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久很久以前,南山腳下有個叫李大山的樵夫。這大山三十來歲,身板壯實得像頭牛,為人老實本分,唯一的念想就是每天多砍點柴,換了錢,讓家裡的婆娘翠花能過上好日子。
翠花是個賢惠的女人,手巧心善,雖然日子過得清貧,但家裡總是收拾得乾乾淨淨,熱騰騰的飯菜總能準時等在桌上。兩口子相濡以沫,感情好得讓村裡人都羨慕。李大山每次從山上下來,老遠就能看到翠花在村口那棵大槐樹下翹首以盼的身影,那一瞬間,他渾身的疲憊就都煙消雲散了。
這天,李大山像往常一樣,扛著斧頭進了南山。南山山高林密,好柴火多,但深處也傳說有精怪。李大山膽子大,仗著自己力氣足,總往深山裡鑽。午後,天色說變就變,剛纔還晴空萬裡,轉眼間就烏雲密佈,雷聲滾滾。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地砸下來,李大山趕緊找地方躲雨。
他在林子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忽然看見前麵不遠處,有個小小的道觀,觀門破舊,但看起來還能遮風擋雨。他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推開虛掩的木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撲麵而來。
道觀裡很簡陋,正中供著一尊不知名的神像,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道士正盤腿坐在蒲團上,閉目養神,對李大山的闖入恍若未聞。
“道長,打擾了!外麵雨大,我進來躲躲雨。”李大山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恭敬地說道。
老道士緩緩睜開眼睛,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彷彿能看穿人心。他微微一笑,說:“無妨,施主請坐吧。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李大山道了謝,在離老道士不遠的地方坐下。他看著外麵瓢潑的大雨,心裡開始發愁。這麼大的雨,山路肯定泥濘不堪,今天怕是下不了山了。家裡的翠花,不知道該多擔心自己。
老道士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地說:“施主是在為回家路途遙遠而煩惱嗎?”
“是啊,”李大山歎了口氣,“道長有所不知,我家就在山腳下,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可這山路一壞,走起來就得一個多時辰。我老婆一個人在家,我這心裡不踏實。”
老道士嗬嗬一笑,捋了捋雪白的鬍鬚,說:“路途遙遠,不過是凡人的執念。天地之大,不過方寸之間。貧道倒是有個小法術,能讓施主日行千裡,縮地成寸,不知施主想不想學?”
“日行千裡?”李大山眼睛一下子瞪圓了,他以為自己在做夢。“道長,您……您說的是真的?”
“出家人不打誑語。”老道士淡淡地說,“此術名為‘縮地術’,心念一動,身形便至。不過,此術乃道家玄功,習之有戒律,施主可願遵守?”
“願意,願意!”李大山想都冇想就點頭答應。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要是學會了這個,以後每天上山下山不就是一眨眼的事?那能省下多少時間?省下的時間就能砍更多的柴,賺更多的錢,翠花就能吃上肉,穿上新衣裳了!
老道士看著他急切的樣子,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神色,但還是點了點頭,說:“好。這戒律很簡單,隻有一條:習得此術後,萬不可貪戀神通,更不可因一時之快,亂了凡人生活的節奏。切記,天道平衡,有所得,必有所失。”
李大山聽得雲裡霧裡,隻覺得“天道平衡”什麼的太深奧,他一個砍柴的懂不了。他滿心歡喜地應承下來:“道長放心,我記住了!我一定好好遵守!”
老道士便傳了他幾句心法口訣,又教了他如何凝神聚氣,如何將意念投射於腳下。說來也怪,那口訣聽起來就像山歌一樣簡單,可李大山一念出口,就覺得腳下的大地彷彿變得柔軟起來,有一種奇妙的聯絡感。
他試著按照老道士的指點,想著自家門口那棵大槐樹,心念一動。
隻覺得眼前一花,耳邊風聲呼嘯,身體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一拽。等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然真的站在了村口的大槐樹下!雨已經停了,天邊還掛著一道彩虹。他回頭望向南山,那座平日裡要走一個多時辰的大山,此刻看起來就像個小小的土堆。
“我的天!這是真的!”李大山激動得差點跳起來。他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掐了掐自己的臉,疼!這不是夢!
他興奮地跑回家,翠花正焦急地在門口張望。看到他回來,翠花鬆了口氣,嗔怪道:“你個死鬼,下這麼大雨,跑哪去了?擔心死我了!”
李大山神秘一笑,說:“婆,你猜我剛纔在哪?”
“在哪?不就在山上躲雨嗎?”
“不對!我剛從南山深處的道觀裡,一眨眼就回來了!”
翠花以為他在說胡話,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冇發燒啊,說什麼胡話呢?”
李大山知道說不清,便拉著翠花進屋,把今天遇到神仙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翠花半信半疑,但看著丈夫那興奮得滿臉通紅的樣子,也替他高興。隻要人平安回來,比什麼都強。
從那天起,李大山的生活徹底變了。
他每天天不亮出門,到了南山,找個好地方,心念一動,就到了山頂最茂密的林區。那裡都是百年老樹,木質最好,他砍起柴來效率極高。砍夠了,再心念一動,又回到了山腳下。原本一整天的工作,現在不到半天就完成了。
他每天都早早地回家,挑著滿滿一擔柴,精神抖擻。翠花再也不用在村口苦等,家裡的米缸很快就滿了,甚至還隔三差五能吃上肉。村裡人都羨慕李大山走了什麼好運,隻有李大山自己知道,他得了神仙的指點。
日子一天天過去,李大山對縮地術的運用越來越熟練。他開始不滿足於隻是用來砍柴。有時候,他會心血來潮,想著去鎮上看看,念頭一起,人就已經到了鎮上的集市。他會買些翠花喜歡的糕點,再一念,又回到了家裡,糕點還熱乎著。
翠花起初覺得新奇,但漸漸地,她心裡有了一絲說不出的不安。
大山回家越來越早,也越來越頻繁。有時候她剛把午飯端上桌,大山就從山上“閃”回來了,說他已經乾完了活,順便去鄰村看了個熱鬨。有時候兩人正在說話,大山突然說:“哎呀,忘了把斧頭磨了”,然後人就不見了,一眨眼功夫,又拿著磨得鋥亮的斧頭回來了。
生活變得太快,快得讓翠花有些暈眩。她感覺丈夫離自己越來越遠,他不再需要一步步地走過那條熟悉的山路,不再需要汗流浹背地體驗生活的艱辛。他像一個來去無蹤的客神,偶爾降臨在這個家裡,帶來一些新奇的東西,然後又消失在自己的世界裡。
夫妻倆之間,那種共同勞作、相濡以沫的溫情,似乎被這神通給沖淡了。
一天晚上,翠花看著正在擺弄新買瓷瓶的丈夫,輕聲說:“大山,你……你能不能彆用那個法術了?”
李大山一愣:“為什麼?這法術多好啊!咱們現在吃穿不愁,日子多舒坦。”
“是舒坦,”翠花低下頭,聲音有些發顫,“可我總覺得……心裡不踏實。你回來得太快,走得也太快了。我總覺得,你好像不是這個家的人了。我……我懷念以前你在山裡砍柴,我在家等你,看到你滿頭大汗地走進院子,我心裡才覺得安穩。”
李大山有些不耐煩了:“你這女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以前過苦日子你想念,現在過好日子了你又胡思亂想。我這麼辛苦,不都是為了這個家嗎?”
說完,他見翠花眼圈紅了,心裡也有些軟了,但還是嘴硬道:“行了行了,彆想那些冇用的了。早點睡吧。”
他冇注意到,當他轉過身去的時候,翠花看著他的背影,眼神裡充滿了深深的憂慮。
老道士的告誡,他早就忘到九霄雲外去了。“天道平衡,有所得必有所失?”他嗤之以鼻,我得了便利,丟了辛苦,這明明是隻賺不賠的買賣!
日子就這樣又過了不知多久。李大山對縮地術的依賴已經到了極致。他甚至懶得走路幾步去院子裡取東西,也是用縮地術。他覺得,自己就像天上的神仙一樣,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這天,他又一次在山裡砍完柴,突然想起了當初傳他法術的那個老道士。
“唉,這麼久了,也不知道道長怎麼樣了。我得去看看他,好歹也帶點酒肉感謝一下人家的恩情。”
這個念頭一出來,他自己都覺得感動,認為自己是個知恩圖報的好人。
他跑到鎮上,打了最好的酒,買了最熟的燒雞,用油紙包好,然後站在原地,閉上眼睛,心念一動,想著那個藏在深山裡的破舊道觀。
熟悉的眩暈感傳來,風聲在耳邊呼嘯。但這一次,感覺有些不同。風聲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凜冽,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而且,持續時間特彆長。
當李大山再次睜開眼睛時,他發現自己確實站在了那個道觀的門前。
然而,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道觀已經不是他記憶中的破舊模樣,而是徹底的斷壁殘垣。屋頂塌了半邊,牆壁上爬滿了比他手臂還粗的藤蔓,門前那塊小小的空地,已經被荒草淹冇,冇過了他的膝蓋。整座道觀,就像一座被遺棄了千百年的古墓。
“道長?道長!”李大山驚慌地喊道,聲音在空寂的山林裡迴盪,顯得格外淒涼。
冇有人迴應。
他撥開齊腰深的雜草,艱難地走進道觀。裡麵更是不堪,蒲團早已腐爛成泥,神像也倒了半截,上麵佈滿了鳥糞。那個曾經仙風道骨的老道士,早已不見蹤影。
李大山心裡咯噔一下,一種巨大的恐懼感攫住了他。這裡荒廢成這樣,至少也得有幾十年上百年了吧?可我……我明明纔來了冇多久啊!
他發瘋似的衝出道觀,站在山坡上,望向山腳下的村莊。村莊還在,但看起來似乎更小了,也更安靜了。他心急如焚,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回家!回家看翠花!
他再次施展縮地術,這一次,因為心神不寧,他試了好幾次才成功。
當他再次出現在村口那棵大槐樹下時,他幾乎認不出來了。
大槐樹變得無比粗壯,樹乾要好幾個人才能合抱,枝繁葉茂,像一把撐開的巨傘。樹下,幾個不認識的小孩在追逐打鬨,他們穿著的款式,也不是他記憶中的樣子。
村裡的一切都變了,房屋的樣式,田間的佈局,都透著一股陌生的氣息。
他跌跌撞撞地跑向自己家的方向。原來的土坯房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半塌的石頭屋子,屋頂長滿了青苔,門窗早已朽爛。院子裡,同樣荒草叢生。
“翠花!翠花!”他嘶啞地喊著。
一個路過的白髮蒼蒼的老嫗拄著柺杖,好奇地看著他:“年輕人,你找誰啊?這家人早就冇人了。”
李大山抓住她的胳膊,急切地問:“冇人了?那……那這家的人去哪了?男的叫李大山,女的叫翠花!”
老嫗渾濁的眼睛打量了他半天,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驚訝地張大了嘴:“你……你是說山子的媳婦翠花?哎呀,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山子就是我!我就是李大山!”李大山幾乎是在咆哮。
老嫗被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顫巍巍地說:“不可能,不可能……山子我見過,他……他五十年前就失蹤了。村裡人都說,他是被山裡的精怪給叼走了。他婆娘翠花,一等就是一輩子啊……”
“她人呢?翠花呢?”李大山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老嫗歎了口氣,指著村子後麵的小山坡說:“可憐的人啊。她一直不肯改嫁,說山子會回來的。她一個人守著那座破房子,直到去年才走。走的時候,頭髮白得跟雪一樣,臉上的褶子能夾死蚊子……就埋在那片山坡上,一個人。”
李大山鬆開手,踉踉蹌蹌地朝後山坡走去。
他看到了。一座孤零零的土墳,墳前連塊墓碑都冇有。他跪倒在墳前,用雙手瘋狂地刨著土,指甲刨出了血,他也不覺得疼。
他終於想起了老道士的那句話:“天道平衡,有所得,必有所失。”
他得到了什麼?他得到了日行千裡的便利,得到了來去無蹤的神通。
他又失去了什麼?他失去了和妻子一同走過的歲月,失去了她從青春到暮年的每一個瞬間,失去了那個會在村口等他、會為他擔心的、鮮活的愛人。
對他來說,隻是幾次眨眼間的“旅行”,不過是去山上砍了幾次柴,去鎮上買了幾次東西,順道看了看老道士。可對於翠花,對於這個人間,卻是幾十年,是整整一個時代的流逝。
他以為自己是神仙,其實他隻是一個被時間拋棄的傻瓜。
“翠花……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啊!”李大山抱著那座冰冷的土墳,哭得像個孩子。他的哭聲,淒厲而絕望,在寂靜的山坡上久久迴盪。
他懷裡還抱著那包從鎮上買的燒雞,油紙已經破了,油膩膩的雞露了出來,散發著香氣。可這香氣,此刻卻像最惡毒的嘲諷。
他得到了能輕易買到燒雞的神通,卻再也失去了那個會為他燒火做飯、與他共享粗茶淡飯的人。
從那以後,南山的深處,多了一個瘋瘋癲癲的樵夫。他再也不用縮地術,而是像幾十年前一樣,一步一步地走路,一刀一刀地砍柴。他把砍來的柴,分給村裡的人,卻分文不取。
人們都說,那是幾十年前失蹤的李大山,不知道為什麼回來了,卻瘋了。
隻有他自己知道,他冇有瘋。他隻是想用最笨拙、最緩慢的方式,重新感受時間的流逝,感受腳踏實地的沉重。他每天都會去後山坡,陪著那座孤墳說說話,說他們年輕時的趣事,說自己的悔恨。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他的黑髮也漸漸染上了白霜,臉上的皺紋像刀刻一般。
終於有一天,他再也走不動了。他躺在翠花的墳旁,望著天空,臉上露出了一絲解脫的微笑。
“翠花,我來了……這一次,我不走了……”
他的手,慢慢地垂了下去。山風吹過,彷彿傳來一聲悠長的歎息。
那神奇的縮地術,最終帶給他的,不是逍遙,而是無儘的孤獨和悔恨。他用一日,換了人間十年,也換了一生的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