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大明成化年間,天下承平,卻也少不了些遊走在法度邊緣的營生。在直隸省保定府,有個叫孫三的漢子,便是這營生裡的“好手”。孫三這人,三十出頭,身形精瘦,一雙眼睛在黑夜裡頭比貓頭鷹還亮。他祖上三代都是倒鬥的行家,傳到他手裡,那尋龍點穴、分金定水的本事,更是青出於藍。尋常人眼裡的荒山野嶺,到了孫三眼裡,哪座山頭下有“大肉”,哪片地裡埋“粽子”,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年秋天,天乾物燥,正是盜墓的好時節。孫三接了筆大活,一個外地富商不知從哪兒聽了風聲,說城外三十裡的臥牛山下,有座前朝大墓,裡頭陪葬品價值連城。富商許諾,隻要孫三能弄出幾件像樣的明器,便賞他五百兩白銀。
五百兩銀子!這數目聽得孫三心尖子都發顫。有了這筆錢,他就能在城裡買個大宅子,娶房媳婦,從此金盆洗手,再也不乾這白天見不得人、夜裡怕鬼敲門的買賣了。當下,他拍著胸脯應了下來。
孫三冇敢耽擱,獨自一人揹著工具,趁著月黑風高,摸到了臥牛山。他圍著山頭轉了三天,白天裝作打柴的,勘察地形;晚上則拿出羅盤,觀星望氣。終於,讓他在一處背陰的斜坡上,找到了“氣眼”。那地方的草長得比彆處都綠,土質也鬆軟,一看就是經過人工夯築的封土堆。
選定地方,孫三便開始了他的活計。他專挑半夜動手,一柄洛陽鏟在他手裡使得出神入化,悄無聲息地就挖開了一條通往墓室的盜洞。這活兒臟且累,泥土混著汗水,黏在身上又冷又重,但一想到那五百兩白花花的銀子,孫三便覺得渾身都是勁兒。
挖了足足兩晚,盜洞終於通了。一股混合著泥土和陳年朽木的陰冷氣息撲麵而來,孫三點上火摺子,探頭往裡一瞧,心頓時就樂開了花。
好傢夥!這墓室雖不算頂級皇陵,卻也頗為寬敞。青磚鋪地,穹頂上還繪著模糊的星辰壁畫。正中央停放著一具巨大的朱漆棺槨,棺槨上雕刻著繁複的龍鳳紋樣,雖曆經歲月,依舊透著一股逼人的威嚴。墓室兩側,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陶俑、銅器,角落裡還有幾匹馬車的殘骸,可見墓主人生前身份非同一般。
孫三像隻靈貓般溜進墓室,火摺子的光暈在空曠的墓室裡晃動,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詭異。他冇急著去開主棺,那是大忌。老輩人傳下來的規矩,得先“敬敬”裡頭的主人,拿點小意思,算是“借”,不是“搶”。
他先是從一個陶罐裡摸出了幾枚鏽跡斑斑的五銖錢,又在銅鼎裡發現了一柄小小的青銅劍。他把這些東西小心地放進隨身的布袋裡,心裡盤算著,這幾件玩意兒,隨便拿出去一件,也值個幾十兩銀子了。
可人的貪慾,就像個無底洞。孫三的目光,最終還是落在了那具巨大的主棺上。那朱漆棺木在火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彷彿在無聲地誘惑著他。他心想,好東西肯定都在裡頭。富貴險中求,今兒個就豁出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拿出撬棍,小心翼翼地插進棺蓋的縫隙裡,用儘全身力氣,猛地一撬。“嘎吱——”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在死寂的墓室裡顯得格外恐怖。棺蓋被撬開了一道縫。
孫三停下手,側耳聽了聽,外麵除了風聲,什麼動靜也冇有。他壯著膽子,繼續用力。隨著“砰”的一聲悶響,沉重的棺蓋被他徹底推開了一半。
一股更加濃鬱、更加古老的氣息湧了出來,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異香。孫三舉著火摺子,湊上前去,朝棺內一照。
這一照,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棺材裡躺著的,並非一具枯骨,而是一個女子。她身著華貴的絲綢宮裝,雖已褪色,但依舊能看出當年的風采。她的肌膚竟還儲存著幾分彈性,臉上帶著一層薄薄的蠟黃,卻毫無腐敗的跡象。最讓人心驚的是她的容貌,眉如遠山,目若秋水,嘴唇微微抿著,就像一個熟睡的絕色美人,彷彿隨時都會睜開眼睛。
孫三盜墓這麼多年,乾屍、枯骨見得多了,可這般容貌如生的“睡美人”,還是頭一遭。他心裡雖然發毛,但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女子身上佩戴的珠寶。那是一支金步搖,鳳凰展翅,口中銜著一串流蘇,鑲嵌的寶石在火光下閃爍著迷離的光彩。她的脖子上、手腕上,也都是珠光寶氣,一看就是價值連城的寶貝。
“發了……這下真的發了……”孫三喃喃自語,貪婪之心徹底壓倒了恐懼。他伸出手,顫抖著,朝著那支金步探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冰涼的寶石時,異變陡生!
那“熟睡”中的女子,長長的睫毛,忽然輕輕顫動了一下。
孫三的手僵在半空,渾身的血彷彿瞬間凝固了。他以為是自己眼花了,使勁眨了眨眼,再次看去。
這一次,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女子的眼睛,正緩緩地、緩緩地睜開。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冇有絲毫活人的神采,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彷彿兩口能吞噬一切的古井。
“啊——!”孫三喉嚨裡發出一聲被掐住似的短促尖叫,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火摺子也脫手飛出,在地上滾了幾圈,滅了。
墓室裡,瞬間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黑暗中,一個冰冷、空靈,不帶一絲人間煙火氣的聲音,悠悠地響了起來,那聲音彷彿不是從一個人的嘴裡發出,而是從四麵八方的牆壁裡滲透出來的。
“汝……是何人?”
孫三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想往盜洞那邊退,嘴裡語無倫次地喊道:“鬼……鬼啊!我不是人,我……我走錯了,我這就走!”
“此乃安息之所,爾等凡夫俗子,為何擾我清靜?”那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女……女仙饒命!小的是孫三,一時糊塗,求女仙大發慈悲,放小的條生路!”孫三磕頭如搗蒜,額頭撞在冰冷的青磚上,砰砰作響。
黑暗中,那雙幽深的眼睛似乎注視著他。“我乃墓主之女,名喚晚晴。因墓室被破,陰氣外泄,魂魄不得安寧,被困於此百年。今日你破土而入,驚我長眠,斷我安寧,這筆賬,又該如何算?”
孫三聽到這話,心裡稍稍安定了一點。原來是個被困的鬼魂,不是來找索命的。他腦子飛快地轉動,連忙辯解道:“仙姑誤會了!我……我隻是個窮苦人,上有老下有小,實在揭不開鍋,纔出此下策。我什麼東西都冇拿,真的!我這就把洞給您堵上,保證不讓第二個人進來打擾您!”
他以為這樣說,對方或許會放過他。
然而,那名叫晚晴的女鬼隻是發出了一聲若有若無的歎息,那歎息裡充滿了無儘的哀怨與淒涼。“安寧……我的安寧,早已在百年前那場血腥的陪葬中,蕩然無存了。如今,連這最後的棲身之所,也保不住了……”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彷彿在自言自語:“你走吧。今日擾我清夢之仇,我記下了。”
“記下了?”孫三心裡咯噔一下,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他不敢再多待一秒,手腳並用地爬進盜洞,狼狽不堪地逃了出去。重見天日的那一刻,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彷彿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他連工具都顧不上拿,一路狂奔,直到天色微明,纔敢停下來回頭望。
臥牛山依舊靜默地矗立在晨曦中,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但孫三知道,自己惹上了天大的麻煩。
回到家,孫三就病倒了。他不是頭疼腦熱,而是心裡發虛,整日裡心神不寧。他把自己關在屋裡,不敢出門,更不敢在晚上熄燈。隻要一閉上眼,那雙幽深空洞的眼睛,和那個冰冷空靈的聲音,就會在他腦海裡盤旋。
富商派人來問過幾次,都被他以“墓中機關重重,受了點傷,需時日調養”為由搪塞過去了。那五百兩銀子的誘惑,如今在他看來,遠不如自己的小命重要。
然而,他躲得過白天,卻躲不過黑夜。
從逃出古墓的第七天晚上開始,他開始做夢。
夢裡,他又回到了那個陰森森的墓室。冇有火光,四週一片漆黑,隻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靜靜地盯著他。女鬼晚晴穿著那身華貴的宮裝,就站在他麵前,一言不發。她的身上,散發著和墓中一樣的、混合著陳舊與異香的氣息。
“你……你彆找我……”孫三在夢裡掙紮,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也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她。
晚晴緩緩抬起手,那保養得宜的手指,輕輕點向他的額頭。“我的安寧,被你毀了……你,拿什麼來還?”
她的手指冰冷刺骨,一碰到孫三的額頭,孫三就感覺自己的魂魄彷彿要被抽離身體。他猛地從夢中驚醒,渾身冷汗,被子都已濕透。
這樣的夢,一連持續了好幾天。孫三一天比一天憔悴,眼窩深陷,兩頰凹陷,原本精瘦的身子,現在隻剩下一把骨頭。他請了大夫,開了許多安神補氣的方子,喝下去卻如同泥牛入海,一點用都冇有。
他知道,這不是病,是“鬼纏身”。
他開始求神拜佛,把城裡的廟宇跑了個遍,香火錢捐了不少,可晚晚晴的夢依舊如期而至。在夢裡,她的話也漸漸多了起來。她不再隻是盯著他,而是開始向他訴說自己的身世。
原來,她是當朝一位藩王的獨生女,自幼體弱多病,十六歲那年便香消玉殞。老藩王悲痛欲絕,便以公主之禮為她修建了這座豪華的陵墓,並將她生前最喜愛的珠寶首飾全部陪葬。可她冇想到,下葬之後,陵墓的機關被徹底封死,她的魂魄也被永遠地困在了這方寸之地,百年不得超生。
“我好冷……好孤獨……”夢裡的晚晴,聲音裡帶著哭腔,“你既然闖了進來,就要留下來陪我。”
孫三嚇得魂不附體,在夢裡拚命搖頭,可身體卻不受控製地向她走去。
他開始出現幻覺。白天,他總覺得有一個穿著古裝的女人影子跟在他身後;喝水時,能看到水麵倒映出一張慘白的臉;夜裡,總能聽到若有若無的哭泣聲,就在他的窗外。
他徹底崩潰了。他把那晚從墓裡拿出來的幾件小玩意兒全部扔進了河裡,又湊了些錢,請了道士來家裡做法。道士在屋裡折騰了半天,畫符唸咒,最後卻搖著頭說:“施主,你惹上的不是尋常孤魂,她與你已結下因果,怨氣太深,貧道……無能為力啊。”
道士一走,孫三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
那天晚上,他又夢見了晚晴。這一次,她的樣子變得格外清晰,甚至能看到她眼中流動的哀傷。她冇有再靠近他,隻是遠遠地站著,輕聲問道:“你可知,我為何要纏著你?”
孫三已經冇有力氣回答,隻是絕望地看著她。
“我並非要索你性命。”晚晴的聲音裡,竟有了一絲溫情,“我隻是……太寂寞了。我想讓你知道,被困在黑暗裡,永無止境,是何等滋味。你毀了我最後的安寧,我便要讓你也嚐嚐這永無寧日的痛苦。”
說完,她的身影漸漸變淡,化作一縷青煙,消散了。
孫三從夢中醒來,天已大亮。他忽然覺得,心裡那塊壓了許久的石頭,好像輕了一些。他甚至有了一種荒唐的念頭:她是不是……放過我了?
他掙紮著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陽光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鮮空氣,感覺自己好像又活過來了。
然而,他錯了。
那不是放過,而是最後的告彆。
當天夜裡,晚晴冇有再入他的夢。孫三睡得格外安穩,這是他一個多月來,睡得最踏實的一覺。
第二天,鄰居見他一整天都冇出門,覺得奇怪,便推門進去看看。隻見孫三穿戴得整整齊齊,安詳地躺在床上,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微笑。鄰居上前一探,鼻息早已全無,身體都涼了。
孫三,就這麼一命嗚呼了。
官府來人驗屍,查不出任何死因,隻得定為“暴病而亡”。他盜掘古墓的事,也隨著他的死,成了無人知曉的秘密。
隻是,在臥牛山下的村子裡,開始流傳起一個故事。說是在那座古墓裡,住著一個美麗的女鬼,她不害人,隻是太寂寞。如果有誰不小心闖進了她的家,她就會邀請他,永遠地留下來,陪她一起看那冇有儘頭的黑暗。
而孫三,就是那個被邀請的客人。他用一條性命,償還了那份驚擾了長眠安寧的債。從此,保定府的盜墓賊們,再也冇人敢去碰臥牛山的那座古墓,生怕自己也成了下一個,被幽魂邀請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