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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編民間故事大雜燴 第1288章 借衣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34:29

從前有個教書先生,名叫張子安,家住山東濟南府。這人是個落第秀才,家中原有些薄產,後來父母雙亡,家道中落,隻得以教書餬口。這年冬天,鄰縣有人請他去做家塾先生,約定開春上工。張子安看年關將近,便收拾了行囊,早早動身,想著趕在臘月二十三小年之前到東家那裡。

卻說這日天陰得厲害,北風颳得呼呼響,眼看就要下雪。張子安趕了一天的路,眼見天色漸暗,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正發愁無處投宿,忽見路邊山坡上有一座破廟,雖已殘破不堪,好歹能遮風擋雪。他心中一喜,加緊腳步往廟裡走去。

這廟也不知是哪朝哪代建的,門楣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隻剩“廟”字半邊還能辨認。進得廟內,隻見四處蛛網密結,供台上的神像早已冇了麵目,隻剩個泥胎。地上滿是枯草,屋頂漏著幾個大窟窿,月光從窟窿裡透進來,顯得陰森森的。

張子安放下行囊,尋些乾草鋪了個地鋪,又撿些斷木殘枝生了一堆火。他從包袱裡掏出兩個冷饃饃,就著熱水吃了,便在火堆旁坐下,拿出《詩經》來讀。正讀到“蒹葭蒼蒼,白露為霜”,忽聽門外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張子安心裡一緊,放下書本,屏息凝神。隻聽得那聲響越來越近,竟像是直衝著廟門而來。他心裡打鼓:“莫不是野狼?這荒郊野外,若真是狼可就糟了。”正想著,廟門“吱呀”一聲開了。

進來的不是狼,卻比狼更嚇人。但見一個衣衫襤褸的人影,跌跌撞撞走了進來。藉著火光一看,張子安嚇得差點叫出聲來——那人麵色青紫,嘴唇烏黑,眼窩深陷,渾身上下都是傷口,衣服破得不成樣子,露出裡麵乾癟的皮肉。更嚇人的是,那人走起路來僵硬異常,一瘸一拐,竟不似活人。

張子安嚇得退後幾步,背靠著供台,顫聲問道:“你……你是人是鬼?”

那“人”停下腳步,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好半天才說出話來,聲音乾澀沙啞:“先生莫怕……我……我不是人,卻也不是要害人的惡鬼。我乃此地一個……殭屍。”

“殭屍?”張子安一聽,更是嚇得腿軟。他雖讀書人,不信鬼神之說,可眼前這景象,卻由不得他不信。

那殭屍見張子安害怕,便站在原地不再前進,拱手作揖道:“先生莫驚,我雖已成殭屍,卻從未害過人。隻因生前含冤而死,魂魄不散,又恰逢此地陰氣太重,故而成了這不人不鬼的模樣。今夜冒昧前來,實有一事相求。”

張子安見這殭屍說話還算有禮,稍稍定了定神,問道:“你有何事相求?”

殭屍歎氣道:“先生請看我這身衣服,破爛不堪,實在難以蔽體。明日便是我祭日,我那些仇人定會來此檢視,若見我如此狼狽,恐怕又要嘲弄於我。我見先生行囊中有件新做的青布長衫,想求先生借我一用,明日祭日過後,定當奉還。”

張子安這纔想起,臨行前妻子特意趕做了一件新衣,囑咐他到了東家體麵些見人。他心中猶豫:這殭屍雖說得可憐,但畢竟是鬼物,借衣給鬼,不知是福是禍。可看那殭屍遍體鱗傷、衣衫襤褸的模樣,又實在可憐。他想起聖人教誨“惻隱之心,人皆有之”,便是鬼物,若真無惡意,幫一幫也無妨。

於是張子安打開行囊,取出那件嶄新的青布長衫,雙手捧著遞給殭屍:“既然如此,這件衣服便借與你吧。”

殭屍接過衣服,感激不儘,竟跪地磕了三個頭:“先生大恩,冇齒難忘!”說罷,起身將衣服穿上,雖不合身,倒也整齊。穿好衣服,殭屍又道:“先生稍等,我有一物相贈,以表謝意。”

隻見殭屍走到廟中一根柱子旁,用手指在地上畫了個圈,那圈子竟發出淡淡的金光。殭屍道:“此乃我生前埋藏的一點積蓄,原想用來翻案雪冤,誰知未等取出便遭毒手。如今我已成這般模樣,要這錢財何用?便贈與先生,權作路費。”

張子安忙推辭道:“不可不可,借衣小事,豈能受此重禮?”

殭屍正色道:“先生有所不知,我在此地徘徊數十年,見過多少行人,有見我便跑的,有拿棍棒打我的,唯有先生不嫌不棄,肯借衣與我。這點錢財,先生若不受,我心難安。”說罷,殭屍又朝張子安深深一揖,轉身緩緩走出廟門,消失在夜色中。

張子安呆立半晌,這纔回過神來。他走到殭屍所指的地方,隻見地上那個金圈漸漸暗淡下去。他找了根木棍,順著圈兒往下挖。挖了約莫一尺深,果然碰到一個硬物。扒開泥土一看,是個油布包裹。打開包裹,裡麵竟是黃澄澄的十錠金子,每錠足有五十兩!

張子安看得目瞪口呆,這一夜經曆,真如做夢一般。他將金子重新包好,藏在行囊最底下,心裡又是驚又是喜。這一夜,他再難入睡,翻來覆去直到天明。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張子安便收拾行裝準備上路。臨行前,他朝著昨夜殭屍站立的地方拜了三拜,心中默唸:“不論你是人是鬼,既然受你恩惠,自當銘記於心。”

出了廟門,雪已停了,地上積了厚厚一層。張子安踏雪而行,走了一個時辰,才見到人煙。這是個小鎮,雖不大,倒也熱鬨。張子安找了家客棧住下,向掌櫃打聽那座破廟的來曆。

掌櫃的聽聞張子安昨夜在那廟中過夜,驚得瞪大了眼睛:“客官真是命大!那廟可是有名的凶地,鬨鬼鬨了幾十年了!”

張子安便問其中緣故。

掌櫃的倒了杯熱茶,這才慢慢道來:“說起來,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廟裡住的不是鬼,是個活人,姓周,是個外地的商人。這周老闆為人厚道,生意做得也紅火,不知怎的得罪了本地的幾個惡霸。那些人設下圈套,誣陷周老闆通匪,勾結官府將他抓進大牢,嚴刑拷打。周老闆死不認罪,那些惡霸竟買通獄卒,將他活活打死在牢中。”

“後來呢?”張子安聽得心驚。

“後來啊,周老闆的屍首被扔到亂葬崗。可怪事來了,第二天屍首不見了。有人說看見他自己走回了那座破廟。從那以後,那廟就經常鬨鬼。有人夜間路過,常看見廟裡有青麵獠牙的鬼影。不過說來也怪,這鬼從未傷過人,倒是有幾個當年害過周老闆的惡霸,後來都遭了報應,不是暴病而亡,就是家道中落。”

張子安聽到這裡,心中明白了幾分,又問道:“今日可是那周老闆的祭日?”

掌櫃的掐指一算:“可不是嘛!今日正是臘月十八,周老闆就是四十年前的今天遇害的。每年今日,都有和尚道士去那廟裡做法事,不過不是超度周老闆,是鎮壓他,怕他出來作祟。”

張子安默然不語。當日下午,他果真見到一夥僧人道士,敲敲打打往破廟方向去了。他想跟去看看,又怕惹人疑心,隻得作罷。

在客棧住了一晚,第二日張子安繼續趕路。又走了三日,終於到了東家所在的縣城。東家姓王,是個鹽商,家境殷實,為人卻吝嗇得很。見張子安到來,隻安排他在後院一間廂房住下,飲食用度都十分儉省。

轉眼過了年,開春後張子安正式開始教書。王家有兩個兒子,大的十歲,小的八歲,正是頑皮的時候。張子安儘心教導,兩個孩子倒也漸漸聽話。隻是這王老爺實在摳門,說好每月二兩銀子束脩,總要找各種藉口剋扣,不是嫌孩子功課不好,就是說飯菜錢花多了。

如此過了半年,張子安漸漸難以忍受。這日,他忽然想起那十錠金子,心中一動:何不取出一些,做些小生意,也好過在此受氣?可轉念一想,這金子來得蹊蹺,若貿然使用,恐惹禍端。

又過了幾日,張子安實在氣不過王老爺的刻薄,便辭了館,收拾行李準備回鄉。臨行前,他取出兩錠金子,到錢莊兌成散碎銀子,又在市集上買了些本地特產,雇了輛馬車,往家趕去。

這一路平安無事,不幾日便到了濟南。張子安家中隻有妻子李氏和一雙兒女,日子過得緊巴巴的。見丈夫歸來,李氏自是歡喜,又見帶回許多東西,不免疑惑。

夜間,張子安將路上奇遇一五一十告訴妻子。李氏聽得心驚肉跳,待看到那剩下的八錠金子,更是目瞪口呆。夫妻二人商議良久,決定先將金子藏好,慢慢打算。

有了這筆錢財,張子安不再外出教書,在城裡開了間小小的書院,收了十幾個學生。他教書認真,待人誠懇,漸漸有了名聲,學生越來越多。不出三年,書院擴大,張子安成了城裡有名的先生。

這年清明,張子安備了香燭紙錢,帶著妻子兒女,悄悄回到當年那座破廟。廟宇更加破敗了,幾乎隻剩殘垣斷壁。張子安在廟前擺開祭品,焚香燒紙,心中默唸:“周老闆,蒙你贈金,張某一家得以溫飽。今日特來祭拜,以表謝意。”

祭拜完畢,正待離開,忽見一個白髮老翁拄著柺杖走來。老翁見張子安在祭拜,便問:“這位先生,祭拜何人?”

張子安見老翁年長,便如實相告。老翁聽罷,長歎一聲:“原來是周老闆的恩人。老朽便是當年審理周老闆案子的師爺。”

張子安一驚,忙請老翁細說。

老翁道:“當年那案子,我深知周老闆冤枉,可縣令受了賄賂,我也無可奈何。周老闆死後,我心中愧疚,辭了差事,在此地結廬而居,每年清明、祭日,都來為他燒些紙錢。冇想到四十年過去,竟還有人記得他。”

張子安便問:“那周老闆的仇人,後來果真遭了報應?”

老翁點頭:“說來也怪,當年陷害周老闆的三個惡霸,不出五年,一個醉酒落水而死,一個家中失火,燒得片瓦不存,最後一個得了怪病,渾身潰爛,哀嚎了三天三夜才死。百姓都說,是周老闆的冤魂索命。”

二人又說了會兒話,老翁忽然道:“先生既然受周老闆恩惠,何不為他做場法事,超度超度?他困在陽間四十餘年,也該去該去的地方了。”

張子安深以為然,回家後便請了高僧,在破廟舊址做了七天法事。說也奇怪,自那以後,附近百姓都說,夜裡再也看不見廟裡的鬼影了。

又過了幾年,張子安用那筆金子的一部分,重修了那座破廟,塑了神像,請了廟祝。因不知周老闆名諱,便立了個無名牌位,上書“周氏義士之靈”。廟成之日,張子安將剩餘金子全部捐出,設立義學,專收貧苦子弟讀書。

這義學越辦越好,培養出不少人才。張子安晚年兒孫滿堂,壽至八十而終。臨終前,他將兒孫叫到床前,說了當年借衣得金的故事,囑咐道:“錢財本是身外物,仁義纔是立身本。我這一生,雖受鬼物之贈而富,卻因心存善念而安。你等切記,無論貧富,當以善為本。”

兒孫謹記教誨,將張子安葬於重修後的廟旁。那廟香火日漸旺盛,人稱“借衣廟”。每逢初一十五,都有百姓來上香,不僅是求神拜佛,更是聽廟祝講述當年張先生借衣、周老闆贈金的故事。這故事一代代傳下去,成了當地有名的民間傳說。

而那座破廟舊址上新建的廟宇,曆經百年風雨,至今猶存。隻是當年張子安所立無名牌位,早已不知去向。有老人說,那是周老闆終於得超度,往生去了。也有人說,牌位是被張家的後人請回家中供奉了。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隻有廟前那棵老槐樹,年年春天發出新芽,夏天綠蔭如蓋,秋天落葉紛飛,冬天枝乾蒼勁,見證著這段人鬼之間的奇特緣分,沉默地守護著這個關於善意與感恩的古老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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