從槐樹屯到鎮上,得穿過一片老林子,再翻過一道山梁,平日裡天擦黑前就能趕回來。可今兒不巧,小柱在鎮上買完東西,遇見個多年不見的遠房表叔,硬拉他喝了兩碗酒,這一耽擱,出鎮子時,日頭已經壓山了。
北風呼呼地刮,吹得林子裡的枯樹枝子嘎嘎響,像什麼人在磨牙。王小柱緊了緊棉襖,挎著籃子快步走。酒勁上來,腦袋有點暈乎乎的,但心裡高興——要是真能說上媳婦,爹孃就不用整天唉聲歎氣了。
走著走著,月亮出來了,是個毛月亮,朦朦朧朧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王小柱低頭一看,自己那黑乎乎的影子在地上晃悠,心裡踏實了些——有影子就說明還是個大活人,冇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跟上。
翻過山梁,進了老林子,路就不好走了。這片林子年頭久了,據說前清時候是亂葬崗,後來慢慢長了樹,成了林子。老一輩人都說,這林子邪性,天黑莫獨行。王小柱平時也聽過這些閒話,可今兒酒壯慫人膽,再加上心裡想著媳婦,也就不那麼怕了。
正走著,忽然覺得後背有點發涼,像是有人隔著棉襖在吹氣。王小柱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黑漆漆的林子,除了樹還是樹,連隻野貓都冇有。
“自己嚇自己。”王小柱嘟囔一句,繼續往前走。
可冇走幾步,那涼颼颼的感覺又來了,這回還伴著一種說不出的沉,好像背上真的多了點什麼。王小柱心裡發毛,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這一看不要緊,酒頓時醒了一半!
月光下,他的影子居然變成了兩個!一個是他自己的,另一個呢?貼在他背後,比他自己的影子大了一圈,黑乎乎的,模模糊糊能看到是個人的形狀,可那腦袋的位置,好像冇有脖子,直接長在肩膀上似的。
王小柱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他想起姥姥活著時候說過的話:“冬天走夜路,要是發現自己的影子變成了兩個,或者影子比自己大,千萬彆回頭,那是有‘東西’貼在你後背上了。你得快步走,或者大聲唱歌,把它嚇跑。”
對!不能回頭!姥姥說過,人的肩膀和頭頂有三把“陽火”,一回頭,火就滅了,那東西就能上你的身!
王小柱深吸一口氣,加快了腳步。可那沉甸甸的感覺越來越明顯,好像真有個人趴在他背上,兩條胳膊環著他的脖子,兩條腿盤在他腰上。他聽見自己“咚咚”的心跳聲,還有另一種聲音——很輕很輕的呼吸聲,就在他耳朵邊上,涼颼颼的。
他不敢回頭,隻能拚命往前走。籃子裡的肉和酒晃盪著,紅布的一角露出來,在月光下暗紅暗紅的,像凝固的血。
走啊走,王小柱覺得自己的腿越來越沉,好像灌了鉛。背後的“東西”似乎越來越重,壓得他腰都彎了。他咬著牙,想起姥姥還說過:“要是走不動了,就唱歌,唱大聲的,唱紅火的,那些臟東西怕陽氣足的東西。”
唱歌?唱什麼?王小柱從小五音不全,就會哼幾句山歌。他清清嗓子,試著唱起來:
“正月裡來是新年啊,大年初一頭一天啊……”
聲音乾巴巴的,抖得厲害,在寂靜的林子裡顯得格外詭異。他感覺背上的“東西”好像動了一下,那涼颼颼的呼吸停了一瞬。
有用!王小柱心頭一喜,趕緊接著唱:
“家家團圓會啊,少的給老的拜年啊……”
越唱聲音越大,越唱越順溜。奇怪的是,他感覺背上輕了一點,好像那“東西”不太喜歡這歌聲。
正唱著,前麵影影綽綽看見一點燈光——是屯子口王老倔家!快到了!王小柱精神一振,唱得更起勁了:
“也不論男孩,也不論女孩啊,誒呦呦呦呦呦,都把那新衣裳穿啊……”
眼瞅著就要出林子了,王小柱心裡一鬆,腳步也慢了下來。這一慢不要緊,背上的沉重感“嗖”地又回來了,比剛纔還沉!他低頭一看——天爺!那第二個影子不僅還在,而且變得更大了,幾乎是他自己影子的兩倍大!黑乎乎的一團,在地上蠕動著,好像要把他自己的影子吞進去似的。
王小柱嚇得魂飛魄散,拔腿就跑。可這一跑,壞了——他下意識地回了下頭!
就這一回頭,他看見肩膀上好像搭著什麼東西,白慘慘的,像是一隻手,可隻有三根手指頭,指甲又長又黑。他還冇看清,就感覺脖子一緊,好像被什麼勒住了,氣都喘不上來。
“救……命……”王小柱的聲音卡在喉嚨裡,他拚命去抓脖子,可什麼也摸不到。籃子掉在地上,肉和酒灑了一地,紅布被風吹起來,飄飄悠悠掛在了樹枝上。
就在王小柱覺得自己要憋死的時候,忽然聽見一陣鈴鐺聲——“叮鈴鈴,叮鈴鈴”,清脆得很。
緊接著,一個蒼老但洪亮的聲音響起:“孽障!還不退下!”
王小柱脖子一鬆,大口大口喘著氣,癱坐在地上。他看見一個身影從林子那頭走過來,手裡提著盞燈籠,腰上掛著一串銅鈴,走一步響一聲。
是村裡的李半仙!李半仙本名叫李守一,年輕時在外頭學過些本事,回村後給人看個風水、治個邪病,靈不靈的兩說,但村裡人都敬他三分。
李半仙走到王小柱跟前,燈籠往他臉上一照,皺起了眉頭:“小柱,你咋招惹上這東西了?”
王小柱哆嗦著把今兒的事說了一遍,說到影子變成兩個的時候,李半仙的臉色變了變。
“起來,跟我走,彆回頭。”李半仙拽起王小柱,把燈籠塞給他,“你提著,走前頭,我跟在你後頭。記住,不管聽見什麼,看見什麼,都不能回頭!”
王小柱連連點頭,提著燈籠往前走。李半仙跟在他身後,嘴裡唸唸有詞,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個銅鈴,走三步搖一下。
說來也怪,這一路上,王小柱感覺背上輕快多了,那涼颼颼的感覺也冇了。他偷偷低頭看了看影子——隻有一個了!是他自己的!
出了林子,看見屯子的燈火,王小柱這才“哇”一聲哭出來。李半仙拍拍他的肩:“哭啥,命保住了就好。走,去你家,這事兒還冇完。”
到了王小柱家,小柱娘看見兒子臉色煞白、魂不守舍的樣子,又看見李半仙跟著,心裡就明白了七八分,趕緊讓進屋,燒水沏茶。
李半仙喝了口茶,緩緩說道:“小柱今兒碰上的是‘背影子’,也叫‘貼背鬼’。這東西不是一般的孤魂野鬼,是生前有極大怨氣、又無人收屍的,冬天陰氣重的時候,專門找陽氣弱的活人貼上去,吸人的精氣。等吸足了,它就能借你的身子還陽,你就成了它的‘影子’,永世不得超生。”
小柱娘一聽,嚇得直唸佛:“阿彌陀佛,多謝李大哥救了小柱!這可咋整啊?那東西會不會再來?”
李半仙沉吟片刻:“今兒我用銅鈴驚走了它,但冇除根。它記住小柱了,肯定還會來。要想徹底解決,得知道它的來曆,了了它的心願。”
“可咱上哪兒知道它是誰啊?”王小柱帶著哭腔說。
李半仙想了想:“這樣,明兒一早,咱去老林子看看,找找它的屍骨在哪兒。找到了,好好安葬,再做個法事,興許就能送走了。”
這一夜,王小柱一家都冇閤眼。王小柱睡在爹孃屋裡,李半仙在堂屋打坐守夜。一夜無事。
第二天天剛亮,李半仙就叫上王小柱和他爹,帶著鐵鍬鎬頭進了老林子。按照李半仙的指點,他們在王小柱昨晚掉籃子的地方附近開始找。
找了約莫一個時辰,王小柱爹忽然喊了一聲:“這兒!這兒土不對!”
李半仙過去一看,果然,有一片地方的土顏色發黑,跟周圍不一樣。他讓王家父子往下挖,挖了不到三尺,鐵鍬碰上了什麼東西——是骨頭!
小心翼翼清理出來,是一具完整的骸骨,看身形是個女子,身上還裹著破布片,像是很多年前的衣裳了。奇怪的是,這骸骨的右手隻有三根指骨,無名指和小指的位置是空的。
李半仙盯著那骸骨看了半天,忽然歎了口氣:“我知道她是誰了。”
回到村裡,李半仙冇回王小柱家,直接去了屯裡最老的壽星——九十三歲的趙老太太家。趙老太太耳背眼花的,但記性好,槐樹屯百十年的事兒,她門兒清。
聽李半仙描述那骸骨的特征,特彆是三根手指的事,趙老太太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恐:“是她!是孫家那個童養媳,叫……叫小蓮!”
據趙老太太說,那是光緒年間的事了。孫家是槐樹屯的大戶,兒子從小體弱,就買了個童養媳沖喜,叫小蓮。小蓮長得水靈,手腳也勤快,可孫家兒子冇撐過十六歲就死了。孫家老爺夫人把怨氣都撒在小蓮身上,說她是掃把星,剋死了兒子。
後來,孫家老爺看上了小蓮,想納她做小,小蓮寧死不從。有一天夜裡,小蓮偷偷逃跑,被孫家派人追回來。孫老爺惱羞成怒,說小蓮偷了家裡的東西要跟野漢子跑,讓人剁了她兩根手指,關在柴房裡。
第二天,小蓮就死了,說是上吊自殺的。孫家怕事情傳出去不好聽,草草用席子一卷,趁著夜裡偷偷埋在了老林子裡。那時候老林子還是亂葬崗,埋了就埋了,冇人追究。
“算起來,小蓮死的時候,也就十七八歲。”趙老太太抹了抹眼淚,“可憐啊,好好的姑娘,就這麼冇了。”
李半仙聽完,長歎一聲:“這就對了。怨氣這麼大,又無人祭奠,難怪成了‘背影子’。”
回到王小柱家,李半仙吩咐準備東西:一口薄棺,一套女子衣裳(要紅色的),紙錢香燭,還要一隻白公雞。
當天下午,李半仙帶著王小柱一家和幾個膽大的鄉親,重新回到老林子。他把小蓮的骸骨小心收斂進棺材,穿上紅衣裳,又讓王小柱跪在棺前磕了三個頭。
“小蓮姑娘,”李半仙焚香祝告,“王家後生王小柱無意衝撞了你,今兒特來賠罪。我們知道你的冤屈了,一定給你好好安葬,年年祭奠。你就安心去吧,彆再纏著活人了。”
說完,他讓王小柱把白公雞殺了,雞血灑在棺材周圍,說是“破煞”。然後眾人抬著棺材,在老林子外邊找了塊朝陽的坡地,挖坑埋葬。
下葬的時候,李半仙又唸了半天經,燒了許多紙錢。王小柱和他娘跪在墳前,真心實意地磕頭。小柱娘哭著說:“姑娘啊,你安心去吧,以後每年清明、十月一,我們都來給你燒紙。你要是缺什麼,就托個夢……”
說來也怪,墳頭剛堆好,原本陰著的天忽然雲開日出,一縷陽光照在墳上,暖洋洋的。
從那天起,王小柱再也冇碰上怪事。他背上的沉重感徹底消失了,走夜路影子也正常了。
過了年,開春了,王小柱的婚事卻黃了——張家莊那姑孃的叔嬸嫌王小柱“招過邪”,不吉利,把親事退了。
小柱娘唉聲歎氣,王小柱倒想得開:“娘,彆愁,媳婦總會有的。經過這事兒,我明白了,做人要憑良心。你看小蓮姑娘,要不是孫家作孽,她能成那樣嗎?”
說來也巧,又過了倆月,馬媒婆又上門了,這回說的是三十裡外劉家溝的一個姑娘,叫秀娥。秀娥命苦,三年前嫁人,冇過門丈夫就暴病死了,婆家說她剋夫,把她趕回了孃家。如今二十有一,還冇找著婆家。
王小柱一聽,當即就說:“娘,咱不嫌棄人家。剋夫不剋夫的,都是瞎說。人好就行。”
相親那天,王小柱一見秀娥,就覺得麵善。秀娥瘦瘦小小的,低眉順眼的,可眼裡有股子韌勁。倆人說了幾句話,竟很投緣。
婚事定得很快,五月初八就過門了。成親那天晚上,客人都散了,王小柱掀開秀娥的紅蓋頭,燈下看新媳婦,越看越喜歡。
秀娥忽然說:“小柱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說。我昨晚做了個夢,夢見一個穿紅衣裳的姐姐,長得可好看了,就是右手隻有三根手指。她跟我說,你是個好人,讓我好好跟你過日子。還說……還說謝謝你們一家。”
王小柱手裡的茶杯差點掉地上:“你……你夢見小蓮姑娘了?”
秀娥點點頭:“她說她叫小蓮,以前就住在這一帶。現在心願了了,要去投胎了,讓我替她謝謝你。”
王小柱愣了半天,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出來了:“了了就好,了了就好。”
從那以後,王小柱和秀娥的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秀娥手巧,繡的花啊鳥啊跟活的一樣,拿到鎮上能賣好價錢。王小柱踏實肯乾,家裡的幾畝地伺候得肥肥的。三年抱倆,一兒一女,齊全了。
每年清明和十月一,王小柱都帶著秀娥和孩子去給小蓮上墳。墳頭收拾得乾乾淨淨,紙錢供品一樣不少。說來也怪,小蓮的墳周圍,春天總是最早開花,秋天果子結得最多。
槐樹屯的老人都說,這是小蓮在報恩呢。
後來,屯子裡再有人走夜路,都會想起王小柱的事。大人們教育孩子:“晚上走路,要是影子不對,千萬彆回頭,大聲唱歌,快步走。回家要是覺得後背沉,就用熱毛巾擦擦,再喝碗薑湯。”
至於那老林子,還是那樣,白天有人走,晚上冇人敢獨行。隻是偶爾有晚歸的人聽見林子裡好像有女子在唱歌,細細聽來,是首老掉牙的山歌:
“正月裡來是新年啊,大年初一頭一天啊……”
唱得悠悠的,遠遠的,聽不出是悲是喜。
而王小柱家的日子,就像他姥姥當年說的那樣:做人憑良心,做事儘本分,哪怕真有鬼神,也敬你三分。
這理兒,到啥時候都不過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