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清朝乾隆年間,四川眉州府有個姓陳的秀才,家中貧寒,靠著三畝薄田度日。這陳秀才本名文和,年方二十,自幼聰穎過人,四書五經倒背如流,詩詞歌賦樣樣精通,十六歲便中了秀才,是鄉裡有名的才子。
這年恰逢朝廷開科取士,陳文和變賣了家中老牛,又借遍了親朋好友,勉強湊足了二十兩銀子做盤纏,拜彆老母,便一路向北,往京城趕考去了。
這一日,陳文和行至湖北境內,天色漸晚,尋了一家客棧歇息。連日奔波,他已累得骨軟筋麻,吃了些飯食便沉沉睡去。誰知這一睡,竟睡出了一樁天大的禍事。
次日天明,陳文和醒來一摸懷中,登時驚得魂飛魄散——那裝著二十兩銀子的錢袋竟不翼而飛!他翻遍了包袱被褥,尋遍了客房角落,連半個銅板也冇找到。店家聞訊趕來,也幫著尋找,卻毫無頭緒。
“完了!全完了!”陳文和癱坐在地,麵如死灰。二十兩銀子是他和老母的全部家當,如今冇了盤纏,莫說趕考,便是回鄉也難了。
他在客棧裡枯坐了三日,茶飯不思,尋死的心都有了。店家見他實在可憐,便免了他的房錢,又送了他兩個炊餅,勸道:“陳相公,你是讀書人,前程遠大,可彆為這點銀兩想不開。從這裡往北二百裡,有座黃鶴樓,每日裡南來北往的客人多,你且去那裡碰碰運氣,或許能遇上貴人相助。”
陳文和聽了店家的話,也是走投無路,便收了炊餅,朝店家深施一禮,踉踉蹌蹌地上路了。
走了兩日,炊餅吃完了,腹中空空,兩眼發黑。陳文和坐於路邊,看著過往行人,心中淒苦萬分。想他堂堂七尺男兒,飽讀詩書,如今卻落得這般田地,不禁悲從中來,放聲大哭。
正哭得傷心,忽聽身後有人笑道:“你這秀才,好冇出息,哭什麼?”
陳文和轉頭一看,竟是個衣衫襤褸的老乞丐,蓬頭垢麵,赤著一雙臟腳,手中拿著一隻破碗,碗邊還缺了個口子。
“老丈有所不知,”陳文和抹了抹眼淚,“小生是趕考的舉子,盤纏被盜,如今身無分文,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怕是活不成了。”
老乞丐上下打量他一番,咧嘴笑道:“原來是個秀才公。老叫花看你天庭飽滿,地閣方圓,是個有福氣的麵相。怎的為這點小事就要死要活?”
陳文和苦笑道:“老丈說笑了。小生如今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還談什麼福氣?”
老乞丐哈哈大笑,將手中的破碗往陳文和麪前一遞:“拿著這個。”
陳文和一愣:“老丈這是何意?”
“叫你拿著就拿著!”老乞丐不由分說,將破碗塞到陳文和手中,“你拿著這隻碗,一路向北乞討,保管你能到京城。”
陳文和看著手中這隻又臟又破的碗,心中五味雜陳。想他堂堂秀才,十年寒窗,如今竟要淪落街頭乞討?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老乞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拍拍他的肩膀:“讀書人,死要麵子活受罪。你既想上京趕考,金榜題名,光宗耀祖,受這點委屈算得了什麼?再說了,討飯不丟人,餓死了才真叫丟人呢!”
陳文和被他說得啞口無言,半晌才道:“可是……可是小生從未討過飯,不知如何開口……”
“這有何難!”老乞丐一拍大腿,“你就站到路邊,把這碗往前一伸,說‘行行好,給口吃的吧’,自然有人給你。記著,得了吃食,彆忘了說聲謝謝,這是規矩。”
陳文和猶豫再三,終於還是將破碗揣入懷中。他向老乞丐深施一禮:“多謝老丈指點。敢問老丈尊姓大名?他日小生若有出頭之日,必當厚報。”
老乞丐擺擺手:“我一個老叫花,哪有什麼姓名。你隻管去吧,記著,這碗可要保管好了,千萬彆丟了。”說罷,竟哼著小曲,搖搖晃晃地走了。
陳文和望著老乞丐遠去的背影,歎了口氣,將破碗從懷中取出,擦了擦,終於鼓起勇氣,走到路邊,將碗伸向一位過路的商販。
那商販看他衣著雖舊,卻乾乾淨淨,麵有書卷氣,不似尋常乞丐,便從擔子裡拿了個饅頭給他。陳文和接過饅頭,臉漲得通紅,小聲說了句“謝謝”。
有了第一次,第二次便不那麼難了。陳文和一路走,一路討,渴了喝溪水,困了睡廟角,居然也湊合著過了。說來也怪,他拿著那隻破碗,總能討到吃食,有時是半個餅子,有時是一碗稀粥,竟從未空過碗。
更奇的是,每當他走到岔路口不知該往哪走時,那破碗便會微微發熱,似乎在指引方向。陳文和起初以為是錯覺,試了幾次後發現確實如此,心中暗暗稱奇,對那老乞丐的身份也起了疑心。
這一日,陳文和行至河南境內,天降大雪。他衣衫單薄,凍得瑟瑟發抖,躲在一處破廟裡避雪。廟中已有幾個乞丐在烤火,見陳文和進來,一個年長的乞丐招呼道:“小兄弟,來烤烤火吧。”
陳文和道了謝,湊到火堆旁。那幾個乞丐見他麵生,便問起他的來曆。陳文和據實以告,說自己本是趕考的舉子,盤纏被盜,不得已才沿途乞討。
眾乞丐聽了,紛紛歎息。那老乞丐看了看陳文和懷中的破碗,忽然眼睛一亮:“小兄弟,你這碗……可否借我看看?”
陳文和將碗遞過去。老乞丐接過碗,仔細端詳,又用手指敲了敲碗邊,臉色大變:“這……這碗你是從何處得來?”
陳文和便將遇到老乞丐贈碗的經過說了一遍。那老乞丐聽罷,將碗恭敬地遞還,正色道:“小兄弟,你這是遇上高人了。這碗非同尋常,你看這碗底的印記。”
陳文和翻過碗來,藉著火光細看,這才發現碗底竟有一個淡淡的蓮花印記,若不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這是……佛門印記?”陳文和疑惑道。
老乞丐點頭:“正是。若我所料不差,贈你碗的那位,恐怕不是凡人。你且好生保管這碗,必能逢凶化吉。”
陳文和將信將疑,但一路上的種種奇遇,又讓他不得不信。
雪停後,陳文和繼續北上。說來也巧,自從破廟一事後,他拿著碗乞討,遇到的善人更多了。有時剛覺得餓了,便有人主動送上食物;有時走累了,恰好有牛車經過捎他一程;有次生了病,昏倒在路邊,醒來時竟躺在醫館裡,大夫說是個過路的商人送他來的,還替他付了藥錢。
就這樣,陳文和靠著這隻破碗,跋山涉水,風餐露宿,曆經三個多月,終於到了北京城。
進城那日,正是二月初二,離春闈開考還有十餘日。陳文和身無分文,連最便宜的客棧也住不起,隻好在城郊的破廟棲身。看著京城繁華,再想想自己的處境,他不禁又悲從中來。
正傷心時,忽聽廟外有人說話:“這廟裡可有人住?”
陳文和忙擦乾眼淚,走出廟門。隻見一個管家模樣的人,帶著兩個小廝,正朝廟裡張望。
“這位相公,可是趕考的舉子?”那管家上下打量著陳文和。
陳文和點頭:“正是。”
管家笑道:“巧了!我家老爺是浙江的富商,在京城有處彆院。老爺心善,見不得讀書人受苦,特意吩咐小人來尋那些住不起客棧的舉子,接到彆院暫住,一應吃用都由老爺承擔。”
陳文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這是真的?”
“千真萬確!”管家笑道,“已住了七八位舉子了。相公若願意,這就隨我來。”
陳文和喜出望外,忙收拾了那點可憐的行囊,隨管家去了。到了彆院一看,果然是座清雅幽靜的宅子,已住了幾位舉子,都是家境貧寒的讀書人。
管家安排陳文和住下,又送來乾淨衣物,備了熱水飯菜。陳文和三個多月來第一次洗了熱水澡,吃了頓飽飯,躺在乾淨的床上,恍如做夢一般。
次日,陳文和與彆院中的舉子們攀談,才知道這家主人姓沈,是浙江有名的絲綢商,樂善好施,每年春闈都會接濟貧寒舉子,已堅持了十餘年。眾人無不感激涕零。
有了安身之處,陳文和便靜下心來溫習功課。他本就有真才實學,如今心無旁騖,更是如虎添翼。
轉眼到了三月初九,春闈開考。陳文和帶著那隻破碗進了考場——這碗他已視若珍寶,片刻不離身。說來也怪,考試那幾日,他文思泉湧,下筆如有神助,三場考下來,自覺發揮極佳。
放榜那日,陳文和不敢去看,托了一位同住的舉子代為打聽。那舉子去了半日,回來時滿麵紅光,一進門就大喊:“中了!中了!陳兄,你中啦!”
陳文和心跳如鼓:“第……第幾名?”
“第三十六名!進士及第!”
陳文和聞言,眼前一黑,幾乎暈倒。幸得眾人扶住,方纔穩住心神。十年寒窗,千裡乞討,種種艱辛,在這一刻都值了!
更奇的還在後頭。殿試那日,乾隆皇帝親自主持。陳文和文章錦繡,對答如流,深得聖心,竟被欽點為一甲第一名——狀元及第!
金殿傳臚,瓊林賜宴,跨馬遊街……陳文和從一個沿街乞討的窮秀才,一躍成為天子門生,當朝狀元,真可謂一步登天。
狀元遊街那日,萬人空巷。陳文和騎在高頭大馬上,身穿大紅袍,頭戴烏紗帽,好不風光。行至一處街角,他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竟是那個贈他破碗的老乞丐!
陳文和忙令停馬,翻身下來,快步走到老乞丐麵前,撩袍便拜:“恩公在上,請受晚生一拜!”
老乞丐笑嗬嗬地扶起他:“狀元公快快請起,折煞老叫花了。”
陳文和激動得熱淚盈眶:“若非恩公當日贈碗指點,晚生早已餓死途中,哪有今日風光!還請恩公告知尊姓大名,晚生必當厚報。”
老乞丐擺擺手:“我一個老叫花,要什麼厚報。你能有今日,全憑自己才學與毅力,與老叫花何乾?”說罷,看了看陳文和懷中露出的碗沿,笑道:“這碗可還好用?”
陳文和忙從懷中取出破碗,雙手奉上:“此乃恩公所贈寶物,晚生一直小心保管。今日物歸原主。”
老乞丐接過碗,隨手往地上一摔。陳文和大驚,卻見那碗落地,竟化作一朵金蓮,緩緩升起,香氣四溢。
圍觀百姓無不驚呼,紛紛跪拜。老乞丐哈哈大笑,身形一晃,竟變作一個邋遢和尚的模樣,破衣爛衫,手拿破扇,不是傳說中的濟公活佛又是誰?
“阿彌陀佛!”濟公唱了聲佛號,對陳文和道,“狀元公,你今日高中,切記為官要清正,為民請命,方不負這一路艱辛,不負天下百姓。”
陳文和恍然大悟,忙跪地叩拜:“弟子謹遵活佛法旨!”
濟公點點頭,又對圍觀眾人道:“世人皆說佛在靈山莫遠求,其實佛就在心頭。行善積德,便是修行;濟世救民,便是功德。諸位切記,切記!”說罷,踏著那朵金蓮,飄飄然升空而去。
此事傳遍京城,人人稱奇。陳文和高中狀元,又得活佛點化,名聲大噪。不久,他被授予翰林院修撰,從此踏上仕途。
陳文和為官後,牢記濟公教誨,清正廉潔,愛民如子。他尤其關心貧寒學子,在各地設立義學,資助趕考舉子,成為一代名臣。
那隻破碗的故事也傳為佳話。有人說,碗底的蓮花印記是佛門至寶;有人說,那碗能辨人心,隻有心地善良之人持碗乞討,才能得到幫助;還有人說,那碗本身就是一件法器,能指引迷途之人找到出路。
至於濟公活佛為何要化身為乞丐點化陳文和,有人說是因為陳文和前生積德,今生該有此福報;也有人說,是濟公見天下讀書人多為功名所困,特顯神通,點化世人。
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從那以後,四川眉州一帶的讀書人趕考,家中再窮也要備一隻碗。這倒不是為了乞討,而是取個“高中”的好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