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泉州海邊住個打魚的,叫阿三,家裡窮得叮噹響,二十五歲了才娶了個采珠女叫阿繆。阿繆是外鄉人,話不多,人勤快,每日天不亮就起來補網曬魚。小兩口日子雖然過得緊巴巴的,但也算甜蜜。
這年三月,春汛正盛,村裡男人都駕船出海。那天早晨阿三出門時,阿繆往他懷裡塞了個布包:“海裡風大,我昨晚蒸了幾個芋頭糕,你帶著路上墊墊肚子。”
阿三咧著嘴笑:“曉得啦,等我回來,買朵絨花給你戴。”
誰想到這一去就是三天冇音訊。村裡同去的漁船都回來了,唯獨不見阿三那艘小舢板。阿繆日日跑到礁石上望,眼睛都快望穿了。
第四天晚上,海麵上突然起了大風,浪頭打得礁石轟轟響。阿繆坐不住了,披了件蓑衣就往海邊跑。村裡的老人拉住她:“你這丫頭瘋啦?這麼大雨出去,不是送死嗎?”
阿繆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聲音卻出奇地平靜:“我男人在海裡,我得去找他。”
就在這時,一個白頭髮老婆婆拄著柺杖從雨裡走過來。村裡人都認得她,她是村東頭的陳婆婆,年輕時是采珠的好手,後來年紀大了就在家帶孫子。奇怪的是,這麼大的風雨,陳婆婆渾身上下冇濕一點,連鞋底都是乾的。
陳婆婆走到阿繆麵前,盯著她看了半晌,歎口氣說:“你這丫頭,天生跟水有緣,可惜緣分太深,反倒害了自己。”
阿繆聽不懂這話,撲通跪在泥水裡:“婆婆,您知道我男人在哪兒嗎?”
陳婆婆搖搖頭:“我不知道。但我認識一個人,或許能幫你。”她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去找踏浪婦。”
周圍幾個村民一聽這名字,臉色都變了,紛紛往後退。
說起這踏浪婦,泉州沿海一帶的老漁民都聽說過。有人說她是個海鬼,專在風雨夜裡出來;有人說她是個海神,保佑過往船隻;還有人說得更邪乎,說她本是漁家女,因為犯了海禁,被龍王罰在海上漂泊,永世不得上岸。
陳婆婆不管彆人怎麼說,拉著阿繆的手就往村外走。兩人沿著海灘走了半個時辰,來到一處偏僻的小海灣。這裡三麵環山,隻有一條小路通進來,平日裡少有人來。
海灣裡停著一艘破舊的小船,船頭坐著個女人,背對著岸。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她身上,竟像是在發光。
“阿浪。”陳婆婆輕聲喚道。
那女人緩緩轉過頭來。阿繆這纔看清她的樣貌——大約四十來歲年紀,臉曬得黝黑,眼睛卻亮得像海上的星星。最奇怪的是她的雙腳,腳踝以下泡在海水裡,腳背上有層薄薄的、像魚鱗一樣的東西在月光下泛著青光。
阿浪看看阿繆,又看看陳婆婆,冇說話。
陳婆婆把阿三失蹤的事說了一遍。阿浪聽完,沉默了很久,最後纔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海水泡過:“找一個人,要還一條命。你想好了?”
阿繆咬著嘴唇,用力點頭:“隻要能找到阿三,我什麼都願意。”
阿浪又沉默了。海風吹著她亂糟糟的頭髮,遠處傳來海浪拍岸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像歎氣。
“明天日出前,你一個人來。”阿浪說完這話,轉過身去,再也不理她們。
阿繆一夜冇睡,天不亮就到了小海灣。踏浪婦已經等在那裡,手裡拿著個油布包。
“把這個吃了。”阿浪遞給阿繆一塊黑乎乎的東西,聞著有股海腥味。
阿繆接過來咬了一口,又鹹又澀,強忍著嚥下去。剛吃完,就覺得腳底板發癢,低頭一看,嚇得差點叫出來——她的腳趾之間,竟長出了一層薄薄的蹼!
阿浪盯著她的眼睛:“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吃了海龍草,就再也不是陸上人了。”
阿繆想起阿三憨厚的笑臉,搖了搖頭。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海裡。說來也怪,阿繆隻覺得腳下的海水像平地一樣,踩上去穩穩噹噹。阿浪走得快,她在後麵緊緊跟著,越走越深,海水漸漸冇過了腰,冇過了胸口,最後整個人都沉了下去。
水下世界完全不是阿繆想的那樣。冇有魚蝦,冇有水草,隻有一片灰濛濛的霧氣。阿浪拉著她的手,在霧裡穿行。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突然亮起來——她們站在一片海麵上,四周都是望不到邊的水。
“這裡是陰陽海,”踏浪婦說,“活人掉進來,三天出不去,就永遠留在這了。你男人應該就在附近。”
她們開始尋找。阿浪走在前頭,每走幾步就停下來,把手伸進水裡,閉著眼睛聽。阿繆學著她的樣子,把手浸到海裡,起初什麼也感覺不到,後來漸漸聽到一些聲音——有風聲,有船槳聲,還有人說話的聲音,飄飄忽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突然,阿浪停住了:“在這兒。”
她彎下腰,雙手插進水裡,用力一拉,竟從海裡拉出個人來!正是阿三,閉著眼睛,臉色蒼白,但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阿繆撲過去,眼淚嘩啦啦往下掉:“阿三!阿三你醒醒!”
阿浪卻臉色一變:“快走!驚動守海的了!”
話音未落,海麵突然翻湧起來,從水裡冒出幾個黑乎乎的影子,看不清楚臉,隻看見一雙雙發綠的眼睛。它們手裡拿著長長的魚叉,嘴裡發出“嗚嗚”的怪聲。
阿浪一把將阿三推到阿繆懷裡:“抱著他,跟著我跑!”
三個人在水麵上狂奔起來。阿繆抱著阿三,隻覺得他身子沉得像塊石頭,腳底下的海水越來越軟,每跑一步都像要陷進去。後麵的黑影緊追不捨,魚叉擲過來,擦著耳邊飛過,帶起一股腥風。
“往東!那邊有缺口!”阿浪喊道。
阿繆咬緊牙關,拚了命地跑。腳底的蹼這時派上了用場,在水麵上劃動,竟能借到力。隻是每跑一步,腳上的鱗片就多長一片,漸漸從腳背蔓延到了腳踝。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出現一道光門。阿浪猛地推了阿繆一把:“出去!”
阿繆抱著阿三,一頭撞進光裡。再睜眼時,已經回到了小海灣,天剛矇矇亮。阿三躺在沙灘上,咳嗽了幾聲,慢慢睜開眼睛。
“阿繆……”阿三虛弱地叫了一聲。
阿繆喜極而泣,正要說話,卻見阿浪從海裡走出來,臉色蒼白得像紙。
“阿浪婆婆!”阿繆趕緊上前扶她。
阿浪擺擺手,低頭看著自己的腳。阿繆這才發現,阿浪腳上的鱗片正在迅速往上蔓延,已經爬到了小腿。
“我回不去了。”阿浪苦笑道,“守海的在我身上下了印記,這輩子不能再踏足陸地。從今往後,我隻能漂在海上。”
阿繆愣住了,眼淚又湧出來:“是我害了您……”
“不關你的事。”阿浪望著茫茫大海,眼神悠遠,“很多年前,我也像你一樣,為了救心上人,吃了海龍草。他回去了,我留下了。這就是命。”
她頓了頓,又說:“你腳上的蹼,七七四十九天會自己褪掉。隻是從此以後,你不能吃海鮮,不能近大廟,初一十五要往海裡撒三把米。記住了嗎?”
阿繆含淚點頭。
阿浪最後看了他們一眼,轉身走向大海。她的身影漸漸模糊,最後消失在海霧裡。
阿三休養了半個月纔好利索。村裡人都說他是命大,從陰陽海裡撿回條命。隻有阿繆知道,這條命是怎麼撿回來的。
阿繆照阿浪說的,不吃海鮮,不近大廟,初一十五往海裡撒米。隻是她腳上的蹼褪掉後,留下了一圈淡青色的印記,像戴了個腳環。
日子一天天過去,阿三的漁船又出海了。每次他出去,阿繆還是會到礁石上望,隻是不再像以前那樣心慌。她總覺得,在這片茫茫大海上,有雙眼睛在看著他們,護著他們。
那年秋天,泉州來了個大官,說要修海神廟。村民們都去幫忙,阿繆也去了。搬磚遞瓦的時候,露出了腳腕上淡青色的印記——那是當年蹼褪掉後留下的。
旁邊一個老石匠看見了,湊過來小聲問:“丫頭,你見過踏浪婦?”
阿繆心裡一驚,冇說話。
老石匠歎了口氣:“我年輕時候也見過。那會兒我爹的船沉了,是她給帶回來的。後來聽說,她救一個人,自己就離岸遠一裡。這麼多年過去,怕是已經漂到天邊去了。”
阿繆聽著,眼眶發熱。
海神廟修好了,開光那天,全村人都去祭拜。阿繆也去了,她跪在神像前,默默許願。抬頭時,忽然覺得那神像的眼睛有幾分熟悉,亮得像海上的星星。
從廟裡出來,阿三拉著阿繆的手說:“等明年春天,我攢夠了錢,給你蓋間新房子。”
阿繆笑著點頭,心裡卻想,房子不用太大,能看見海就行。
很多年後,阿繆和阿三都老了。他們的兒子接了阿三的漁船,孫子在岸上開了間小茶館。日子過得平平淡淡。
有一年夏天,颱風來得特彆猛。阿繆的孫子駕船出海冇來得及回來,全家人急得團團轉。已經七十多歲的阿繆拄著柺杖,慢慢走到海邊。
風大得站不住腳,雨點砸在臉上生疼。阿繆望著漆黑的海麵,突然脫了鞋,赤腳踩進水裡。
“奶奶!危險!”兒子在後麵喊。
阿繆擺擺手,繼續往前走。說來也怪,那麼大的風浪,她走在海裡卻穩穩噹噹。海水冇過了腳踝,冇過了膝蓋,那些淡青色的印記在夜色裡微微發亮。
她走到齊腰深的地方,停下腳步,對著大海輕聲說:“阿浪婆婆,您若還在,請再幫一次忙。我不求彆的,隻求孩子們平平安安。”
說完,她從懷裡掏出個小布袋,把裡麵的米撒進海裡。那是她攢了七七四十九天的糯米,每一粒都念過平安經。
米撒完了,阿繆轉身往回走。剛上岸,就看見孫子的船從風雨裡鑽出來,雖然桅杆斷了,但人好好的。
孫子跳下船,撲過來抱住阿繆:“奶奶!我們遇到怪事了!船本來要翻,突然來了股平浪,硬是把我們推到了避風處!”
阿繆摸著孫子的頭,冇說話,隻是望著大海。恍惚間,她好像看見很遠很遠的海麵上,有個人影站在浪尖上,朝她揮了揮手。
那天晚上,阿繆做了個夢。夢裡她還是年輕時的模樣,阿浪也是。兩人在海麵上散步,腳下是粼粼波光。
“後悔嗎?”阿浪問。
阿繆想了想,搖搖頭:“不後悔。用一雙腳,換心愛的人一輩子平安,值了。”
阿婦笑了,笑容裡有海風的鹹味:“我也是。”
夢醒時,天還冇亮。阿繆拄著柺杖走到窗邊,看見海平麵上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海還是那片海,浪還是那些浪,隻是踏浪的人,一代換了一代。
她忽然明白,這世上有的人註定要腳踩實地,有的人卻要踏浪而行。但不管是哪種活法,隻要心裡裝著愛,就不怕風浪,不懼漂泊。
就像那首老漁歌裡唱的:“浪裡來,風裡去,一根纜繩繫心頭。不怕深海萬丈淵,隻盼歸家燈如豆。”
窗外的海,潮起潮落,永不停歇。而踏浪的故事,也在潮聲中,一代代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