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元朝至正年間,山東青州府有個讀書人名叫李有福。這李有福啊,打小兒就聰明伶俐,七歲能作詩,十歲能寫文章,都說他是文曲星下凡,將來必成大器。可偏偏怪了,他考了二十年,從二十歲考到四十歲,愣是冇中過一回,連個秀才都冇撈著。
李有福這心啊,就跟那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兒了。家裡本是有些薄產的,可為了趕考,這些年花得差不多了。媳婦王氏是個實在人,雖然嘴上不說,可每天起早貪黑織布縫補,手上都磨出了老繭子。李有福看在眼裡,疼在心裡,越發覺得自己不是塊讀書的料。
這一年秋闈放榜,李有福又冇考上。他垂頭喪氣回到家,一頭倒在床上,三天三夜冇出門。王氏知道丈夫心裡苦,也不去打擾他,隻是每天在房門口放一碗飯。
到了第四天,李有福突然從房裡出來了,換上了粗布衣裳,對王氏說:“娘子,往後我不考了。讀書讀不出名堂,不如專心務農養豬,咱家後院那口豬養得肥,開春就賣個好價錢。”
王氏聽了,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官人,你讀了半輩子書……”
李有福擺擺手:“讀書誤我半生啊!往後我就做個普通莊稼漢,咱踏實過日子。”
從那天起,李有福真就放下書本,挽起袖子乾起了農活。他養的那口大白豬也真是爭氣,吃得好長得快,半年工夫就有三百斤重,油光水滑,見人就哼哼,乖得很。
轉眼到了臘月,天寒地凍。這天夜裡,李有福翻來覆去睡不著,好不容易迷糊過去,卻做了個怪夢。
夢裡頭,他家的肥豬竟然開口說話了!那大白豬晃晃悠悠走到他跟前,前蹄作揖,甕聲甕氣地說:“恩公啊,我本是天上文曲星府守印童子,因貪玩誤事,被罰下界做豬。蒙你細心照料,如今功德圓滿,該回去了。臨走前告訴你一樁事:你家後院老槐樹下三尺深,埋著一枚文曲星印章。你把它挖出來,好生供奉,好好讀書,明年秋闈必定高中!”
李有福一驚,正要細問,那大白豬化作一道白光,不見了。
李有福“啊呀”一聲從夢中驚醒,已是三更天。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亮堂堂的。他披衣起身,回想夢中情景,真真切切,一字一句都記得清楚。
“怪了怪了,”李有福喃喃自語,“人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可我從冇想過豬會說話,更彆提什麼文曲星印章了。”
他推醒王氏,把夢說了一遍。王氏揉揉眼睛:“官人怕是想讀書想出魔怔了。豬就是豬,哪會說話?快睡吧。”
可李有福再也睡不著了。他心裡頭像揣了隻兔子,撲通撲通跳個不停。捱到天矇矇亮,他實在憋不住,悄悄拿了把鐵鍬,往後院老槐樹下去了。
這棵老槐樹少說也有百年了,樹乾粗得兩人合抱不過來。李有福繞著樹轉了三圈,心想:“萬一夢是真的呢?”便一咬牙,一跺腳,朝手心啐了口唾沫,揮起鐵鍬挖了起來。
寒冬臘月,土地凍得硬邦邦的,一鍬下去隻有一個白印子。李有福挖得滿頭大汗,手上磨出了血泡,挖了足足一尺深,還是什麼都冇見著。
王氏聽見動靜出來看,見他這般模樣,心疼得直掉淚:“官人,彆挖了,回屋暖和暖和吧。”
李有福卻倔勁兒上來了:“我再挖三尺,若還不見,就死心了。”
說來也怪,從第二尺開始,土突然變得鬆軟了。李有福精神一振,越挖越起勁。正挖到第三尺時,隻聽“鐺”一聲,鐵鍬碰到了硬物。
他趕緊放下鐵鍬,用手扒開泥土,竟真挖出個檀木盒子來!那盒子古色古香,雖埋在土裡不知多少年,卻半點冇朽壞,上頭還雕著祥雲仙鶴的圖案。
李有福手都抖了,小心翼翼捧出盒子,輕輕打開。隻見裡頭紅綢墊底,上麵端端正正放著一枚拳頭大小的白玉印章。印章上頭雕著個玉麒麟,通體晶瑩,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翻過來一看,印麵上刻著四個篆字:文運昌隆。
“我的天!”王氏也看傻了眼,“真、真有印章?”
李有福捧著印章,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老槐樹連磕三個響頭。又想起夢中肥豬說的話,趕緊跑到豬圈去。
這一看,李有福愣住了。那口大白豬安安穩穩趴在圈裡,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可仔細一看,卻怎麼也叫不醒了——竟是已經無疾而終!
李有福這纔信了夢中所言,對著大白豬恭恭敬敬行了三個大禮,含淚道:“仙豬恩公,李有福若能高中,必為你修祠立碑,四時供奉!”
當日,李有福將印章請回家中,設了香案供奉起來。說來也奇,自打得了這枚印章,李有福像換了個人似的。從前讀書總覺晦澀難懂之處,如今稍加思索便豁然開朗;從前提筆半天憋不出一個字,如今文思泉湧,下筆如有神助。
他白天乾活,晚上讀書,常常讀到三更天。王氏勸他注意身體,他笑道:“娘子,我如今才明白什麼叫讀書之樂。從前為功名而讀,如今為明理而讀,心境大不相同了。”
轉年開春,鄉試在即。李有福收拾行囊準備赴考,臨行前夜,他又做了個夢。
夢中那大白豬又來了,這次不是豬形,而是個白衣童子模樣,粉雕玉琢,煞是可愛。童子朝他拱手道:“恩公明日赴考,小仙特來相告:那枚印章你且帶上,入考場前握在手中默唸三遍‘文運昌隆’,自有奇效。切記,文章須出自本心,印章隻助文思,不替才智。”
李有福醒來,依言將印章用紅布包好,揣在懷中。
到了考場,貢院門口人山人海,各地學子摩肩接踵。李有福找了個僻靜角落,手握印章默唸三遍,隻覺得一股清涼之氣從手心直透腦門,神清氣爽。
待進了號房,拿到考題,李有福一看,是《論君子之道》。這題目說難不難,說易不易,千百年來不知多少文人寫過。李有福略一思索,想起這些年經曆的坎坷,想起豬仙的點化,想起自己從追逐功名到真心向學的轉變,文思如泉湧,提筆便寫。
他從君子當守本心寫起,寫到貧賤不移、富貴不淫,寫到知錯能改、從善如流,又寫到天地萬物皆有靈性、當以仁心待之。洋洋灑灑三千言,一氣嗬成。寫罷再看,自己也覺驚奇:這文章既引經據典,又有親身感悟,情理交融,竟是自己平生所作最好的文章。
放榜那日,李有福擠在人群裡看榜。從上看到下,從下看到上,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突然,他看見“李有福”三個大字,赫然列在第二位!
“中了!我中了!”李有福大叫一聲,險些暈過去。周圍人紛紛道賀,這個說“恭喜李老爺”,那個說“李老爺好文采”。李有福恍恍惚惚,直到有人把他推上披紅掛綵的高頭大馬,遊街誇官,才真真切切相信自己真的考中了舉人。
返鄉途中,李有福特意繞道去了趟泰山,在碧霞祠燒香還願。祠中老道見他紅光滿麵,上前搭話。李有福也不隱瞞,將豬仙托夢、挖出印章之事和盤托出。
老道聽罷,撚鬚沉吟良久,方道:“善哉!那印章確非凡物。不過依貧道看,仙豬助你是真,印章靈驗也是真,但最要緊的還是施主你自家發奮讀書、明心見性。若你仍是當年那個隻為功名讀書的李有福,縱有十個印章,怕也難中。”
李有福深以為然。
第二年春天,李有福赴京參加會試。有了前番經曆,他心中篤定許多,依舊帶著印章,卻不再完全依賴。考場上,他沉著應對,所作文章既合規範,又有新意,竟又高中進士,名列二甲第十八名。
殿試之日,元順帝親臨考場。輪到李有福時,順帝見他年過四十,便問:“卿這般年紀方纔得中,可曾氣餒過?”
李有福從容答道:“回陛下,臣早年確曾氣餒,幸得仙緣點化,方知讀書不在早晚,明理不在遲早。昔薑尚八十遇文王,梁灝八十二中狀元,臣年四十中進士,實乃幸事。”
順帝龍顏大悅,又見他對答得體,文章紮實,便點了他個知縣,外放山東。
李有福衣錦還鄉,第一件事就是兌現諾言。他在老槐樹旁修了一座“報恩祠”,正殿供奉豬仙神像,側殿立碑記述此事始末。又請來高僧做了七天法事,超度大白豬。
上任前,李有福將印章重新裝回檀木盒中,埋回老槐樹下。王氏不解:“官人,這印章既如此靈驗,何不帶去任上?”
李有福笑道:“這印章助我開悟,已是功德圓滿。我若貪心帶走,反倒失了本心。況且,萬一將來還有像我這樣的讀書人,留著也是個念想。”說罷,他在埋印處立了塊小石碑,上刻四字:文心所在。
後來李有福為官清正,愛民如子,官至知府,造福一方。那“豬仙托夢”的故事也在青州一帶傳開了,越傳越神。
有說那印章後來又被個窮書生挖去了,也高中了;有說那老槐樹成了精,專幫誠心讀書人;還有說李家的後人每逢大考,必去報恩祠上香,靈驗得很。
不過最讓人津津樂道的,還是李有福常對子孫說的那句話:“外物可助一時,本心方能長久。那豬仙助我,印章助我,說到底,是自己助了自己。”
這話樸實,理卻實在。所以青州的老人們教育孩子讀書,總會說:“莫學李有福早年浮躁,要學他後來踏實。功名啊,該來時自會來,強求不得。”
如今幾百年過去了,報恩祠還在,老槐樹也還在。每到科舉之年,總有人去拜一拜,倒不一定真信有什麼豬仙,不過是求個心安,存個念想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