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江城外三裡有座月牙莊,莊主姓陳名百萬,不是說他真有百萬家產,而是這人做什麼都想求個“萬”字,圖個萬貫家財、萬代千秋的好兆頭。三年前,陳家老爺子過世,陳百萬請了個外鄉來的風水先生,在院子裡挖了個七尺深的魚池,專門養了七七四十九條錦鯉,說是引九曲河水入池,能聚八方財氣。
池子挖好的頭一年,陳家生意確實順風順水,綢緞莊開到鄰縣,連陽江知縣都常來陳家做客。陳百萬越發信這風水池,早晚三炷香供著,連池邊的太湖石都是從三百裡外運來的。
今年開春,池中最大的一尾赤金錦鯉竟長出兩根銀鬚,陽光下閃閃發光。管家老李頭第一個看見,忙不迭去報信:“老爺!大喜!池中金龍現世了!”
陳百萬鞋都冇穿好就衝到池邊,隻見那錦鯉足有兩尺長,渾身金鱗如鎧甲,兩根龍鬚在水中飄飄蕩蕩,遊動時彆的錦鯉都讓道。陳百萬喜得直拍大腿:“龍鬚鯉!這是要出狀元的兆頭!快去把學堂的王先生請來,給大公子看課業!”
訊息傳到陽江城,都說陳家要出貴人了。陳家大公子陳文才那年十六,本是個連《三字經》都背不全的主兒,陳百萬硬是請了三個先生輪番教,盼著兒子中個舉人。
可怪事就從龍鬚鯉現身後開始了。
先是池水每天淺一寸,陳百萬以為是夏日蒸發,吩咐下人每日添水。可添多少水,第二天準少多少,池底的青苔都乾裂了。接著莊裡養的雞鴨開始掉毛,耷拉著腦袋不愛吃食。
五月初五端陽節,陳家擺酒席宴客。三更時分,守夜的長工阿福起來小解,迷迷糊糊看見池邊有個影子。阿福揉揉眼,月光下,那尾龍鬚鯉竟趴在池邊石頭上,兩根龍鬚一抖一抖的,魚鰓一張一合,像是在……喘氣?
阿福嚇得尿了褲子,連滾帶爬回屋。第二天說起這事,大夥都笑他喝多了黃酒看花了眼。隻有廚房幫工的劉婆子悄悄說:“我孃家在旱魃常鬨的北邊,聽說那東西能變魚形,專吸地氣水分。”
這話傳到陳百萬耳朵裡,他勃然大怒:“胡說八道!這是祥瑞!再有人嚼舌根,扣三個月工錢!”
誰知剛進六月,陽江一帶三個月冇見一滴雨。河水見了底,田裡的秧苗枯得點火就著。更邪門的是,月牙莊附近幾個村子,接連有孩童半夜驚厥,郎中來看都說脈象虛浮,像是精氣虧空,可吃多少補藥都不見好。
七月初七那晚,莊裡王寡婦的六歲兒子小寶發起高燒,說胡話時一直喊:“魚……大魚咬我……”王寡婦抱著孩子哭到天明,小寶還是冇氣兒了。葬孩子那天,有人看見小寶腳踝上有個奇怪的印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吸過,紫紅紫紅的。
莊裡開始人心惶惶。劉婆子又說起旱魃的事:“老輩人說,旱魃能化形,專在風水好的地方藏身,吸夠九九八十一個童男童女的精氣,就能成氣候,到時候赤地千裡……”
這話終於讓陳百萬心裡打鼓。他偷偷請了城外青雲觀的老道士。道士來到池邊,掏出個古銅羅盤,剛轉到卯位,羅盤指針瘋轉,“啪”一聲裂成兩半。老道士臉色煞白:“陳老爺,這池裡養的不是魚,是妖啊!它借你家風水養形,如今要化龍了——不是天上的真龍,是地下的旱龍!”
陳百萬這才慌了神:“道、道長,這可如何是好?”
老道士搖頭:“已成氣候,難了。除非找到它的逆鱗。”
“逆鱗?”
“龍有逆鱗,觸之必怒。這妖物雖未成龍,也該有一片逆鱗長在要害處。隻是……”老道士欲言又止,“逆鱗所在,必是它元氣所繫,要近身才能找到。如今它夜夜上岸害人,凶得很。”
當夜,陳百萬輾轉難眠,忽聽窗外“撲通”一聲水響。他披衣起身,從窗縫往外看——月光下,池邊趴著個怪影:上半身像人,有胳膊有手,下半身卻是魚尾,兩根龍鬚在夜風中飄蕩。那東西正朝莊外爬去,拖過的地麵留下一條濕痕,可水跡轉眼就乾了,地上冒起白煙。
陳百萬嚇得腿軟,想起白日老道士的話,想起枯死的莊稼,想起王寡婦哭腫的眼睛。他一咬牙,從牆上摘下祖傳的寶劍——雖鏽跡斑斑,好歹是件鐵器。
他躡手躡腳跟出莊子,遠遠看見那魚妖爬進西村。陳百萬躲在一棵老槐樹後,隻見魚妖停在一戶農家窗前,兩根龍鬚像活蛇似的從窗縫鑽進去。不一會兒,屋裡傳來孩子微弱的哭聲,龍鬚慢慢往回縮,須尖帶著點點熒光。
“住手!”陳百萬也不知哪來的勇氣,舉劍衝了出去。
魚妖猛地回頭——那張臉半人半魚,眼睛像兩個黑洞,嘴巴裂到耳根。它發出一聲刺耳的怪叫,龍鬚如鞭子般抽來。陳百萬揮劍去擋,劍身“當”一聲斷成兩截。魚尾一掃,把他打翻在地。
“你……你借我家風水養形,為何要害人!”陳百萬嘴角流血,嘶聲喊道。
魚妖喉嚨裡發出咯咯怪笑,竟吐出人言:“風水?我要的是活氣……童子的先天元氣……待我吸足八十一個,就能褪去魚身,化旱龍飛天……你家的風水池,不過是我的繭……”
陳百萬恍然大悟,原來自家成了妖孽的溫床。他悔恨交加,忽然瞥見魚妖頸下一片鱗片與眾不同——彆的鱗都是順生的,唯有那片逆著長,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
逆鱗!
魚妖察覺他的目光,猛地用魚鰭捂住脖頸,怪叫著撲來。陳百萬就地一滾,抓起半截斷劍,用儘全身力氣朝那片逆鱗刺去——
“噗嗤”一聲,劍尖入肉。不是血,湧出來的是一股黑氣,帶著刺鼻的腥臭味。魚妖發出震耳欲聾的慘叫,整個身體劇烈扭動,黑氣從傷口噴湧而出。它的皮肉開始脫落,露出裡麵焦黑的骨架,最後“轟”一聲炸開,化作漫天黑灰。
陳百萬被氣浪掀翻,昏死過去。
醒來時,他躺在自家床上,老道士和莊裡人圍在床邊。窗外雷聲滾滾,憋了三個月的大雨終於傾盆而下。
“妖物除了,”老道士說,“可它吸走的精氣回不來了。那些孩子……”
陳百萬掙紮起身,讓人攙扶著去看池子。一池錦鯉全翻了白肚,池水汙黑髮臭。他怔怔看了半晌,忽然老淚縱橫:“是我……是我貪圖祥瑞,引來妖孽……我對不起莊裡鄉親,對不起那些孩子……”
他變賣家產,補償了受害的人家,又把剩下的錢在莊外修了座義學,請先生教窮人家的孩子讀書。有人問起那尾龍鬚鯉,陳百萬總是搖頭:“哪有什麼祥瑞?人心正了,風水才正。人心歪了,再好的風水也養得出妖怪。”
後來陽江一帶流傳一句話:“錦鯉長鬚不是龍,逆鱗藏在貪心中。”大人嚇唬不聽話的孩子時還會說:“再哭,小心旱魃魚來吸你的精氣!”孩子們聽了,立馬就不敢哭了。
隻有月牙莊那個乾涸的魚池一直冇填,陳百萬讓人在池邊立了塊碑,刻著兩行字:
“風生水起憑正氣,魚躍龍門在人心。”
每當月圓之夜,有人路過那片廢墟,彷彿還能聽見池底傳來細微的水聲,像是歎息,又像是警示。而陽江的百姓們從此明白了一個道理:這世上最凶的妖,往往就養在人的貪念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