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編民間故事大雜燴 第1190章 采香童

話說大唐年間，嶺南一帶多是蠻煙瘴雨、崇山峻嶺之地。在連州府下轄的一個叫“雲溪縣”的小地方，這裡山多林密，終年潮濕，瘴氣橫行，老百姓日子過得苦，最怕的就是生病。一旦染上風寒熱毒，能不能活下來，全看個人造化。

就在這雲溪縣裡，卻住著一個與眾不同的孩子。他叫阿木，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靠著吃百家飯、穿百家衣長大。阿木不愛說話，也不愛跟村裡的孩子們瘋跑打鬨，他最喜歡做的事，是天不亮就一個人往深山裡鑽。

村裡人都說，阿木這孩子是山裡精怪養大的，不然他怎麼不怕山裡的毒蛇猛獸？他怎麼能在迷霧繚繞的林子裡來去自如？阿木聽了，隻是笑笑，不說話。他知道，自己冇什麼特彆的，隻是比旁人更能聽懂山的聲音。

每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穿透薄霧，照在沾滿露水的葉片上時，阿木就出發了。他會走到一處被巨大古樹環繞的山穀，那裡有一口清泉，泉水甘甜，四季不涸。他不像彆的采藥人那樣挖草根、剝樹皮，他隻是靜靜地坐在泉邊，閉上眼睛，感受著風拂過樹梢的聲音，鳥兒在枝頭歌唱的聲音，還有泉水叮咚流淌的聲音。

等到太陽升得高了，山間的靈氣彷彿被喚醒了，在陽光的照射下，那些凝結在嫩葉尖端、花瓣蕊心的露珠，會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清香。這香氣不像花香那般濃烈，也不像果香那般甜膩，它清冽、純淨，聞上一口，就讓人覺得五臟六腑都舒暢了。

阿木會拿出一個小小的竹筒，用一根細長的茅草，小心翼翼地將那些散發著清香的露珠一滴滴收集起來。這便是“香露”。一個早晨，他最多也隻能集滿一小竹筒。

這香露可是個寶貝。村裡王大孃的孫子得了急症，渾身滾燙，請了郎中也冇用，眼看就要不行了。阿木送去一滴香露，用溫水化開給孩子喂下，第二天孩子就退了燒，活蹦亂跳了。李大叔上山砍柴被毒蛇咬了，腿腫得像水桶一樣，也是阿木的香露，敷了半天，腫就消了大半。久而久之，阿木“采香童”的名號就傳開了。

他從不收錢，誰家有難處，隻要來求，他總會分上幾滴香露。對阿木來說，這香露是山神的恩賜，他隻是一個傳遞恩賜的信使。他最大的快樂，就是看到鄉親們病癒後臉上的笑容。

然而，這樣平靜的日子，卻被一個人的到來徹底打破了。

這一年，雲溪縣新來了一位縣令，姓錢，名有財。錢縣令是北方人，早就聽說嶺南是塊“寶地”，油水足，便花了不少銀子才謀來這個職位。他上任之後，不問百姓疾苦，一心隻想著如何搜刮民脂民膏，好早日調任升官，去更大的地方做更大的官。

一天，錢縣令的如夫人（小老婆）得了怪病，渾身無力，茶飯不思，請遍了名醫，吃了無數名貴藥材，都不見好轉，整個人日漸憔悴。錢縣令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可指望著這位如夫人在京城的親戚為自己鋪路呢。

就在這時，一個師爺向他獻計：“老爺，下官聽聞本縣有個‘采香童’，能采山中靈氣所凝的香露，有起死回生之效。何不將他找來，為夫人治病？”

錢縣令一聽，眼睛都亮了。他立刻派人去把阿木叫來。阿木被幾個衙役簇擁著，第一次走進威嚴的縣衙，心裡有些害怕。他看到躺在病榻上、麵色蠟黃的如夫人，二話不說，從懷裡掏出小竹筒，滴了一滴香露在水裡，喂她喝下。

說來也怪，不過半個時辰，如夫人的臉色竟漸漸紅潤起來，還主動喊餓，要喝粥了。錢縣令大喜過望，當場就賞了阿木一錠銀子。阿木搖搖頭，把銀子推了回去：“大人，香露是山裡的東西，不能賣錢。”

錢縣令心裡樂開了花，嘴上卻假惺惺地說：“好孩子，真是個善良的孩子！本官定要為你請功，讓你做個‘童善人’！”

可阿木前腳剛走，錢縣令後腳就變了臉。他拉著師爺，壓低了聲音說：“這哪是香露，這分明是金露、銀露啊！你想想，這東西能治百病，要是把它獻給京城的魏公公，那我還愁升官發財嗎？”

師爺諂媚地笑道：“老爺英明！隻是這采香童似乎不願合作，我們……”

“不願？”錢縣令冷笑一聲，“在這雲溪縣，我錢有財說東，冇人敢往西！一個山野村童，我還治不了他？給我把他抓來，關起來！從今往後，他就是我錢家的私產，專門為我采露！”

第二天，天還冇亮，一隊如狼似虎的衙役就衝進了阿木住的小茅屋。他們不由分說，用繩子捆住了還在睡夢中的阿木。阿木驚醒過來，拚命掙紮：“你們乾什麼？放開我！”

“小崽子，彆嚷了！錢大人看上你，是你的福氣！”衙役頭目惡狠狠地說，堵上他的嘴，把他像拖小雞一樣拖進了縣衙。

錢縣令給阿木安排了一個乾淨的小院，院裡堆滿了各種精美的器皿，有玉杯、銀瓶、琉璃盞，都比阿木那個破竹筒高級一百倍。他對阿木說：“阿木，從今天起，你就住在這裡。每天去山裡給我采露，要裝滿這些瓶子。等采夠了，我就放你回家。”

阿木看著那些冰冷的器皿，又看了看錢縣令貪婪的嘴臉，用力地搖了搖頭。他知道，這些瓶子是裝不下山裡的靈氣的。香露的神奇，在於它的純淨和自然，一旦被當作商品，被貪慾所染，它就不再是香露了。

“我不采。”阿木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錢縣令的臉瞬間沉了下來：“好！我看你的骨頭有多硬！不給飯吃，看你能撐多久！”

一連三天，阿木被關在屋裡，水米未進。他餓得頭暈眼花，但心裡卻異常清明。他想起了山裡的清風，想起了泉水邊的鳥鳴，想起了王大娘孫子痊癒後的笑臉。他不能讓這份來自大山的禮物，變成滿足貪官的工具。

到了第四天，錢縣令看硬的不行，又來軟的。他讓人端來熱氣騰騰的飯菜，對阿木說：“阿木，你何苦呢？你乖乖聽話，我保證你吃香的喝辣的，將來還給你個大房子，娶個好媳婦。你想想，一個孤兒，能有這樣的好日子，多不容易。”

阿木看著滿桌的飯菜，默默地轉過身去，背對著錢縣令。他知道，有些東西比飯菜和房子更重要。

錢縣令徹底被激怒了。他讓人把阿木拖到院子裡，用鞭子抽他。“我叫你嘴硬！我叫你倔！采不采？說！”

鞭子一下下抽在阿木瘦弱的身上，疼得他鑽心。但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心裡隻有一個念頭：絕不妥協。

就在錢縣令無計可施，準備用更狠的手段時，一個訊息傳來，讓他暫時放下了阿木。京城裡的魏公公要過壽，錢縣令必須準備一份厚禮。他看著奄奄一息的阿木，一個惡毒的念頭湧上心頭。

他叫人給阿木治了傷，好言好語地哄著他說：“阿木，是大人不好，冤枉你了。現在你隻要再為我采一次香露，就一次，裝滿這個玉瓶，我立刻就放你回家，好不好？”

阿木渾身是傷，但他看著錢縣令遞過來的玉瓶，又想了想，或許這是唯一的辦法。他點了點頭。

第二天，衙役們“護送”著阿木上了山。這一次，他們冇有去那個寧靜的山穀，而是被錢縣令指使著，去了另一處山頭。錢縣令早就打聽清楚，阿木采露的地方靈氣最足，他想把那片地方據為己有，種上自己喜歡的名貴花木。

阿木被帶到了那片古樹林。他看到那些熟悉的古樹，彷彿看到了老朋友。他閉上眼睛，像往常一樣，開始與山溝通。可是，今天不一樣了。他心裡充滿了悲傷和屈辱，他能感覺到，山也在為他哭泣。風不再溫柔，鳥鳴也帶上了哀傷。

他等了很久，太陽都升得老高了，可那些葉片上的露珠，卻失去了往日的清香，變得平平無奇。他試著去收集，可那露珠一碰到茅草，就碎裂了，根本聚不起來。

“怎麼回事？快采啊！”衙役頭目不耐煩地催促。

阿木搖了搖頭，帶著哭腔說：“采不到了……山神生氣了，他不再願意賜予我們香露了。”

錢縣令在山下等得不耐煩，親自跑了上來。他看到阿木空著手，氣得破口大罵：“廢物！你敢耍我？給我打！”

就在衙役的鞭子即將再次落下時，天空突然烏雲密佈，狂風大作。平靜的山穀裡，瞬間飛沙走石，樹木瘋狂地搖曳，發出鬼哭狼嚎般的聲響。一道閃電劃破天際，正好劈在錢縣令旁邊的一棵大樹上，大樹瞬間被劈成兩半，燃起熊熊大火。

衙役們嚇得魂飛魄散，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錢縣令也嚇得麵無人色，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就在這片混亂之中，阿木感覺有一股溫柔的力量在推著他。他回頭一看，彷彿看到那些古樹在向他招手，山間的霧氣為他讓開了一條小路。他明白，這是山在保護他。

阿木毫不猶豫，轉身就跑進了濃霧之中。衙役們想去追，卻被那變幻莫測的霧氣困住了，轉來轉去又回到了原地，等霧散了，阿木早已不見蹤影。

阿木冇有回村子，他知道，隻要錢縣令還在一天，他就不得安寧。他一路向著更深、更無人煙的大山深處走去。他走啊走，餓了就吃野果，渴了就喝山泉。他感覺自己漸漸和這大山融為了一體，他的腳步越來越輕快，最後，他的身影在一道絢爛的晨光中，慢慢變淡，消失不見了。

有人說，阿木是累死在了山裡，被山神收去做了童子。也有人說，他找到了傳說中的仙洞，得道成仙了。但不管怎麼說，從那以後，再也冇有人見過采香童阿木。

而雲溪縣呢，也從此再無香露。錢縣令派人把那片山穀翻了個底朝天，甚至學著阿木的樣子，天不亮就去守著，可那些露珠，終究隻是普通的露水，冇有任何神奇的功效。如夫人的病冇過多久又複發了，這次，再也冇有香露能救她，最終在病痛中死去。

錢縣令獻寶不成，還惹了一身騷，被魏公公怪罪，最終官位不保，灰溜溜地被罷官了。

老百姓們失去了香露，又回到了以前靠天吃飯、怕病怕災的日子。但他們心裡，卻永遠記著那個叫阿木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