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府東百多裡,有個王家莊,莊裡有個王秀才,單名一個信字。這人二十出頭,生得眉清目秀,是個讀書種子。家裡雖不富裕,倒也供得起他寒窗苦讀,隻盼他將來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卻說這年秋闈將近,王信收拾了行囊,辭彆父母,要上保定府去應考。父母千叮萬囑,路上小心,莫要貪趕路程,錯過了宿頭。王信滿口應承,背了書箱,提了燈籠,便上了路。
頭兩日倒還順利,第三日卻遇上了麻煩。原來這一帶連日大雨,河水暴漲,沖毀了官道,王信繞來繞去,竟迷了路徑。眼見日頭西斜,天色漸暗,四下裡荒無人煙,王信心中焦急,隻顧往前趕路。
正行走間,忽見前方有座廟宇,雖已破敗不堪,好歹能遮風擋雨。王信心中一喜,緊走幾步,來到廟前。但見廟門歪斜,匾額殘破,隱約可辨“山神廟”三字。推門進去,塵土飛揚,蛛網密佈,神像也隻剩半截身子,甚是淒涼。
王信歎了口氣,心想:“總比露宿荒野強些。”便找了個角落,清理出一片空地,鋪上隨身攜帶的草蓆,點起燈籠,拿出乾糧充饑。
吃飽喝足,王信取出書來,就著燈光溫習。讀著讀著,忽聽廟外風聲大作,吹得門窗吱呀作響。王信心中一凜,抬眼望去,但見廟外黑影幢幢,似有無數人影晃動。他強自鎮定,心道:“不過是風吹樹影,自己嚇自己罷了。”
正待低頭繼續讀書,忽聽“吱呀”一聲,廟門竟被風吹開了。王信起身去關門,走到門邊,忽覺一股陰風撲麵而來,風中夾雜著一股說不出的腥臭味。他打了個寒顫,急忙將門閂好,回身時,燈籠的火苗忽明忽暗,幾欲熄滅。
王信心中不安,再無心思讀書,和衣躺下,卻輾轉難眠。迷迷糊糊間,忽聽有女子哭聲,幽幽怨怨,似遠似近。他側耳細聽,哭聲又消失了。正疑惑間,又聽有孩童嬉笑之聲,在廟中迴盪。
王信心中大駭,想起老人常說的“廟小鬼大”,這荒山破廟,不知有多少孤魂野鬼。他急忙念起《正氣歌》,聲音卻不由自主地顫抖。
如此折騰了半夜,終於倦極睡去。睡夢中,彷彿有人在他耳邊低語,又似有冰涼的手指撫摸他的麵頰。王信想醒,卻怎麼也睜不開眼;想喊,喉嚨裡卻發不出聲音。
次日醒來,已是日上三竿。王信隻覺頭暈腦脹,渾身無力,回想昨夜種種,似夢非夢,心中惴惴。不敢久留,匆忙收拾了行囊,繼續趕路。
自那夜之後,王信便總覺得精神恍惚,讀書時常常走神,夜裡多夢,夢中總是回到那座破廟。到了保定府,租了間客棧住下,準備應考。同窗見他臉色蒼白,眼神渙散,都問他是不是病了。王信隻說是路上勞累,休息幾日便好。
誰知考場上,王信竟昏昏沉沉,提筆忘字,平日裡倒背如流的文章,此刻腦中一片空白。勉強交了卷,回到客棧便一病不起。
同窗見他病得厲害,請來郎中診治。郎中把了脈,說是風寒入體,開了幾副藥。王信服了,卻不見好轉,反而日漸消瘦,整日裡胡言亂語,一會兒說廟裡有鬼,一會兒說有老鼠咬他。
訊息傳回家鄉,王父王母心急如焚,變賣了家中值錢之物,趕到保定府。見兒子形銷骨立,神誌不清,老兩口哭成了淚人。請遍了保定府的名醫,銀子花了無數,病情卻毫無起色。
這一日,王母在客棧門口垂淚,忽聽路人議論,說保定府西關有個老醫師,姓趙,行醫四十載,專治各種疑難雜症,尤其擅長驅邪之術。王母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打聽清楚地址,攙扶著王信前去求醫。
趙醫師的醫館不大,門麵樸素,卻擠滿了求醫問藥的人。等了半日,終於輪到王信。趙醫師年約六旬,鬚髮花白,雙目炯炯有神。他讓王信坐下,仔細端詳了一番,又讓王信伸出舌頭,看了看舌苔,隨後閉目把脈。
把著把著,趙醫師忽然眉頭一皺,睜開眼道:“這位公子,可是在荒山野嶺過過夜?”
王母忙道:“正是正是,我兒赴考途中,曾在破廟借宿一夜。”
趙醫師點點頭:“這就對了。公子脈象浮而滑,時快時慢,舌苔發黑,眼底有青氣,這是邪氣入體的征兆。那破廟之中,想必有不乾淨的東西。”
王母哭道:“求神醫救救我兒!”
趙醫師沉吟片刻,道:“此症尋常藥物難以見效,須用艾灸之法,驅除體內邪氣。隻是過程頗為痛苦,不知公子能否忍受?”
王信此時雖神誌不清,卻也聽懂了七八分,掙紮著點頭:“但憑醫師做主,隻要能治好病,什麼苦我都受得。”
趙醫師便吩咐徒弟準備艾絨、艾條,又讓王信脫去上衣,趴在病床上。他從一個紅木匣中取出數支長短不一的銀針,先在王信背部的幾個穴位紮下,隨後點燃艾條,懸在銀針上方燻烤。
初時,王信隻覺得背上溫熱,頗為舒服。漸漸地,熱度越來越高,似有火焰在皮膚上灼燒。王信咬緊牙關,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
趙醫師神情專注,手持艾條,在幾個穴位間緩緩移動,口中唸唸有詞:“百邪所病者,針有十三穴……凡針之體,先須安神定誌,精神不散……”
燻烤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忽聽王信“啊”的一聲慘叫,身體劇烈抽搐起來。趙醫師眼睛一亮,喝道:“按住他!”幾個徒弟連忙上前,按住王信四肢。
隻見王信背上被艾灸的穴位處,竟滲出一縷黑氣,這黑氣如有生命般扭動著,漸漸彙聚成團。趙醫師加快艾灸速度,黑氣越來越濃,竟發出“吱吱”的怪叫聲,如老鼠一般。
圍觀的病人和家屬都嚇得後退數步,有人驚呼:“妖怪!有妖怪!”
趙醫師麵不改色,從懷中掏出一張黃符,在艾火上一點,往黑氣上一拍。隻聽“噗”的一聲,黑氣猛地炸開,化作一隻碩大的老鼠虛影,在醫館中亂竄。
這老鼠虛影足有狸貓大小,雙目赤紅,尾巴如鞭,所過之處,帶起陣陣陰風。醫館內頓時大亂,人們尖叫著四處躲避。
趙醫師卻穩如泰山,喝道:“孽畜,哪裡逃!”又從匣中取出一枚古錢,咬破中指,將血塗在錢上,朝老鼠虛影擲去。
古錢在空中發出金光,正中老鼠虛影。老鼠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化作一道黑煙,朝門外逃去。趙醫師追到門口,黑煙已消散在空氣中。
再看王信,已昏死過去。趙醫師探了探鼻息,鬆了口氣:“邪氣已除,性命無礙了。”又開了一劑安神補氣的方子,讓王母按方抓藥。
王信被抬回客棧,昏睡了一天一夜方醒。醒來後,隻覺神清氣爽,多日來的昏沉一掃而空。王父王母喜極而泣,連稱趙醫師是華佗再世。
休養了幾日,王信漸漸康複,便將那夜破廟中的經曆細細道來。趙醫師聽罷,捋須道:“那破廟荒廢多年,成了精怪巢穴。你讀書人身有文氣,正是那些東西最喜歡的。它們趁你陽氣虛弱時附身,吸取你的精氣。若不是及時驅除,不出三月,你必油儘燈枯而死。”
王信後怕不已,拜謝趙醫師救命之恩。趙醫師擺擺手:“醫者本分罷了。不過那老鼠精雖被我所傷,卻未形神俱滅,日後恐還會害人。”
王通道:“那該如何是好?”
趙醫師沉吟道:“須得找到它的巢穴,徹底剷除。你可還記得那破廟的位置?”
王信仔細回憶,將大概方位說了。趙醫師便召集了幾個膽大的徒弟,準備法器藥物,要親自去一趟。
王信堅決要求同往:“此事因我而起,我當一同前去,也好指路。”
趙醫師見他態度堅決,便答應了。一行人準備了桃木劍、黑狗血、硃砂、黃符等物,擇日出發。
按照王信的回憶,一行人走了兩日,終於找到了那座破廟。此時正值黃昏,夕陽餘暉照在殘破的廟宇上,更添幾分詭異。
趙醫師讓眾人在廟外等候,自己先圍著廟宇轉了一圈,不時在地上撒些硃砂。回到廟門前,他麵色凝重:“好重的妖氣,那孽畜果然逃回了這裡。”
進入廟中,趙醫師點燃特製的艾草香,煙霧在廟中瀰漫,所過之處,竟顯現出許多雜亂的腳印,有人的,也有獸的。走到王信當初睡覺的角落,艾草香的煙霧忽然打了個旋,形成一個小漩渦。
趙醫師示意眾人退後,從懷中取出一麵銅鏡,對著角落照去。鏡中竟顯現出一隻碩大的老鼠,正伏在地下,雙目緊閉,似在養傷。
“果然在此!”趙醫師低喝一聲,將銅鏡對準地麵,咬破舌尖,一口鮮血噴在鏡麵上。鏡中頓時射出紅光,照在地麵上。
地麵忽然鼓起一個大包,泥土紛飛中,一隻巨大的老鼠竄了出來,正是當日逃走的那個精怪。它此時比在醫館時更加猙獰,渾身黑毛倒豎,眼中凶光畢露,張嘴露出尖利的牙齒,發出“嘶嘶”的威脅聲。
趙醫師不慌不忙,讓徒弟們按事先佈置好的方位站定,各持桃木劍、黑狗血等物。他自己則取出七根銀針,插入周圍地麵,布成北鬥七星陣。
老鼠精似乎知道厲害,不敢硬闖,在陣中左衝右突,尋找突破口。趙醫師手持艾條,口中唸咒,艾條無火自燃,散發出濃鬱的香氣。
這香氣對人來說是提神醒腦,對那老鼠精卻如同毒藥。它痛苦地翻滾著,身上冒出縷縷黑煙。幾次想撲向趙醫師,卻被陣法所阻。
僵持了約半個時辰,老鼠精漸漸力竭。趙醫師看準時機,將手中艾條擲出,正中老鼠精背心。老鼠精慘叫一聲,渾身燃起青色火焰。
火焰中,老鼠精身形扭曲變化,竟漸漸化作一個模糊的人形,依稀是個女子的模樣。它張開嘴,發出淒厲的哭喊:“我好冤啊……我好冤啊……”
眾人都吃了一驚。趙醫師厲聲道:“你是何方冤魂,為何在此害人?”
那女子虛影哭訴道:“我本是山下李家莊人,二十年前被惡霸逼奸致死,屍身被拋在此廟。我怨氣不散,附身於廟中老鼠,成了這般模樣……我隻想報仇,卻找不到仇人,見這書生文氣純淨,便想借他身體還陽……”
趙醫師歎道:“冤有頭,債有主。你遭遇固然可憐,但害無辜之人,便是你的不是了。我今日超度你,助你重入輪迴,你可願意?”
女子虛影跪地叩拜:“願意願意!隻求法師為我主持公道,懲治惡人!”
趙醫師點頭,取出一張黃符,寫上女子的姓名籍貫和冤情,又讓王信記錄下來。隨後唸誦往生咒,女子虛影在艾火中漸漸消散,最後化作一縷青煙,嫋嫋升空。
青煙散儘,地上隻剩一隻普通大小的死老鼠。趙醫師讓人挖開角落,果然挖出一具女子骸骨,便讓人好生安葬了。
回到保定府,王信將女子的冤情寫成狀子,遞到衙門。官府查證屬實,那惡霸雖已年老,仍被繩之以法,此事轟動一時。
王信病癒後,更加發奮讀書,第二年鄉試中舉,後來又考中進士。他始終記得趙醫師的救命之恩,也記得那女子的悲慘遭遇,為官後清正廉潔,特彆關注民間冤情,成為一方好官。
至於趙醫師的艾灸驅邪之術,也在保定府一帶傳為佳話。後來有人問他,那艾灸為何能驅邪?趙醫師笑道:“艾草本是純陽之物,端午時節采摘的艾草,陽氣最盛。邪祟屬陰,最怕陽氣。以艾灸燻烤穴位,既能疏通經絡,又能驅除體內陰邪之氣,正是對症下藥。”
又有人問,為何非要用艾灸,其他方法不行?趙醫師道:“鍼灸之法,直達穴位;艾灸之熱,透入肌理。那邪氣深藏體內,非此法不能逼出。這就好比冬日取暖,烤火方能驅寒,穿衣隻能禦寒,道理是一樣的。”
這些道理傳到民間,百姓們雖然聽不太懂,卻都知道艾草是個好東西。從此保定一帶,家家戶戶常備艾草,端午時節更要掛艾葉、熏艾草,既防病驅蟲,也求個平安吉祥。
而那座破廟,後來被當地人拆了,在原址上建了座小祠堂,供奉那位可憐女子,也供奉山神土地,香火雖不旺,倒也再冇出過怪事。
隻是夜深人靜時,偶爾有路過的行人說,還能聽到祠堂裡傳出女子低低的哭聲,和老鼠“吱吱”的叫聲。是真是假,無人考證,隻成了茶餘飯後的一段談資罷了。
至於那艾灸驅邪的法子,倒是真真切切傳了下來。至今保定一帶的老中醫,遇到疑難雜症,還會用艾灸之法。隻是如今的人啊,大多不信這些神神鬼鬼的事了,隻當是個古老的療法,治個風寒濕痹罷了。
隻有那些七八十歲的老人,在夏夜乘涼時,還會搖著蒲扇,給孫兒輩講起這個故事:“從前啊,有個王秀才,夜宿破廟惹了邪祟,多虧趙醫師用艾灸逼出了一隻老鼠精……”
孩子們聽得入神,追問後來呢?老人便眯著眼,慢慢講下去,講到老鼠精化作女子虛影,講到艾火中升起的青煙,講到善惡有報,天道輪迴。
夜風輕輕吹過,帶來遠處艾草的清香。星空下,故事一代代傳下去,就像那艾草的味道,淡淡的,卻總能穿透時光,提醒人們一些古老而樸素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