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蜀地有座山叫西山,山下有條江叫岷江,江邊有塊田壟,年年開滿紅豔豔的杜鵑花。老輩人說,那花兒紅得古怪,像是血染過一般。這故事要從三千年前講起——
那時節,咱們這兒還不叫蜀國,叫蜀山氏,山頭各占一方,打來打去冇個消停。直到有個年輕人叫杜宇的,領著族人從北邊翻山越嶺而來。杜宇生得虎背熊腰,卻有一雙能看透水脈的慧眼。他教大夥兒鑿渠引水,把岷江的渾水變清流,澆灌出金燦燦的稻穀。
杜宇做了王,自稱望帝,定都在郫邑。他有個怪癖:不愛住宮殿,偏要在田壟邊搭個茅棚,白天跟農人一道插秧,晚上聽蛙鳴蟲唱。王後勸他:“你是帝王,該有帝王的體麵。”望帝笑說:“帝王體麵在民心,不在高牆。”
望帝治水有方,蜀地年年豐收。可有一年春天,岷江突然發了瘋似的漲水,淹了七七四十九個村寨。望帝領著百姓日夜築堤,那水卻越漲越高,眼看要衝破最後一道防線。
這天深夜,望帝獨自在江邊察看水情,忽見上遊漂來一物,在月光下泛著金光。近了一看,竟是口柏木棺材!棺材不沉不翻,直朝他漂來。望帝命人撈起,開棺一看,裡麵躺著個麵色紅潤的男子,胸口微微起伏,竟是個活人!
那男子睜眼起身,自報家門:“我叫鱉靈,楚國人,因治水得罪權貴,被裝棺拋江。多謝大王相救。”望帝見他談吐不凡,便問治水之策。鱉靈指著岷江說:“此水非堵能治,需在上遊開山泄洪,中遊疏通河道,下遊築堰分水。”
望帝一拍大腿:“正是此理!”當即拜鱉靈為相,全權治水。
鱉靈果然了得,他不用人海戰術,而是觀星象、測地脈,找到三處關鍵隘口。第一處在灌口,需鑿穿玉壘山;第二處在沱江分流處,需拓寬河道;第三處在平原腹地,需築魚嘴分水堰。最難的是玉壘山,山石堅硬如鐵,鑿了月餘,進展緩慢。
這天,鱉靈登上玉壘山頂,忽然仰天長嘯,聲如龍吟。不多時,烏雲密佈,雷聲滾滾,一道閃電劈中山脊,竟將山體劈開一道裂縫!百姓都說鱉靈是龍神轉世。望帝聽聞,心中卻隱隱不安。
三年治水,大功告成。慶功宴上,鱉靈獻上一幅《九州水道圖》,指著中原說:“大王,蜀地雖豐,終是偏安。若開鑿金牛道,連通中原,則蜀可圖天下。”群臣聞言,熱血沸騰。唯有望帝搖頭:“治水為安民,開戰則傷民。蜀地自給自足,何必逐鹿中原?”
自此,二人漸生嫌隙。鱉靈暗中結交將領,訓練精兵;望帝則愈發親近百姓,春耕秋收必親臨田壟。
這年開春,望帝照例巡視農事,走到西山腳下,見一老農蹲在田埂上抹淚。原來老農的兒子被征去修棧道,摔下山崖死了。望帝大怒,回宮質問鱉靈:“未得王命,何人敢征民夫?”鱉靈不慌不忙:“修築道路,利國利民。些許傷亡,在所難免。”
望帝盯著鱉靈的眼睛,忽然覺得那張熟悉的麵孔變得陌生。他想起三年前那口逆流而上的棺材,想起劈開玉壘山的雷電,想起鱉靈眼中偶爾閃過的金光。
當晚,望帝做了個怪夢:一隻巨鱉從岷江爬出,化作人形,坐上了他的王座。醒來時,王後驚慌來報:“相國昨夜調兵入城,說是防備巴人來襲。”
望帝登上城樓,隻見旌旗變換,守城將士皆已換作生麵孔。他知道,時候到了。
次日朝會,鱉靈率文武百官跪請:“大王年事已高,宜頤養天年。臣願代勞國事,保蜀國昌盛。”話音未落,殿外甲士林立。
望帝環視群臣,有的低頭,有的側目,竟無一人敢言。他忽然哈哈大笑:“好!好!寡人正想卸下重擔,歸隱西山。從今日起,你就是開明帝,這蜀國江山,托付與你了。”
滿朝嘩然。鱉靈也愣住,他備下了刀兵,卻未料望帝如此痛快。
望帝當真說走就走,隻帶了三件東西:一頂鬥笠、一把鋤頭、一包稻種。走出宮門時,百姓聞訊趕來,跪了一路。有個瞎眼老婆婆拉著望帝的衣袖哭:“大王,您走了,誰還關心我們小民的死活啊?”望帝扶起她,朗聲對眾人說:“我人雖走,心還在。往後每年春天,我必回來看顧莊稼。”
望帝上了西山,結廬而居。頭一年春天,他站在山巔眺望,見郫邑城外大興土木,宮殿巍峨,卻不見田間有新渠。第二年春天,他見商隊絡繹不絕,蜀錦、井鹽運往中原,回來時滿載奇珍異寶,而農人賦稅加重。第三年春天,他看見一隊囚犯被押往礦山,其中竟有當年隨他治水的老石匠。
望帝的心,像被杜鵑的刺紮了一般疼。
這天傍晚,茅屋外來了一人,竟是王後。她衣衫簡樸,已無往日華貴。“大王,”她仍用舊稱,“鱉靈要納巴王公主為妃,定在下月十五。我來……是跟你道彆。”
望帝默然許久,問:“百姓過得可好?”
王後淚如雨下:“賦稅十倍於前,壯丁多征去修陵墓、鑿金礦。去年沱江決堤,淹了三縣,朝廷卻說國庫空虛,不肯賑濟。他們都說……都說你若在,斷不會如此。”
王後走後,望帝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第四天清晨,他拄著柺杖下山,徑直走進郫邑王宮。守衛見是舊王,不敢阻攔。
鱉靈正在宴飲,見望帝闖入,酒盞停在半空。滿座賓客鴉雀無聲。
“開明帝,”望帝直呼其號,“我今日來,隻問一事:你心中可有百姓?”
鱉靈眯起眼睛:“老帝君,你已退位,何故乾預朝政?”
“我退的是王位,不退的是良心!”望帝聲如洪鐘,“你鑿山開礦,傷的是地脈;橫征暴斂,傷的是民心;窮兵黷武,傷的是國本。如此下去,不出十年,蜀國必亡!”
鱉靈摔碎酒盞:“放肆!來人,送老帝君回山!”
甲士上前,望帝仰天大笑,笑聲淒厲:“鱉靈!你今日囚我,囚不住蜀地千千萬萬顆人心!我杜宇生為蜀王,死為蜀魂,隻要有一寸蜀土、一個蜀人,我就永遠在這片土地上!”
說罷,他推開甲士,大步走出宮殿,消失在暮色中。
當夜,西山突起大火,紅光映天。百姓望見火中似有人影,向四方跪拜。天亮時,茅屋已成灰燼,望帝不知所蹤。
第二年開春,怪事發生了。
先是農人在田間聽到一種從未聽過的鳥鳴,聲聲如訴“布穀-布穀-”,仔細聽又像“不如-歸去-”。那鳥兒形如雀,色如灰,唯嘴角有一抹紅。它晝夜不停,繞著農舍飛旋,見人犁地就落在犁頭,見人插秧就停在秧馬。
接著,西山上的杜鵑花開了,紅得滴血,漫山遍野。更奇的是,凡是那鳥兒啼叫過的稻田,秧苗長得特彆快,穗子特彆沉。
有老農認出來:“那是望帝啊!他變成鳥兒,回來催耕了!”
訊息傳開,百姓對著鳥兒下跪,叫它“杜鵑”,也叫“望帝鳥”。鱉靈聽聞,命人捕鳥,可那鳥兒靈得很,總能逃脫。捕鳥人追到西山,見滿山紅花,忽然聽見四麵八方都是鳥鳴,聲聲泣血,驚得丟下網羅逃回。
鱉靈不信邪,親率衛隊上山。走到半山腰,忽見一隻杜鵑迎麵飛來,竟口吐人言:“鱉靈,你負我心!”
鱉靈大驚,張弓射箭,鳥兒應聲墜落。他上前拾起,那鳥兒在他掌心睜開眼,竟流下兩行血淚。血淚滴在石上,石縫裡立刻長出杜鵑花。
當夜,鱉靈噩夢連連,夢見望帝站在床前,胸口插著他的箭。從此一病不起,三年後薨逝。臨終前,他命人將王位傳給自己的兒子,留下遺言:“勿忘民本。”
這些都是後話了。卻說望帝化鳥後,年年春天準時歸來。有個傳說最是動人——
西山腳下住著個寡婦,丈夫修棧道摔死,兒子被征當兵,她哭瞎了眼睛,全靠鄰裡接濟過活。這年春荒,她斷了糧,坐在門前等死。忽然,一隻鳥兒落在她膝上,叼來一顆野果。她吃了果子,竟複明瞭!
睜眼一看,膝上鳥兒嘴角帶血,正哀哀地看著她。寡婦認出是望帝鳥,哭道:“大王,您自己都化成這樣了,還惦記我們小民啊!”
鳥兒振翅飛起,在她屋頂盤旋三圈,叫了三聲,往西山去了。寡婦跟著鳥兒上山,發現一條隱蔽小徑,通向一片野栗林。靠著這片栗林,村裡人熬過了春荒。
從此,蜀地有了風俗:春耕第一聲杜鵑啼,農人要朝西山拜三拜;杜鵑花開了,不準摘,說那是望帝的血;孩子捉到杜鵑,大人必讓放生,說那是老王化身。
多年後的一個春夜,月亮格外圓。西山頂上,杜鵑花叢中,一隻老杜鵑振翅飛起,在月光下盤旋。它的啼聲傳得很遠,田間勞作的農人聽見了,屋簷下紡線的婦人聽見了,搖籃裡的嬰兒也聽見了。
那啼聲好像在說:布穀布穀,快快種穀;又好像在說:不如歸去,不如歸去;仔細聽,還有第三層意思——莫忘民苦,莫忘民苦。
最後一聲啼罷,鳥兒衝向月亮,化作點點紅光,灑在千山萬嶺的杜鵑花上。從此,每年春天第一隻杜鵑啼叫時,最老的老人都說:“聽,望帝回來了。”
故事講完了。你看那西山上的杜鵑花,今年又紅了。老輩人說,紅得越豔,說明望帝的心越誠。他啊,死了三千年,還惦記著咱們這些種田人的春天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