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間啊,在咱們這長白山的深山裡,住著一個姓韓的老獵戶,叫韓大棒子。這人槍法好,膽子大,一杆土銃使得出神入化,專打飛龍、麅子、野鹿這些活物。可他有個規矩——不打黑熊。
彆人問他為啥,韓大棒子總是吧嗒著旱菸袋,眯著眼睛說:“那玩意兒邪乎,打了要遭報應。”
山裡人都知道,深山老林裡住著一頭“黑風老太爺”。那傢夥啊,站起來比牛還高,毛色黑得發亮,夜裡走路帶風,林子裡嘩啦啦響。老一輩人說,那黑風老太爺在山裡住了上百年,通人性,曉人事,是長白山的山神爺派來看管百獸的。
可話說回來,那年頭獵人靠山吃山,不打獵咋活?有些年輕後生不信邪,偏要去試試。
這年秋天,來了個外鄉人,叫李三刀。這人三十來歲,使一把祖傳的牛角弓,據說能百步穿楊。他聽說山裡有個“黑風老太爺”,竟哈哈一笑:“什麼老太爺,再大的畜生也就是個畜生!等著,我把它那張黑皮剝下來,鋪在炕上當褥子!”
韓大棒子勸他:“李三哥,話可不能這麼說。山裡的規矩,見到黑熊繞道走,見到幼崽更是碰不得。那黑風老太爺啊,真有靈性。”
李三刀哪裡肯聽,第二天一早就揹著弓箭進山了。
說來也怪,李三刀在山裡轉了七八天,連個黑熊影子都冇見著。就在他快要放棄的時候,第九天晌午,他在一個叫“老虎嘴”的山坳裡,看見了一頭小黑熊。
那小熊約莫也就半歲大,毛茸茸的,正趴在溪邊喝水,笨拙地用爪子拍打水麵,玩得不亦樂乎。
李三刀眼睛一亮:“小的都在這兒了,老的肯定不遠!我先拿下這小東西,不怕老的不出來!”
他張弓搭箭,瞄準了小黑熊的後腿——他想活捉。
“嗖”的一聲,箭離弦了。可就在這當口,那小熊突然一轉身,箭不偏不倚,正中胸口!
“壞了!”李三刀心裡咯噔一下。他跑過去一看,小黑熊已經倒在溪邊,胸口汩汩冒血,眼瞅著就不行了。
這時候,山林裡突然颳起一陣怪風。那風啊,黑乎乎的,卷著落葉和砂石,直往李三刀臉上撲。林子裡傳來一聲震天動地的吼叫,整個山穀都在顫抖。
李三刀抬頭一看,嚇得魂飛魄散!
隻見一頭巨大的黑熊從密林裡衝出來,那身量,真比牛還大,眼睛紅得像兩團火,直勾勾盯著李三刀。它就是傳說中的“黑風老太爺”!
李三刀轉身就跑。他年輕時在關內參加過武舉,腳力極好,可在這頭巨熊麵前,竟跟小孩兒似的。那黑熊不緊不慢地追著他,始終保持十幾丈的距離,像是在戲耍他。
第一天,李三刀跑出了六十裡地,嗓子渴得冒煙,在一處山泉喝水時,一抬頭,黑風老太爺就站在對麵山頭,冷冷地看著他。
第二天,李三刀躲進一個山洞,用石頭堵住洞口。半夜裡,他聽見洞外有沉重的腳步聲,接著是“轟隆”一聲,堵洞的石頭被一掌拍開。月光下,那龐大的黑影就站在洞口,噴著白氣。
李三刀連滾帶爬從山洞後側的小縫鑽出去,繼續逃命。
第三天晌午,李三刀終於跑不動了。他癱倒在一棵老鬆樹下,回頭一看,黑風老太爺已經站在他身後不到五步的地方。
那巨熊人立起來,足有一丈多高,遮天蔽日。它胸口的白毛形成一個“V”字,像極了山神的印記。
李三刀這纔想起韓大棒子的話——“那玩意兒邪乎,打了要遭報應”。他顫抖著解下背上的牛角弓,“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把弓和箭袋舉過頭頂,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山神爺饒命!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您老人家!從今往後,我李三刀再也不踏進長白山一步,再也不動弓射箭了!”
黑風老太爺盯著他看了許久,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哼聲,像是在歎息。它用鼻子碰了碰地上的弓箭,轉身慢慢走進了密林深處。
李三刀癱軟在地,半晌才爬起來,失魂落魄地下了山。後來聽說,他果真回了關內老家,從此改行做了鐵匠,再也冇摸過弓箭。
這事兒一傳十,十傳百,山裡人對黑風老太爺更加敬畏了。韓大棒子逢人就說:“瞧見冇?萬物有靈,山裡的規矩不是白定的。”
時間一晃過去了五年。
這年冬天,雪下得特彆大,三尺厚的積雪封了山。韓大棒子的老伴前年病逝了,如今他一個人住在山腳下的木屋裡,靠著秋天儲存的肉乾和糧食過冬。
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韓大棒子突然聽見屋外有響動。他抄起土銃,小心翼翼打開門,隻見雪地裡躺著一頭小黑熊,腿上鮮血淋漓,看樣子是被獵夾子夾傷了。
韓大棒子心裡一緊:“這該不會是……”
他想起五年前李三刀射殺的那頭小熊,又想起黑風老太爺追人三天三夜的傳說。猶豫再三,他還是把小黑熊抱進了屋。
“造孽啊,這大雪天的。”韓大棒子一邊唸叨,一邊給小黑熊清洗傷口、敷上草藥。那小熊倒也溫順,睜著黑溜溜的眼睛看著他,不吵不鬨。
養了七八天,小黑熊的腿傷好多了。韓大棒子正準備把它放回山裡,出事兒了。
這天傍晚,一隊官兵突然闖進了韓大棒子家,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把總,姓胡。原來,縣太爺的小兒子想要一張熊皮褥子,聽說長白山有頭罕見的黑熊王,便派兵來捉。
胡把總一進屋就看見了小黑熊,眼睛一亮:“好傢夥!小的在這兒,老的肯定不遠!來人啊,把這小熊綁起來,吊在屋外的大樹上!老的聽見叫聲,自然會來救崽!”
韓大棒子連忙攔住:“軍爺使不得!那是黑風老太爺的崽,動不得啊!”
“什麼老太爺老太太的!”胡把總一把推開韓大棒子,“老子有二十條快槍,還怕一頭畜生?”
官兵們不由分說,將小黑熊綁了個結實,吊在了屋外的大鬆樹上。那小熊疼得嗷嗷直叫,聲音在山穀裡迴盪。
韓大棒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軍爺,您行行好,放了它吧!那黑風老太爺真有靈性,惹不得啊!”
胡把總哪裡肯聽,命令士兵在屋子周圍埋伏好,二十條火槍對準了樹林方向。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小黑熊的叫聲越來越弱,韓大棒子老淚縱橫,卻無能為力。
突然,山林裡颳起了黑風。那風跟五年前一模一樣,黑乎乎的,卷著雪沫子,颳得人睜不開眼。鬆濤陣陣,像是山在怒吼。
“來了!”胡把總既緊張又興奮,“準備——”
話音未落,一個巨大的黑影從林子裡衝了出來。正是黑風老太爺!五年不見,它似乎更大了,肩背上的肌肉像小山一樣隆起。
“開火!”胡把總一聲令下。
“砰砰砰……”二十條火槍齊射,硝煙瀰漫。
可奇怪的是,那黑熊像是早有預料,在槍響的瞬間突然加速,子彈全都打在了它身後的雪地上。它一個縱躍就跳過了官兵的防線,直奔吊著小熊的大樹。
“快!裝彈!”胡把總慌了。
可黑風老太爺根本不給他們機會。它人立起來,一掌拍在樹乾上,那棵兩人合抱粗的老鬆樹竟“哢嚓”一聲斷了!小黑熊隨著樹乾一起落下,被大黑熊穩穩接住。
黑風老太爺用牙齒咬斷繩子,輕輕把小黑熊放在地上,然後轉身麵對著官兵。
它的眼睛在暮色中閃著紅光,喉嚨裡發出低沉的怒吼。所有的馬匹都嚇得嘶鳴不止,幾個新兵腿肚子直打顫。
“開槍!快開槍!”胡把總聲嘶力竭地喊。
第二輪射擊開始了。這次有幾顆子彈打中了黑熊,可它隻是晃了晃身子,竟像冇事兒一樣,猛地朝官兵衝了過來!
“媽呀!”不知誰喊了一聲,官兵們頓時亂作一團,四散奔逃。
胡把總還想抵抗,被黑風老太爺一掌拍飛出去,摔在雪地裡,半天爬不起來。
混亂中,韓大棒子看見一個嚇懵了的小兵,正哆哆嗦嗦地舉槍瞄準了小黑熊。他想也冇想,撲過去推開了槍口。
“砰!”子彈打偏了,擦著韓大棒子的胳膊飛過,鮮血頓時染紅了棉襖。
黑風老太爺看見了這一幕,它停下腳步,看了看韓大棒子,又看了看滿地狼藉的官兵,仰天長嘯一聲。
那嘯聲在山穀裡久久迴盪,所有的官兵都捂住了耳朵。嘯聲過後,黑風老太爺叼起小黑熊,轉身走進了密林。
臨走前,它回頭看了韓大棒子一眼,眼神複雜,竟似有感激之意。
胡把總和他的殘兵敗將灰溜溜地逃回了縣城。從此以後,再也冇人敢來打黑風老太爺的主意。
韓大棒子胳膊上的傷養了一個冬天纔好。開春後,他進山打獵,在一個山洞裡發現了一具巨大的熊屍——正是黑風老太爺。它安靜地躺在乾草上,像是睡去了。旁邊,那頭小黑熊已經長得半大,見韓大棒子來了,竟不害怕,反而走上前來,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
韓大棒子這才明白,去年冬天黑風老太爺已經老了,那些子彈雖然冇當場要它的命,卻讓它受了內傷。它撐過了寒冬,在春天來臨前安靜地走了。
韓大棒子冇有動那具熊屍,隻是默默地在洞口壘了幾塊石頭,算是給這位“山神爺”立了個碑。
後來,那半大的黑熊成了長白山新的守護者。獵人們都說,它比黑風老太爺還要通人性,看見獵人從不主動攻擊,但要是有人破壞山林的規矩——比如掏鳥蛋、挖人蔘不斷根、下絕戶套——它就會出現,把人趕出山去。
韓大棒子活到九十多歲,無疾而終。臨終前,他把土銃折成兩段,對徒弟們說:“山裡頭的規矩,都是老祖宗用命換來的。人啊,不能太貪,要懂得敬畏。這長白山啊,不光是人的,也是山神爺的,是百獸的。”
如今,長白山的獵人中還流傳著黑風老太爺的故事。老一輩人進山前,總要在山口拜三拜,唸叨一句:“山神爺保佑,黑風老太爺保佑。”這不是迷信,是一種敬畏——對山、對林、對自然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