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久很久以前,中原有個叫李三郎的年輕人。這李三郎不喜耕田,不慕功名,偏偏迷上了那些神神叨叨的古籍和地圖,總夢想著能找到傳說中的仙山神境,求個長生不老,或者發筆橫財。他爹孃罵他不成器,鄉親們笑他白日做夢,可李三郎不在乎,他覺得,大丈夫就該行萬裡路,見天地寬。
二十歲那年,他變賣了家中幾畝薄田,背上一個沉重的行囊,裡麵裝著乾糧、水壺、一張防身的短刀,還有幾張破舊的地圖,就獨自一人往西邊走。他聽說,西邊有連綿不絕的雪山,山裡有奇珍異獸,還有不為人知的古老部族。
走了大半年,風餐露宿,人瘦得像根竹竿,皮膚被曬得黝黑乾裂。終於,他看到了一座如巨龍般橫亙在天邊的雪山。那山高得嚇人,山頂終年積雪,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白光,彷彿是天上神仙的宮殿。當地人管它叫“崑崙墟”,說那是凡人禁地,進去的,冇一個能活著出來。
李三郎骨子裡有股不服輸的勁兒,越是這麼說,他越是要去。他在山腳下的一個村寨裡歇腳,想找個嚮導。可寨子裡的人一聽他要去崑崙墟,都連連擺手,眼神裡滿是敬畏和恐懼。隻有一個老人,抽著旱菸,渾濁的眼睛看了他半天,慢悠悠地說:“年輕人,山裡有規矩。你要是碰上了‘送鷹人’,千萬多看少說,彆亂動,也彆亂問。”
“送鷹人?”李三郎好奇地問。
老人磕了磕菸鬥,冇再回答,隻是搖了搖頭,轉身進了屋。
李三郎冇把這話太放在心上,他覺得是老人故弄玄虛。他在村裡買了些耐吃的青稞餅和一塊風乾的犛牛肉,便一頭紮進了茫茫雪山。
雪山裡的天氣說變就變,剛纔還是晴空萬裡,轉眼就烏雲密佈,鵝毛大雪鋪天蓋地地砸下來。李三郎迷了路,在雪地裡轉悠了好幾天,乾糧吃完了,水壺也凍成了冰坨。他又冷又餓,感覺自己的魂兒都要被凍出竅了。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死在這的時候,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循著味道,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翻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開朗。那是一塊背風的巨大平台,像天然的祭壇。平台中央,一個穿著厚重羊皮襖、頭髮花白的老者,正用一把鋒利的藏刀,熟練地分解著一具屍體。
李三郎嚇得差點叫出聲,趕緊躲在一塊巨石後麵,探出半個腦袋偷看。他想起了村裡老人說的“送鷹人”,眼前這個老者,應該就是了。他不是在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這……這就是傳說中的天葬吧?他曾在書上看到過,說這是高原部族神聖的葬禮,讓逝去的靈魂隨著神鷹昇天。
那老者動作沉穩,神情肅穆,彷彿在進行一場莊嚴的儀式。他將屍體的肉割下來,擺成特定的形狀,然後退到一旁,盤腿坐下,口中唸唸有詞,像是在祈禱。
冇過多久,天空傳來了尖銳的鷹唳聲。李三郎抬頭一看,隻見幾十隻巨大的禿鷲,從四麵八方盤旋而來。它們的翅膀展開足有兩米寬,黑壓壓的一片,像是天空的陰影。這些被當地人稱為“神鷹”的猛禽,是天葬的主角。
老者見鷹群靠近,站起身,朝著天空高喊了幾句李三郎聽不懂的古老語言。鷹群似乎聽懂了指令,一隻接一隻地降落下來,開始啄食地上的肉塊。它們吃相凶猛,卻井然有序,冇有爭搶。
李三郎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充滿了震撼和一絲恐懼。他覺得這景象既神聖又殘忍,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就在這時,天葬師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如鷹隼般銳利,掃過李三郎藏身的巨石。李三郎心裡一咯噔,嚇得縮回了脖子。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傳來:“出來吧,年輕人。看了這麼久,不累嗎?”
李三郎知道躲不過去了,隻好硬著頭皮,哆哆嗦嗦地從巨石後走了出來。他渾身是雪,凍得嘴唇發紫,樣子狼狽不堪。
天葬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裡冇有憤怒,隻有一種古井無波的平靜。“中原來的?”他問。
李三郎點點頭,結結巴巴地說:“老……老伯,我……我迷路了,不是有意打擾您的。”
天葬師“嗯”了一聲,指了指旁邊一塊還算乾淨的石頭:“坐下歇歇吧。雪山不留餓死鬼。”
李三郎如蒙大赦,感激地坐了下來。天葬師扔給他一塊風乾的肉,李三郎也顧不上是什麼,狼吞虎嚥地啃了起來。
吃完東西,身上暖和了些,李三郎的好奇心又占了上風。他指著那些正在進食的禿鷲,小心翼翼地問:“老伯,它們……真的能帶人的靈魂去天上嗎?”
天葬師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雪山自有雪山的規矩,鷹有鷹的法則。我們生於此,死於此,最後迴歸於此。鷹吃掉肉身,靈魂才能解脫。這是天意。”
“那……要是鷹不吃呢?”李三郎鬼使神差地問出了這個問題。
天葬師的臉色瞬間變得嚴肅起來,他盯著李三郎,一字一句地說:“鷹不食者,是為不潔。其魂魄將被困於雪山,永世不得超生,化作孤魂野鬼,永遠在這冰天雪地裡遊蕩。”
這句話像一根冰錐,狠狠刺進了李三郎的心裡。他打了個寒顫,感覺周圍的空氣都冷了幾分。
天葬師似乎不想再多說,他收拾好工具,準備離開。臨走前,他回頭對李三郎說:“年輕人,看你是遠客,我不與你計較。但記住我的話,不該看的彆看,不該問的彆問。雪山會懲罰所有不守規矩的人。”
說完,他便踏著積雪,一步步消失在了風雪深處。
李三郎一個人留在平台上,心裡七上八下。他本想就此下山,可一想到自己走了這麼久,空手而歸,實在不甘心。而且,天葬師那句“鷹不食者,永困雪山”像魔咒一樣在他腦子裡盤旋。他心裡有個邪惡的念頭在滋長:真的會有鷹不吃的屍體嗎?那會是什麼樣子?那屍體真的會變成鬼嗎?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再也遏製不住。他想,那老天葬師今天處理了好幾具屍體,萬一……萬一有一具被遺漏了呢?他決定留下來看個究竟。
他重新躲回那塊巨石後,屏住呼吸,緊緊盯著天葬台。鷹群很快就吃完了所有的肉塊,心滿意足地拍打著翅膀,陸續飛走了。平台上一片狼藉,隻剩下被啃得乾乾淨淨的骨頭。
李三郎等了很久,直到夕陽西下,把雪地染成一片金黃,也冇再發生什麼。他自嘲地笑了笑,覺得自己真是想多了,或許是那老者在嚇唬自己。
正當他準備離開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在平台邊緣的一塊凹陷處,似乎有什麼東西。那地方被岩石擋著,剛纔鷹群可能冇發現。
他的心跳瞬間加速,鬼使神差地,他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
走近一看,他倒吸一口涼氣。那是一具屍體,看樣子是個年輕的女子,蜷縮在那裡。不知是天葬師遺漏了,還是什麼彆的原因,這具屍體完好無損,連衣服都還算整齊。最重要的是,剛纔那群凶猛的禿鷲,竟然真的冇有碰她一下。
“鷹不食者……”李三郎的腦海裡轟然炸響,天葬師的話在他耳邊迴響。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恐懼讓他想立刻逃跑,可那該死的好奇心卻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地把他釘在原地。他想看看,這具屍體到底有什麼不同。
他壯著膽子,用短刀的刀鞘輕輕捅了捅那女子的肩膀。屍體冰冷僵硬,顯然已經死了很久。他又湊近了些,想看清她的臉。
就在這時,一陣陰風吹過,捲起地上的雪沫,打在他臉上。他打了個哆嗦,再定睛看去時,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那女子的頭,竟然動了一下!
不,不是錯覺!她的頭,正以一種極其緩慢、極其僵硬的速度,一點一點地轉過來,正對著他!
李三郎嚇得魂飛魄散,怪叫一聲,轉身就跑。他腦中一片空白,隻有一個念頭:跑!離這個鬼東西越遠越好!
他連滾帶爬地衝下平台,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裡狂奔。身後,傳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哢嚓、哢嚓”聲,像是骨頭在扭動。他不敢回頭,但他能感覺到,那東西正在追他!那不是幻覺!
那“哢嚓”聲越來越近,彷彿就在他身後。他甚至能聞到一股混雜著冰雪和腐朽的氣味。他用儘全身力氣,拚命往前跑,肺像火燒一樣疼,雙腿卻像灌了鉛。
慌不擇路中,他腳下一滑,眼前一黑,整個人墜下了一個陡峭的懸崖。
“啊——”
失重感讓他發出了人生最後一聲淒厲的慘叫。身體在空中翻滾,撞上突出的岩石和冰棱,劇痛傳遍全身。最後,他重重地摔在崖底的一片雪堆裡,當場昏死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悠悠轉醒。刺骨的寒冷讓他瞬間清醒。他掙紮著想爬起來,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他的腿斷了,好幾根肋骨也斷了,內臟彷彿都碎了。他隻能無力地躺在雪地裡,鮮血從他身下滲出,將潔白的雪染得斑駁。
天空又開始飄雪,細小的雪花落在他的臉上,冰冷刺骨。他知道,自己死定了。在這荒無人煙的雪山深處,冇人會來救他。
他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心裡充滿了絕望和悔恨。他後悔自己為什麼不聽天葬師的勸告,為什麼要被那該死的好奇心驅使。如果他不留下,不偷窺,或許他還有機會走出這座雪山。
就在他意識漸漸模糊的時候,他聽到了熟悉的鷹唳聲。
他費力地轉動眼珠,看見幾隻禿鷲正在他頭頂盤旋。它們發現了他,這個新鮮的、還散發著熱氣的血肉。
李三郎的眼中閃過一絲希望。他想起了天葬師的儀式。他要死了,如果能讓神鷹吃掉自己的身體,或許他的靈魂也能得到解脫,升入天堂。這總比被凍死、餓死,或者被野獸啃得亂七八糟要好。
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張開嘴,想模仿天葬師那樣,發出邀請的呼喊。可他隻能發出幾聲微弱的“嗬嗬”聲。
禿鷲越飛越低,它們銳利的眼睛已經鎖定了他。
李三郎閉上了眼睛,等待著最後的時刻。他想象著神鷹降落,啄食他的身體,他的靈魂將隨著它們飛向天空,獲得自由。
然而,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預想中的疼痛並冇有到來。
他疑惑地睜開眼。
隻見那幾隻禿鷲,在他頭頂盤旋了幾圈後,竟然發出一聲聲焦躁而不安的鳴叫,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它們冇有絲毫要降落的意思,反而驚恐地扇動著巨大的翅膀,爭先恐後地飛走了,很快就消失在了天際。
一隻,兩隻,三隻……後來飛來的所有禿鷲,冇有一隻願意靠近他。它們寧願在更遠的地方啄食冰凍的野獸屍體,也不理會他這個鮮活的生命。
為什麼?
李三郎愣住了,一個恐怖的念頭如同閃電般擊中了他。
他想起了那具被鷹群棄之不顧的女屍。
他想起了天葬師那句冰冷而莊嚴的詛咒:“鷹不食者,永困雪山。”
他……他成了那個“不食者”?
不是因為他的身體有什麼問題,而是因為他的靈魂,已經被玷汙了。他窺探了神聖的秘密,違背了雪山的規矩,他的靈魂,已經被打上了“不潔”的烙印。神鷹,拒絕接納他。
一股比死亡更深的絕望和恐懼,瞬間將他吞噬。
他躺在雪地裡,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身體慢慢變冷,鮮血慢慢凝固。雪花越下越大,很快就要將他完全覆蓋。
他終於明白了,天葬師所說的“永困雪山”是什麼意思。那不是變成鬼怪四處遊蕩,而是以這樣一種清醒而絕望的方式,被世界徹底拋棄。肉身無法迴歸天地,靈魂無處可去,隻能永遠地被困在這具冰冷的軀殼裡,感受著無儘的寒冷和孤寂,直到永恒。
他成了雪山的一部分,一個永遠無法被“消化”的異物。
在意識的最後一刻,李三郎彷彿又看到了那個白髮蒼蒼的天葬師,正站在風雪中,用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他。
那眼神裡,冇有憐憫,也冇有嘲諷,隻有一片死寂的平靜。
彷彿在說:
雪山,從不食言。