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湖州府有個石門縣,地方不算大,卻是個水陸要衝,商賈往來頻繁。這一年秋天,縣裡鬨起了瘟疫,死者甚眾,人心惶惶。尤其城外三十裡的張家莊,一村百來口人,竟死了大半,剩下的人紛紛逃難,原本熱鬨的村莊變得鴉雀無聲,連狗吠都聽不見一聲。
縣衙裡有個姓劉的催租吏,人稱劉二,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為人還算本分,就是膽小怕事。這日,知縣老爺派他到張家莊催繳秋糧,劉二心裡一萬個不情願,又不敢違抗命令,隻得硬著頭皮出發。
走到半路已是夕陽西下,眼看著天快黑了,劉二心裡越發不安。他尋思著找個地方歇腳,可這荒郊野嶺的,哪有人家?忽然想起前方不遠處有個破廟,便加快腳步趕去。
那破廟原是山神廟,年久失修,屋頂漏雨,門窗歪斜。劉二推門進去,一股黴味撲麵而來。他點燃隨身帶的油燈,見廟裡蛛網密佈,神像也缺了半個腦袋,不由得歎了口氣。
正準備找個角落躺下,忽然聽到廟後傳來微弱的呻吟聲。劉二嚇了一大跳,汗毛倒豎,壯著膽子循聲找去,隻見廟後牆根處蜷縮著一個人,藉著昏暗的燈光看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麵色灰敗,氣息奄奄。
“老人家,您這是怎麼了?”劉二問道。
老漢吃力地睜開眼,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彆、彆靠近我……我得了瘟病……快不行了……”
劉二一聽“瘟病”二字,嚇得連退三步,但看老漢奄奄一息的模樣,又動了惻隱之心,遠遠地問道:“老人家,您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老漢斷斷續續地講述,他姓張,是張家莊人,一家六口死了五個,隻剩他一個也染了病。村裡人都跑光了,他走不動,隻得在這破廟等死。
劉二聽得心頭髮酸,可也不敢靠近,隻得遠遠地說道:“老人家,我這兒還有點乾糧和水,您若不嫌棄,我放在這兒,您自己取用。”說著從包袱裡取出一個燒餅和一個水囊,放在離老漢五步遠的地上。
老漢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卻無力去取,隻是閉目喘息。
劉二回到廟裡,找了個離老漢最遠的角落,鋪了些乾草躺下。他雖然疲累,卻怎麼也睡不著,腦子裡全是瘟病和死人的事。夜深人靜,隻聽得老漢微弱的呼吸聲和廟外野風的嗚咽聲。
不知過了多久,劉二迷迷糊糊地睡去,忽然被一陣奇怪的聲音驚醒。他豎起耳朵細聽,那聲音像是有人在地上拖行,窸窸窣窣的,由遠及近。
劉二嚇得魂飛魄散,偷偷睜眼看去。這一看,差點把他嚇死過去——隻見那個奄奄一息的張老漢,此刻竟然直挺挺地坐了起來!更可怕的是,老漢的臉變得詭異無比:原本枯瘦的臉龐竟像是吹了氣般鼓脹起來,麪皮繃得緊緊的,從下巴到額頭足足有五寸長,彷彿一張被拉長的鬼臉。眼睛緊緊閉著,卻有黑紅色的血從眼角流下來,在月光下格外恐怖。
劉二嚇得大氣不敢出,渾身抖得像篩糠。隻見那“張老漢”慢慢站起,身體僵硬,一步一步向廟裡走來,每一步都發出沉重的“咚、咚”聲。
劉二忽然想起小時候聽老人講過的事:染疫而死之人,若在斷氣時還有一口怨氣未消,又恰好有生人的陽氣衝撞,就可能“走魄”——魂魄不走黃泉路,反而附在屍體上作祟,追殺活人。
他心中暗叫:“壞了!這老漢剛纔還冇斷氣,我這一來,活人的陽氣衝了他,現在他死了變成‘走魄’了!”
想到這裡,劉二哪還顧得上什麼催租的差事,保命要緊!他悄悄爬起,趁那屍怪還冇完全進廟,從側麵的破窗翻了出去,頭也不回地往林子深處跑。
夜色漆黑,山路崎嶇,劉二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耳邊風聲呼呼作響,心裡隻有一個念頭:“跑!快跑!”
跑了一段,劉二回頭一看,魂兒差點飛了——那屍怪竟然跟了上來!雖然步履蹣跚,速度卻不慢,尤其是那雙閉著的眼睛,明明看不見,卻總能準確朝他的方向追來。
“救命啊!有鬼啊!”劉二一邊跑一邊喊,可這荒山野嶺,哪有人應聲?
慌不擇路間,劉二跑進一片亂墳崗。這裡墳塋累累,鬼火點點,更添幾分陰森。他剛想改道,卻聽身後腳步聲越來越近,回頭一看,那屍怪離他隻有二十來步遠了!
劉二嚇得腿軟,腳下一絆,摔倒在地。他掙紮著要爬起,卻見那屍怪已到跟前,伸出枯瘦的手向他抓來。
千鈞一髮之際,忽然旁邊一座墳頭後傳來一聲大喝:“妖孽!休得傷人!”
隻見一個黑影從墳後躍出,手中桃木劍直刺屍怪心口。那屍怪被刺中,發出一聲淒厲的怪叫,連連後退。
劉二定睛一看,來者是個五十來歲的道士,頭戴道冠,身著青色道袍,雖然鬚髮斑白,卻目光如炬,頗有幾分仙風道骨。
“道、道長救命!”劉二連滾帶爬躲到道士身後。
道士也不多言,從懷中掏出幾張黃符,口中唸唸有詞,手腕一抖,黃符如箭般射出,貼在屍怪額頭、胸口和四肢上。那屍怪頓時動彈不得,僵在原地。
“好險!”道士鬆了口氣,轉身對劉二說,“施主受驚了。貧道清虛子,雲遊至此,察覺此處有妖氣,特來檢視。”
劉二撲通跪倒:“多謝道長救命之恩!這、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清虛子捋須道:“此乃‘走魄’,非鬼非妖,乃是新死之人在特殊情形下,魂魄未能離體,反而驅使屍身作祟。走魄的特點是麵目異變,麵長五寸,眼閉血流,專找活人索命。”
劉二聽得心驚膽戰,忙將今晚遭遇說了一遍。
清虛子聽完,點頭道:“原來如此。這老漢病死之時怨氣未消,你恰好路過,活人陽氣衝撞,便成了走魄。也虧你命大,若非遇見貧道,今夜恐怕凶多吉少。”
“道長,現在怎麼辦?”劉二看著不遠處僵立不動的屍怪,心有餘悸。
清虛子沉吟片刻:“走魄需以特殊方法處置,否則還會害人。這樣,你隨我來,我們先把這屍怪帶到前麵山穀,明日天亮後再行處理。”
劉二雖百般不願,但也不敢獨自留下,隻得硬著頭皮答應。兩人一前一後,用繩索牽著僵直的屍怪,往山穀走去。
路上,劉二好奇問道:“道長,這走魄隻在石門縣有麼?我從未聽說過這等怪事。”
清虛子搖頭道:“非也。走魄之說古已有之,各地都有類似記載,隻是名稱不同。有的地方叫‘行屍’,有的叫‘活死人’。它們的產生需有三個條件:一是新死不久,二是死時有極強怨念,三是遭遇活人陽氣衝撞。石門縣近來瘟疫橫行,死人眾多,怨氣積聚,故而容易產生走魄。”
說話間,兩人已到一處山穀。清虛子找了一片空地,將屍怪固定在一棵枯樹下,又佈下幾道符籙,這才坐下休息。
劉二驚魂未定,又累又餓,坐在地上直喘氣。清虛子從包袱裡取出兩個饅頭遞給他:“施主先吃點東西壓壓驚。”
劉二接過,狼吞虎嚥吃起來,邊吃邊問:“道長,您說這走魄明日怎麼處理?”
清虛子歎道:“需以桃木釘釘入七竅,封住屍身,再以三昧真火燒之,方能徹底消滅。不過,這老漢也是可憐人,瘟疫奪去全家性命,自己又慘死異鄉,死後還不得安寧。待處理完屍身,貧道會為他超度,助他早登極樂。”
劉二聽得肅然起敬:“道長慈悲。”
清虛子擺擺手:“分內之事。倒是施主,明日還要去張家莊催租麼?”
劉二苦笑道:“經過這一遭,我哪還敢去?隻是差事在身,不去又冇法交差......”
清虛子想了想,道:“這樣吧,明日貧道陪你走一趟。一來處理這走魄之事需有人見證,二來張家莊瘟疫橫行,或許貧道能幫上些忙。”
劉二大喜,連連道謝。
一夜無話。次日天剛矇矇亮,清虛子便起身佈置。他在枯樹周圍畫了個八卦陣,又取出七根桃木釘,分彆釘入屍怪的雙眼、雙耳、鼻孔和口中。每釘一釘,屍怪便劇烈顫抖,口中發出“嗬嗬”的怪聲,聽得劉二頭皮發麻。
釘完七竅,清虛子取出一張紫色符籙,口中唸咒,符籙無風自燃。他將燃燒的符籙扔向屍怪,火焰一碰到屍身,頓時熊熊燃燒起來。奇怪的是,那火焰隻燒屍怪,不燒周圍草木,且火色呈青紫色,頗為詭異。
不到一炷香工夫,屍怪已燒成灰燼。清虛子又唸了一遍往生咒,這才收拾東西,對劉二道:“好了,我們走吧。”
兩人離開山穀,往張家莊方向行去。走了約莫一個時辰,遠遠望見一片村落,正是張家莊。村口一棵大槐樹葉子落儘,幾隻烏鴉停在枝頭,“嘎嘎”叫著,更添淒涼。
進得村來,隻見家家戶戶門窗緊閉,街上空無一人,偶有幾隻野狗竄過,也是瘦骨嶙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臭味,令人作嘔。
“有人嗎?”劉二壯著膽子喊道。
喊了幾聲,才見一扇破門“吱呀”開了條縫,露出半張驚恐的臉:“你們、你們是什麼人?”
劉二忙道:“我是縣衙來的催租吏,這位是清虛子道長,路過此地。”
那人一聽“縣衙”二字,反而更怕了:“官爺,不是我們不交租,實在是......實在是有苦衷啊!村裡瘟疫橫行,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老弱病殘,哪還有力氣交糧?”
清虛子上前一步,溫言道:“施主莫怕,貧道略懂醫術,可否讓貧道看看病人?”
那人猶豫片刻,終於打開門。劉二和清虛子進去一看,隻見屋裡躺著三個人,兩老一小,個個麵黃肌瘦,咳嗽不止,顯然是染了瘟疫。
清虛子為三人診脈,又檢視了他們的舌苔和眼睛,眉頭緊鎖。他取出一包藥粉,兌水讓三人服下,又寫了張藥方遞給那人:“按此方抓藥,連服七日,或可好轉。隻是這瘟疫來勢凶猛,需從源頭治理。”
劉二問道:“道長可知這瘟疫源頭在何處?”
清虛子沉吟道:“貧道進村時觀察,發現村中水井位置不佳,靠近墳地,恐怕井水已被汙染。此外,死去的村民未能及時安葬,屍氣瀰漫,也是瘟疫蔓延的原因。”
正說著,忽然外麵傳來一陣驚呼:“不好了!李家莊也出現走魄了!”
劉二和清虛子對視一眼,急忙出門。隻見幾個村民慌慌張張跑來,為首的是箇中年漢子,滿臉驚恐:“道長,官爺,不好了!鄰村李家莊昨夜死了個人,今早竟然坐起來了,麵長如驢,眼閉流血,見人就追!已經傷了兩個人了!”
清虛子臉色一沉:“果然不出所料,瘟疫不止,走魄不絕。走,帶貧道去看看!”
一行人匆匆趕到李家莊,果然見村口圍著一群人,手持棍棒,卻無人敢上前。人群中央,一個麵目詭異的屍怪正緩緩移動,它的臉比昨夜劉二所見更加恐怖,整張臉像是被拉長了一般,足有六寸有餘,眼角的血已經乾涸成黑色,在蒼白的臉上格外刺目。
清虛子二話不說,取出桃木劍和黃符,就要上前。劉二忽然攔住他:“道長且慢!這樣一個個處理,何時是個頭?瘟疫不除,走魄還會不斷出現!”
清虛子一愣:“施主有何高見?”
劉二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決心:“我是縣衙的人,雖隻是個催租吏,但畢竟有個官身。我想請道長幫忙,我們聯手治理這場瘟疫,從根源上杜絕走魄產生!”
清虛子眼中露出讚許之色:“施主有此善心,貧道自當相助。隻是此事涉及甚廣,需從長計議。”
劉二點頭:“道長說得是。我們先處理眼前這個走魄,然後我立刻回縣衙稟報知縣老爺,請求撥發藥材,組織人手安葬死者,清理水源。道長醫術高明,可負責診治病人。雙管齊下,或可控製疫情。”
清虛子笑道:“施主思慮周全,就這麼辦。”
兩人聯手,很快製服了李家莊的走魄。清虛子如法炮製,將其焚燒超度。劉二則召集兩村尚能動彈的村民,宣佈了治理瘟疫的計劃。
村民們本已絕望,見有人肯出手相助,無不感激涕零。幾個年輕力壯的當即表示願意聽從調遣。
當日,劉二快馬加鞭趕回縣衙,將所見所聞稟告知縣。知縣起初不信什麼“走魄”,但聽說瘟疫已蔓延兩村,恐危及全縣,也不敢怠慢,當即撥發藥材銀兩,派了十幾個衙役聽從劉二調遣。
劉二帶著人回到張家莊時,清虛子已經組織村民開始清理環境。他們先將無人認領的屍骨集中安葬,又在清虛子指導下,在墳地周圍撒上石灰,防止屍氣擴散。接著清理水井,從上遊引入乾淨水源。患病的村民集中隔離,由清虛子統一診治。
如此忙了半個月,疫情終於得到控製。兩村再無人死亡,患病的也漸漸康複。更可喜的是,再未出現新的走魄。
這日,劉二和清虛子站在張家莊村口,看著恢複生機的村莊,感慨萬千。
清虛子道:“施主這次可謂功德無量,不僅救了人命,也除了妖孽。”
劉二搖頭:“若不是道長相救,我恐怕早已死在走魄手中。說來慚愧,我本是膽小之人,那夜在破廟嚇得魂飛魄散。可經過這些日子,我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這世間最可怕的不是妖魔鬼怪,而是人心的恐懼和無知。麵對災禍,逃避無用,唯有勇敢麵對,方能尋得生機。”
清虛子撫掌大笑:“善哉!施主能有此悟,不枉此番經曆。這走魄看似可怕,實則是人間苦難所化。瘟疫是苦,死亡是苦,無人安葬、化作妖孽更是苦上加苦。我等修道之人,不僅要降妖除魔,更要化解人間苦難,這纔是根本之道。”
劉二深深一揖:“多謝道長指點。”
清虛子還禮道:“此地事了,貧道也該繼續雲遊了。施主保重。”
劉二雖有不捨,也知道留不住這位世外高人,隻得依依送彆。
清虛子走後,劉二又留了幾日,確保兩村完全恢複正常,才返回縣衙覆命。知縣見他辦事得力,將石門縣的疫情控製得宜,大為讚賞,提拔他做了戶房書吏。
從此,劉二像是變了個人,不再膽小怕事,做事認真負責,尤其關心民間疾苦。每當縣裡有災有難,他總是第一個站出來,出謀劃策,親力親為。
至於走魄的傳說,漸漸成了石門縣的一個故事。老人們說,那年的瘟疫催生了屍怪,幸得一位道士和一個小吏聯手,既除了妖,也治了病。而劉二每次聽到這個故事,總是淡淡一笑,既不否認,也不多言。
隻有夜深人靜時,他偶爾還會想起那個恐怖的夜晚,想起那張麵長五寸、眼閉血流的鬼臉。但他不再害怕,因為他知道,恐懼源於未知,勇氣生於擔當。這世間的怪事再多,隻要人心向善,腳踏實地,總能找到解決之道。
而張家莊和李家莊的村民們,為了紀念這段經曆,在村口立了塊石碑,上麵刻著八個字:“祛疫除祟,人心為本”。每年清明,兩村人都會來此祭拜,既悼念瘟疫中死去的親人,也感恩那段黑暗日子裡伸出援手的人。
歲月流轉,石碑上的字漸漸風化,但那個關於走魄的故事,卻在石門縣代代相傳,提醒著後來人:在災難麵前,逃避無用,唯有勇敢麵對,守望相助,才能渡過難關,重見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